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
-
李逢泽轻手将云鸽身躯放平,扯过锦被替她掖实边角。他静立床前良久,见她睡中仍蹙着眉,泪痕宛然印在颊边,便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乱发,又摘下她发间白鸽玉簪,轻轻搁在枕边,这才蹑足推门而去,生怕惊破了她这难得的安眠。
院中卫渊至早已候着,见他出来,忙上前两步,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低声问道:“怎么样了?”
李逢泽面无波澜,眼底却藏着一丝隐忧,淡淡道:“一时半会儿恐怕还想不通,萧唯安那边怎么样?”
卫渊至摇了摇头,回道:“我想,若没什么事,我便不随你入宫了。”
“嗯,你便守在这儿吧。替我……” 他顿了顿,语声稍柔,“替我照顾好她。”
辰时刚过,天方破晓,一名小厮慌慌张张奔至清暖阁前,四下张望片刻,拉过云鸽的丫鬟,附耳低语数句,复又急急忙忙折返初墨园,步履匆匆,神色焦灼。
丫鬟轻轻叩门,听内无应答,便小心翼翼推门而入。只见云鸽缩在床的最里头,似遭梦魇,额上沁出满头冷汗,将枕巾濡湿了一片。丫鬟瞧着心疼,取来一条洁净面巾,用热水浸温了,细细为她擦拭,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着易碎之物。
温煦触感漫上额头,云鸽渐渐安稳下来,不再胡乱挣扎,呼吸趋平,昏昏沉沉睡熟了。
良久,丫鬟换了三四回热水,见云鸽终于不再出汗,脸色也平和了些,这才轻声唤道:“小姐,醒醒。”
云鸽从昏睡中缓缓清醒,瞥见丫鬟手中的温巾,便知是她一路照料,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淡淡说道:“真是为难你了。”
丫鬟见云鸽醒转,眼里的焦急之色总算和缓了些,福了福身道:“云鸽小姐,方才初墨园的人前来传话,说……”
“说什么?” 云鸽连忙坐起身来,神色一正,追问道。
“说二少爷房内一直没有动静,几个小厮放心不下,便强行打开了门,发现……”
“发现什么啊?你倒是说啊!”
“发现二少爷晕倒在了浴桶里。”
丫鬟话音刚落,云鸽便急匆匆要下床,动作急切。丫鬟连忙伸手按住她,云鸽察觉到异样,抬眼望去,只见这丫鬟双目澄澈,神色坚定,显然是得了人的嘱咐。
云鸽笑了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云鸽小姐,奴婢夏荷。”
“夏荷?” 云鸽低声唤了一句,眸光流转,淡淡道:“是他为你取的名字吧。”
夏荷自然明白云鸽口中的 “他” 指的是谁,抓着云鸽的手微微一僵,道:“殿下是担心您的安危。”
“是担心?” 她把袖子一甩,夏荷下意识往边上退了退,云鸽继续说道:“还是监视。”
夏荷直起身,双膝跪倒在地,道:“云鸽小姐息怒,殿下真的是担心您的安危,不然,他大可以派个暗卫,您的一举一动皆能被他掌握在手中,又不会惊动您,岂不是两全其美。”
“是我手忙脚乱了,算了,你先起来吧。” 云鸽看向夏荷,问道:“来报信的小厮走了多久了?”
夏荷站起身来,垂首应道:“回小姐,大概两盏茶的功夫。”
从清暖阁至初墨园,需经过一拱石桥。云鸽立在桥上,往不远处的水岸望去,果不其然,原先只长着一小片的水苏,如今已然蔓延开来,铺了满满一大片,翠绿欲滴,生机盎然。
云鸽喃喃自语道:“还是有希望的。” 说罢,抬脚头也不回地朝着初墨园走去。
踏进初墨园大门时,几个丫鬟正围着床榻,替昏睡中的萧唯念更换衣物。此时此刻,他面色苍白如纸,静静躺在床上,双眸紧闭,即便在睡梦中,眉峰依旧紧蹙,似有解不开的烦忧。
云鸽唤来一旁小厮,细细问了情况,才知方才已有太医前来诊治过,只说是连日劳累,心神俱疲,好生歇息一番便无大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望着萧唯念憔悴的模样,云鸽不自觉地抬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梦里的人似是有了知觉,呼吸渐渐绵长了些,神色也平和了几分。
夏荷静静地立在云鸽身侧,见云鸽看向自己,方才开口道:“云鸽小姐,殿下将我放在您身边的时候就曾经说过,从今以后云鸽小姐就是我的主子。所以您放心,我万万不会做对不起主子的事情。”
这本不是表忠心的时节,可在此刻听来,云鸽心中反倒倍感窝心。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夏荷的手,温言道:“其实他大可以直接告诉我,你是他安排的人。方才我说的话…… 是气话,我是相信他的。不过委屈你了,平白担了这些责骂。”
夏荷再次跪倒在地,道:“不委屈,为主子,肝脑涂地也不委屈。”
云鸽扶了扶她的胳膊,道:“快些起来吧,帮我把门窗打开,屋里湿气太重,于二少爷身子不利。”
萧唯念本是爱花之人,初墨园内栽种了许多草木,枝繁叶茂,绿意葱茏。门窗一开,园子里的清新之气便扑面而来,夹杂着初晨的阳光,晃得云鸽下意识抬手虚挡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一抹浅淡笑意。
夏荷见她这般模样,先是一愣,转瞬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自萧少将军出事以来,云鸽便终日愁眉不展,许久未曾有过这般轻松的神色,也难怪夏荷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此时此刻,萧唯安正端坐佛堂之中,焚香打坐,潜心参佛。卫渊至在一旁静静守着,不时上前轻声问一句 “要不要吃点东西” 或者 “要不要喝点水”,却始终得不到半句回应,萧唯安宛若一尊木雕,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多久,从初墨园出来的云鸽四处找寻萧唯安,问了好些下人,才知她去了佛堂。于是便返回清暖阁,净身沐浴,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方才前往佛堂。
卫渊至见云鸽来了,总算松了一口气,冲着她连连比划,神色间满是急切与求助。
云鸽瞧见他慌慌张张的模样,会心一笑,也未多理睬,先是对着佛身恭敬行礼作揖,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句 “保佑大家好好的”,这才跪坐在萧唯安身边,轻声问道:“萧老将军怎么样了?”
