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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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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盏茶时过,萧唯念罢朝归来。估摸着云鸽早膳已毕,竟未回初墨园,径循路径,叩响清暖阁朱门。
晴儿适不在室,询之侍婢,方知往初墨园送红枣小米粥去了。
一如往日,萧唯念细察云鸽手伤,见愈势尚佳,便殷殷叮嘱忌食之物,恐饮食乖张,有碍伤愈。
异于往日者,诸事交待已毕,原该转身即去的他,却于门畔踯躅片刻,脚步微顿,似有千言,欲说还休。
云鸽近日心绪不宁,眉宇间凝着几分郁色,自未留意这细微情状,唯垂眸凝睇掌心,默然无语。
半晌,晴儿端空托盘推门而入,见室内二人各据一凳,一人沉吟不语,眉间攒着几分纠结;一人呆坐如痴,神色带着几分茫然。
二人皆未觉有人入内,晴儿素来得体,见状便悄无声息引身而退,只轻留一道门缝。霎时,满室晴光倾泻,涤荡些许沉闷。
一缕微凉春风自门缝潜入,云鸽不觉打了个寒噤,方回过神来。抬眼望见萧唯念仍端坐未去,心中暗诧,遂怯生生唤了声 “萧二少爷”。话音方落,方见他眼底两道深黑晕影,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她哪里知晓,往日里自己送过去的粥,虽说只换得他淡淡一句 “放这儿吧”,可不过数日,这宵夜粥竟已成萧家二少惯常。昨夜候至天明,粥未得见,人亦未至,翻来覆去,终是一夜无眠。
“跟我到园子里走走吧?” 萧唯念缓缓抬起头,晨光沐身,温润如玉,恰似初遇之时。
云鸽微怔,一时不解其用意,然主人家相邀,岂好推却,便温顺应了声 “好”,慢慢站起身来。
云鸽今日着松花色长锦衣,衣料之上,以樱草色绣线缀出数只振翅欲飞的禽鸟,针脚绵密,栩栩如生。同色系宽腰带束于腰间,将纤腰勾勒得恰到好处。因色阶相近,乍看不觉出奇,细品方知锦缎之精绝。
发式高挽,顶侧结双环髻,唯以松花色发带及一支嵌白玉鸽小簪为饰,无多余珠翠,模样娇俏可人。
萧唯念望着她转身之态,喉结不自觉微动。行至屏风前,手在挂着的衣物间顿了顿,扫了一圈,最终挑了件桃红色领口镶雪狐皮毛的披风,快步走上前,递至云鸽面前。
云鸽瞥见披风颜色,脚步微顿,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萧唯念方忆起,云鸽素喜冷调衣饰,这般明艳桃红,与她平日风格着实不甚相合。
披风既着,松花色锦衣映桃红披风,云鸽霎时添了几分娇艳。领口雪白狐毛,更把她的小脸衬得圆润饱满,肌肤莹润如凝脂一般。萧唯念微微一怔,只觉得自她进府,似较初来时丰腴了些。
这念头一闪而过,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欢喜,眉宇间的清冷也淡了不少。
两人并肩徐行,府里的小路曲径通幽。时维初春,沿路木棉尽绽,花红胜血,艳若烈火,开得如火如荼,热烈奔放。
云鸽抬眼赏玩沿途景致,目光为这一片浓艳鲜红所摄,不由得啧啧称叹。“此……” 她皱着眉沉吟片刻,追忆画册中描摹之花,“莫不是木棉?” 满脸惊喜回首,近日积郁,在这灼灼花光之下,竟一扫而空,眼里满是光亮。
望着她此刻神采飞扬之态,萧唯念也忍不住会心一笑,随即低下头,缓缓道:“家兄自小就喜欢木棉花,所以父亲特意让人在这条小路两旁都种上了。每年初春,花开满枝,是府里最美的景致。”
“木棉的枝是轮生的,叶子是互生的,花跟着叶子之后开,生生不息。” 云鸽嘴角噙着笑,弯腰拾起一朵落在地上的木棉花,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低声道:“喜欢木棉的人,一定是心怀希望的人。”
