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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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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云鸽唤出 “平真” 二字,卫渊至亦是一怔,细细打量来人,袖底双手暗暗攥紧,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唯眸色深了几分。
三人僵立桌前,因地处偏僻,倒也未曾引人留意。
半晌,李逢泽自怀中取出折扇,“哗” 地一声展开,轻摇数下,眸含笑意望着平真。平真微微挑眉,目光落在扇面之上,沉吟道:“酹江月……” 似是细细品咂一番,赞道:“好字!好气派!”
僵持之局终被打破,李逢泽在平真面前,复又变回那大大喇喇的模样,笑道:“没想在此处遇上平真少爷,当真是巧。”
“无巧不成书,有缘千里来相会嘛。” 卫渊至往内侧凳上挪了挪,给平真空出一条长凳。
自玄武将军府一别,云鸽便再未见过平真。念及当日他委身安槐,方换得自己脱身之机,云鸽心中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小二,再来一碗面。” 李逢泽对着不远处忙碌的小二扬声唤道。
平真松开手中长剑,剑尖恰指向李逢泽,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纯属无意。
云鸽眸光凝注于剑刃方向,沉默半晌,伸手将剑挪了挪,使其直直指向自己。
自平真落座,桌上便再无人言语。一碗牛肉面端上桌,搁在平真跟前,热气缭绕中,他抬眼看向李逢泽,神色似笑非笑。
“平真少爷可真是好兴致,此来是纵马驰骋,还是快意江湖?竟在驿站遇上,可见你我当真有缘。” 李逢泽双眼微眯,唇角勾起,一派温和好说话的模样。
平真轻 “呵” 一声,直言不讳道:“我是追着我妹妹出来的。”
桌上诸人皆未料到他会如此直言不讳,尽皆一怔。唯有李逢泽,望着平真微微笑道:“平真公子好记性,还望平真公子的记性,能一直这般好下去。”
言罢,李逢泽已然放下碗筷,好整以暇地看着平真,脸上除了几分恣意,再无其他情绪。
平真亦毫不在意地回望,他与云鸽生得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眸,只是长在他脸上,却多了几分妖媚之态。
云鸽将碗筷重重一搁,唤了声 “小二”,待小二近前,吩咐道:“加一间上房。”
小二应喏而去,平真却挑眉道:“人生地不熟,云鸽孤身住下,恐有不妥,不如同我一道住吧。”
“不用。” 云鸽与李逢泽异口同声,话音落罢,二人竟不约而同红了脸颊。李逢泽抬眼望她,云鸽忙移开目光,转向平真道:“算上你的房间,本就要了三间,我是…… 我是同李逢泽一同住的。”
平真蹙起眉头,沉声道:“男未婚,女未嫁,如此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云鸽解释道:“眼下局势本就不安,他亦不会有什么逾矩之举,况且…… 我本就有意嫁他。”
“我是你亲哥哥!” 平真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震得桌面嗡嗡作响。
李逢泽轻哼一声,事关云鸽,他向来经不起激,此刻全然没了往日风流倜傥又带些蔫坏的模样,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
“够了!我与谁同住,自然由我做主,纵使你是亲哥哥,亦无权干涉我的决定。” 云鸽一锤定音,此事便也这般定了下来。
卫渊至所住房间临街,虽已入夜,驿站之内依旧车水马龙,人声不绝。忽闻敲门声,他起身开门,见李逢泽一脸惬意,遂问道:“大半夜的,你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说罢侧身让他进屋,反手将门关上。
李逢泽在卫渊至房中东拉西扯,逗留许久。卫渊至终是按捺不住,道:“你便不担心云鸽独自在房,会出什么变故?”
李逢泽将折扇往桌上一搁,风轻云淡道:“我出来之前,已在她门口与窗前都安排了人手,断不会有事。”
“人手足够?” 卫渊至咂摸出几分意味,“如此说来,云鸽本可独自住一间房,是也不是?”
李逢泽轻咳一声,道:“自然还是与我一处最为安全。”
卫渊至啧啧两声,敛了笑意正色道:“话说回来,平真突然在此现身,你不觉得其中有险?”
“那我还能将他逐走不成?” 李逢泽反问一句,复又道:“其实他这般明目张胆出现,反倒无需太过忧心。怕只怕……”
“怕只怕什么?”
“见了燕王之后,他会全然不顾兄妹情谊。” 李逢泽敛起嬉笑之态,淡淡说道。
卫渊至见他神色凝重,微微皱眉道:“纵使他不顾念情谊,还有我在,你又怕什么?”