萧唯安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云鸽。须臾,轻轻点了点头,道:“还好,你送过去的粥都吃了。”
云鸽瞧见萧唯安憔悴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又问道:“你呢?你还好吗?”
萧唯安目光呆滞,道:“我很好啊,你看,我还活生生地在这儿跟你说话呢。”
云鸽心头一酸,跪直身体,将萧唯安轻轻拢在怀中,道:“唯安你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好不好,说出来,心里也能舒服点。” 见萧唯安没有任何反应,又说道:“我知道我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可是唯安,你别这么委屈自己好不好?”
萧唯安从云鸽的怀中挣脱出来,道:“好了,云鸽你,帮我好好照顾我二哥,我得好好为五万将士念经,求佛祖保佑,让他们来生做平凡的老百姓,不要妄想着入伍做什么将军。”
云鸽强忍着泪水看向卫渊至,却见他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双眸,看不清此刻是什么情绪,只觉得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落寞。
若这般诵经参佛能让她心里好受些,那便如此吧。只是唯安,你定要快点振作起来才好。虽说从未明说,可你是我来到这世上的第一个朋友,我本就是自私之人,断断不想你有事。云鸽心中这般默默想着,口中却说道:“午时我会叫人给你送来吃的,你要乖乖吃饭,听见了吗?” 见萧唯安没有回应,便又看向卫渊至,冲他说了句:“你也是。”
云鸽永远也忘不了,当初劫后余生,睁开双眼第一眼看到萧家兄妹的模样。萧唯念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在阳光下和煦如春风;萧唯安则凑在床前,银铃般的嗓音问道:“云鸽妹妹醒了没?”
大抵这便是缘分吧,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让彼此在这尘世中相遇相知。
卫渊至从佛堂追了出来,拉住云鸽的衣袖问道:“云鸽你要去哪儿?”
云鸽的目光从被拽着的衣袖移到卫渊至脸上,一语不发,直待卫渊至松开手,才缓缓说道:“你照看好萧老将军和唯安,我去照顾萧唯念。”
卫渊至目光闪烁,道:“云鸽,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身份?” 云鸽反问道:“你是指李逢泽?抱歉,如果这层身份让我无法答谢我救命恩人的救命之恩,如果这层身份将我层层包裹住,如果这层身份让我连起码的自由都没有,那我宁可不要!”
乾坤门外满目疮痍的景象历历在目,云鸽积蓄已久的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了出来。
卫渊至立在原地,眸色复杂,伸出手似是想要抓住什么,却终究只抓到一片虚空。他徒劳地转身,看向佛堂中静静跪坐的萧唯安,见她依旧一下一下敲着木鱼,姿态未有丝毫变化,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有什么东西自他眼前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卫渊至只觉得自己似乎深陷在某种无形的漩涡之中,难以挣脱,他也只能骗自己,不过是山雨欲来罢了。
初墨园内,云鸽静静地坐在萧唯念的床边,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
夏荷将刚做好的点心,连同两碗温热的粥端进房间,放在桌上,轻声道:“小姐,先来吃点东西吧。”
云鸽摆了摆手,轻声唤了几声 “二少爷”。萧唯念突然挣扎起来,汗水顺着额头滚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大哥,这皇宫里只有一人有资格知晓所有事情。”
云鸽摇了摇他的肩膀,他反而反手抓住云鸽的手,不停地喊道:“大哥你快回来!” 云鸽的手被捏得生疼,想要抽出却不得,不由得喊出了声:“萧唯念!你醒醒!”
听到自己的名字,萧唯念反而安静了下来。见这法子有效,云鸽便不停地唤道:“萧唯念,醒醒。”
半晌,萧唯念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恍惚了片刻,待看清眼前是云鸽,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夏荷连忙上前拿起云鸽的双手,见手背上满是青紫痕迹,不由得皱起眉头,心疼地问道:“小姐,疼吗?” 边说边不满地横了萧唯念两眼。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愣愣地躺在床上,似是还未从梦魇中完全挣脱。
云鸽的手早已麻木,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一声 “咝” 的痛呼,让萧唯念瞬间回过神来。他急忙坐起身,抓过云鸽的手细细查看,见那满手的伤痕,双眉再次紧蹙起来,吩咐道:“去把我的药箱取过来。”
夏荷看了一眼门口的小厮,小厮会意,一阵小跑取来了药箱。
萧唯念熟稔地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翠绿色小方盒,用指尖蘸了些白色药膏,轻柔地抹在云鸽的手背上,待两只手都上好药,才松了一口气,看向云鸽,沉默半晌,说道:“对不起,伤到你了。”
许久未曾听到他这般正常地讲话,云鸽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见她笑了,萧唯念垂眼看向她的双手,青紫痕迹遍布手背,新伤叠着尚未完全消退的旧伤,瞧着有些可怖。“疼吗?” 他再次开口问道,语气中满是愧疚。
云鸽看着他认真询问的模样,抬起一只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微微勾起唇角,轻声道:“这才是我认识的萧唯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