“心怀希望?” 萧唯念听了,自嘲地笑了笑,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便连忙岔开话题:“唯安自小被家里人宠坏了,性情娇纵,说话做事都没个分寸,要是有得罪你的地方,还望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没料到萧唯念会突然说起这事,云鸽诧异地抬起头,急忙道:“我没有怨怼!” 发觉自己语气太急,又连忙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这里是忠良将军府,我…… 我怎么敢呢……”
自从云鸽进府,萧唯念见过她昏睡不起、面色惨白之态,见过她小心翼翼、讨好自己之态,也见过她和萧唯安初相识时,聊得兴致勃勃之态,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失落,甚至带着点惶惑不安的模样。说到底,她不过是个从没尝过家庭温暖的姑娘,总怕为人厌弃,做什么都百般谨慎。萧唯念默默往前走了几步,云鸽蹲下身,把手里的木棉花轻轻埋在树下,低声呢喃:“落花也该归根。”
这细微的话语刚好传到萧唯念耳朵里,他心里的怜惜更甚。脸上虽依旧没什么表情,袖子底下的拳头却紧紧攥了起来。等察觉到云鸽站起身,慢慢追了上来,他攥紧的拳头才缓缓松开,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初春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天空就飘起了细密的小雨。密密麻麻的木棉树枝繁叶茂,把整条小路都笼罩住,两人在雨帘下默默往前走,雨水打在花叶上,沙沙作响,反倒添了几分娴静的意味。
一路上,萧唯念虽说没怎么说话,却听得十分认真,每当云鸽说起沿途的景致或是心里的想法,他便时不时应一声 “嗯”,算是回应,也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说着说着,云鸽就提起了每日给她送的红枣小米粥,又趁势小心翼翼地问起他平日的饮食喜好,想日后做得更合他的口味。
萧唯念淡淡答道:“我不怎么喜好甜食。” 感受到身边的云鸽瞬间安静了下来,神色里带着点失落,又补了一句:“红枣除外。”
两人不知绕着这条小路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远远望见晴儿急匆匆地从那边走来。她手里捧着两把油纸伞,走到近前,把其中一把递给萧唯念,微微福了福身,随即撑开另一把伞,挡在云鸽头顶,遮住那些已经透过花枝缝隙落下来的雨滴,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二少爷也真是的,雨都打湿衣裳了,还只顾着往前走。云鸽小姐身子本就弱,伤口刚见好,昨晚又添了新伤,虽说已经仔细包扎好了,可万一受了寒、化了脓,可怎么好?”
萧唯念素来不爱多言,更不会随意责怪下人。晴儿跟着他多年,深知他的性情,说话也就随意了些。他听着晴儿的念叨,也不放在心上,只是撑开伞,继续往前走。
晴儿轻轻拉了拉跟在后面的云鸽,劝道:“云鸽小姐,咱们还是回去吧?您身上的伤刚有起色,可经不起这般淋雨吹风。”
云鸽抬头望了望身边的萧唯念,见他点了点头,便温顺地低下头,福了一福,应了下来。
“你……”
云鸽刚要迈开脚步,就听见萧唯念开口唤她,便又停下脚步,不解地抬起头看他。
“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 萧唯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郑重。
用过晚膳后,云鸽捧着一本旧的花鸟集,在灯下细细翻阅,翻到画着木棉花的那一页,便停下来仔仔细细地看。
画册上写着:“木棉,落叶大乔木,树干直而笔挺,树皮呈灰色,枝干均具圆锥形刺,后渐平。枝平展,叶掌状。花大,红色,叶落生,初春绽。”
旁边附着一幅小小的配图,早已被她用颜料填了颜色,在灯光下看着鲜亮。只是想起白天在小路上见到的那一片火红,又觉得画册上的颜色终究寡淡了些,和亲眼所见的盛景比起来,实在差得远。
刚放下画册,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云鸽站起身打开门,果不其然,门外站着的是好些日子没来看过她的萧唯安和卫渊至。
见云鸽开了门,原本还在低声说笑的两人瞬间安静了下来。卫渊至率先开口,语气淡淡地问道:“好些了吗?”