“你哪只眼睛见我怕了?” 李逢泽挑眉反问。
“你呀,” 卫渊至淡淡一笑,“平日里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这般正经的样子,倒是少见。”
李逢泽瞥了他一眼,神色怅然道:“我并非怕他,只是怕…… 终有一日,面对江山社稷,我会身不由己。”
“虽说世间安得两全法,可云鸽终究是女子,安槐即便以平真为筹码,亦未必非要取云鸽性命。” 见李逢泽神色恍惚,卫渊至继续劝道:“我是说,护她周全与守护江山社稷,未必不能两全。”
“未必不能两全?” 李逢泽迎上卫渊至的目光,“你亦知晓,时机二字,向来金贵。我不知晓,若真到了必须抉择的那一日,我会不会辜负于她。”
月色明朗,深蓝夜空之上繁星点点。这驿站的主人,倒也颇具诗情画意,竟单独开辟出一方小园,园内栽种了不少桃树。
春意渐浓,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灼灼其华。
云鸽命店小二打了几桶热水,老板亦是个善解人意的,特意让人送来一袋桃花瓣,说是桃花沐浴,可清神凝气。
热气袅袅升腾,云鸽褪去衣衫,屏风之上,勾勒出一道窈窕诱人的曲线。她将身子浸入木桶之中,桃花瓣漂浮在水面,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连日舟车劳顿,浸在温热的水中,闻着淡淡的桃花香气,一身疲惫散去不少。她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尸横遍野的惨状。
似是坠入梦魇,云鸽双眉紧紧蹙起,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着粗气。
“要到何时,方能适应这般生活?” 云鸽落寞自语,“他本就是这般人物,既与他相伴,云鸽,你当早些适应才是……”
她何尝不明白,一国储君,需杀伐决断,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而身为他的枕边人,又有何资格将生死看得过重。
“不闹别扭了,可好?” 云鸽挑起一片漂浮的桃花瓣,歪着头轻叹一声,直愣愣地望着水汽袅袅上升,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水温渐渐转凉,云鸽缓缓起身,伸手一勾,将屏风上悬挂的大块巾布取下,转身裹在身上。
虽已立春,夜里依旧寒凉。云鸽打了个寒噤,连忙将衣物换上,用巾布擦拭湿发。
往日里有丫鬟悉心侍候惯了,此刻云鸽自己动手,笨手笨脚的,总觉得不甚舒服。忽闻敲门声响起,云鸽扬声问道:“谁?”
门外之人回道:“我,平真。”
云鸽心中微觉尴尬,环顾室内一周,道:“我已然睡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良久,门外既无应答,亦无离去的脚步声。又过了半晌,才听得平真低声回道:“好。”
待听到离去的脚步声,云鸽方才长舒一口气,将巾布搭在披风之上,铺开被褥,钻了进去。
迷迷糊糊间,云鸽被人轻轻揉着发丝唤醒。她皱了皱眉,嘟囔一句 “好困”,翻身欲再睡,却被人硬生生掰坐起来。
仅是坐起还不够,那人依旧不住地揉着她的头发。云鸽终是恼了,猛地睁开眼睛,怒目瞪向扰她清梦之人。
“头发尚未干透,待擦干了再睡。” 李逢泽无视她的怒目而视,依旧细细为她擦拭着头发。
“一次半次,不妨事的。” 云鸽挣扎着想要躲开,却被他困在床角,动弹不得。
李逢泽一手牢牢攥住云鸽的双手,缚于她身后,另一手则持着巾布,不急不缓地在她发间摩挲,力道轻重适宜。
云鸽靠在墙上,舒服地眯起眼睛,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笑意。
望着她这般模样,李逢泽亦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角。他松开云鸽的双手,转而环住她的腰肢。云鸽软软地趴在他怀中,任由他为自己擦拭头发,双眼微闭,又有了睡意。
李逢泽轻轻摇了摇她,换了个姿势,自己靠坐在床头,将云鸽拉至身前,缓缓松开手。
云鸽本是跪坐在床上,没了李逢泽的支撑,身子一歪便要栽倒。李逢泽眼疾手快,伸手托住她将要撞向墙壁的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经此一折腾,云鸽彻底清醒过来。她气冲冲地看着李逢泽,正要兴师问罪,李逢泽却微微前倾,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温声道:“陪我说说话,可好?”
云鸽心中的火气瞬间消散,低下头嘟囔道:“咱们还在闹别扭呢。”
李逢泽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过来。”
云鸽乖乖地挪了过去,拉起被子盖好,见二人之间尚有距离,便又往李逢泽身边凑了凑,掀开被角道:“进来吧。”
李逢泽轻笑着将她的被角掖好,摇了摇头,伸手将云鸽连同裹着她的被子一并揽入怀中,指尖抚过她微湿的发丝,缓缓开口道:“你便这般信我?”
云鸽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共处一室之事,遂点了点头道:“我信你。” 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光此事,我什么都信你。” 顿了顿,又闷闷地开口道:“李逢泽,对不起。”
李逢泽轻笑一声:“我从未怪过你。”
云鸽掰过他的脸,神色郑重道:“你怪不怪我是一回事,我那般闹别扭,终究是我不对。”
李逢泽轻咳一声,拂开她的手,反手握住她的手,调笑道:“口头的歉意,谁不会说?我想要些实际的赔罪。”
云鸽眼神躲闪,半晌才嗫嚅着问道:“怎…… 怎么赔罪……”
“日后,莫要再连名带姓地唤我了,叫我逢泽,可好?” 李逢泽双眸似水,盛满了柔情蜜意。
云鸽眯了眯眼,笑道:“不应当叫思瀚吗?”
“思瀚二字,唤的人多了。逢泽,此生唯有你可这般唤我。”
云鸽轻轻唤了一声 “逢泽”,话音刚落,便又沉沉睡去。想来当真是累极了,唯有在他身边,她方能这般全身心地放松。
逢泽,水边相逢。
“水边一瞥,纵非初见,我却盼望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