云鸽还没来得及回话,萧唯安就抢先一步冲到两人中间,双手一伸,把卫渊至和云鸽隔了开来,模样带着点孩子气的戒备。
云鸽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不小心绊到台阶,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就在她以为要摔跤的时候,一双手紧紧地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稳稳拉了回来。云鸽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萧唯安一脸不自然的神情。她左看看,右看看,一时有些茫然。只听萧唯安嘟囔了一句:“善良惯了,不能见死不救。” 说罢,小嘴一嘟,两颊鼓鼓的,转身就闪身进了屋。
云鸽正想跟上,转身的时候,却正好撞上又掉头往外跑的萧唯安。她微微侧身让了让,萧唯安顺势挎上卫渊至的胳膊,一边往里拽,一边说:“走啦走啦,老在外面站着干嘛呀这是。”
擦肩而过的时候,萧唯安的肩膀不小心撞上了云鸽的肩头。她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侧过头,看向云鸽,低声问道:“肩上的伤,没撞疼吧?”
云鸽原本低着的头立刻抬了起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连忙说:“没事了没事了,早就不疼了。”
其实,两人本都是正值美好年华的姑娘,又都心地善良、性情单纯。初见时就聊得十分投缘,恨不相逢早些时候,原本是很有机会成为闺中密友的。
如今闹了这么一场小小的别扭,最为难的反倒成了卫渊至。
他本是潇洒惯了的性子,向来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解释什么,也甚少和姑娘家这般相处。此刻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心里只盼着李逢泽能早点过来一趟,也好解了这尴尬。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卫渊至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道:“李逢泽昨日刚刚参加了青玄殿的宴请,如今已经将自己的身份公之于众了。”
“是啊,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先前遮遮掩掩了那么久,如今突然就公开了身份,这么做,岂不是让自己举步维艰?” 萧唯安顺手翻开桌上的两个茶杯,给自己和卫渊至各斟了杯茶,把茶壶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向云鸽,语气随意地说:“你自己倒。”
云鸽也拿起一个干净的茶杯,给自己斟上茶。她低头想了想,才缓缓抬起头,低声说:“玄武将军早就猜出了他的身份,就算他不主动公开,行事也已经举步维艰了。倒不如趁势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西越皇太子的身份,反而能成为他做事的助力。这般出其不意,也能打敌人个措手不及,何乐而不为呢。”
卫渊至早知道云鸽看着迷糊,实则看事情很通透,可亲耳听到她这番话,还是吃了一惊,连忙问道:“这事思瀚早就知会过你了?”
“没有啊,他瞒我瞒得严着呢。要不是你们今日说起,我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云鸽把目光移到卫渊至脸上,双眼在烛光下亮得像星星。
云鸽的一番话,倒是勾起了萧唯安的兴趣。她主动提起了好些关于朝堂局势的话题,云鸽一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条理清晰,见解也不俗。一旁自斟自饮的卫渊至,反倒成了个多余的。
两人越聊越投机,茶喝得尽兴,话说得畅快,彼此间的那点隔阂也渐渐消了。只是偶尔,萧唯安还会故意说些 “你真是不惹人喜欢” 这样的话。每每听到这话,云鸽便笑着回一句 “你可是特别惹人喜欢呢”,引得两人相视一笑,笑得愈发开怀。
许多年以后,卫渊至还常常想起那样一个夜晚:月亮刚升上枝头,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棂铺满书桌;烛光摇曳,温暖了整个屋子。两个模样好看的姑娘,坐在灯下,言笑晏晏,笑得一脸明媚,那般纯粹,那般动人。
入夜后,清暖阁渐渐安静了下来。晴儿守在一旁,连日来的忙碌让她有些困倦,趴在桌上就打起了盹。云鸽见她睡得沉,心里不忍,便轻轻推醒她,催着她回房休息。
晴儿走后,房间里彻底静了下来,只留下一盏烛灯燃在桌案上,烛芯时不时发出 “噼啪” 的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云鸽对着烛光,读着晴儿新找来的戏本子,正读到入迷处,忽然听到房门被轻轻叩响。
“晴儿,不用担心我,快去睡吧。” 云鸽以为是晴儿放心不下,又折了回来,便扬声喊了一句。然而,在一声烛火爆裂的轻响之后,她却听到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声,带着几分熟悉的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