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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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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林踞永宁古地,原是北晋旧都。自风展登基迁都沁州,此地反倒褪去宫城肃穆,添了市井繁闹,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不减当年京都气象。
李逢泽近来事务繁冗,常夙兴夜寐,终日难觅踪影。
云鸽自离湖中阁,心性渐生疏懒,往日心心念念踏遍四方,如今得了自在,反倒偏爱耽于一隅,懒于挪步。
苏含笑见她孤身无伴,恐其寂寥,便嘱卫渊至时常伴行。这日早膳方罢,天光正好,二人遂一同出了桃花林,往城中而去。
“如此说来,永宁竟是伯母生长之地?”云鸽听卫渊至细说此地渊源,只觉枯燥,漫不经心地问道。
“正是。”卫渊至提及母亲,眉宇间略添沉凝,似有难言之隐,不欲多言。
云鸽见他这般,也无追问的兴致,索性撇下话头,自顾自东张西望。街市繁华,与沁州并无二致,往来摊贩沿街叫卖,声浪此起彼伏,新奇玩物虽琳琅满目,却也勾不起她太多兴味。未及半晌,便觉索然无味,执意要回桃花林。毕竟梨花香雪虽清绝,终不及桃花灼灼暖人,倒不如回去赏那满园春色,醉在芳菲之中。
才入桃花林,便闻炊烟袅袅,一缕清甜香气随风而来,沁人心脾。云鸽循香望去,只见苏含笑围着浅紫素围裙,在厨下忙得正欢,当即快步上前,笑盈盈问道:“伯母这是忙些什么?”
“你卫伯父总夸我做的桃花酥冠绝天下,如今你们在此,便多做些让你们尝尝鲜。”苏含笑见她一身艾绿衣衫,身姿灵动如雀,眉眼弯弯笑道,“云鸽,此处无外人,若嫌男装累赘,便换了女装如何?”
云鸽闻言,回头望了卫渊至一眼,见他含笑颔首,便欣然应下。苏含笑唤丫鬟取来一方粉色花布,递与她道:“系在腰间,免污了衣裳。”云鸽欣然接过,麻利净了手,将花布妥帖系在腰间,立在苏含笑身侧,巴巴地瞧着她和面、生火、压泥,学得兴致盎然。她本是活泼跳脱性子,手脚却不甚灵巧,一会儿碰倒了酱油瓶,酱汁泼洒一地;一会儿又不慎洒了开水,惊得丫鬟连忙避让,搅得厨下鸡飞狗跳。苏含笑倒也不恼,只含笑替她收拾残局,耐心指点,待桃花酥热腾腾出锅时,已是未时过半。
云鸽鼻尖沾了些许面粉,额带歪斜欲坠,索性摘了搁在案上,脸上沾着点点白霜,眉眼弯弯,模样憨态可掬。苏含笑见了,不由得笑出声来,连声道:“李逢泽当真是捡了个活宝,这般憨态,实属难得。”
云鸽素来爱热闹,便提议将桌椅搬至院中,就着暖阳吃点心。众人皆无异议,李逢泽虽有要务在身,见云鸽跃跃欲试,眸中满是期盼,也不忍拂她心意,便依了她。初春日光暖融融洒下,铺满整个桃花林,微风拂过,落英缤纷,花瓣沾衣,倒有几分春巡雅趣。
云鸽挨着李逢泽坐下,见他眉眼温和,如沐春风,心头一暖,不自觉往他身边蹭了蹭,还俏皮地“嘿嘿”笑了两声。李逢泽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丝,眸中笑意愈深,如浸春水。
北晋玄武将军府内,黑衣人本欲禀报要事,见安槐立在窗前出神,背影沉凝,便躬身静立阶下,不敢惊扰。良久,方听得安槐沉声道:“吩咐下去,设法将云鸽小姐‘请’回府中,切记,莫要惊动旁人。”他刻意将“请”字咬得极重,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狠厉,如寒刃破冰。
话音刚落,门外玄色衣袂一闪,一人缓步而入,身姿挺拔,面色冷峻。
“少爷。”丫鬟们齐齐躬身行礼,那人却只是皱了皱眉,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这突然冒出来的少爷,倒有些不惯。”一名丫鬟低声嘀咕,眼神中带着好奇。
“休要多言,这岂是我们能置喙的。”另一人连忙劝阻,神色慌张,“小心祸从口出,丢了性命。”
“罢了罢了,主子怎么吩咐,我们照做便是。”几人窃窃私语间,已将庭院中散落的花瓣清扫干净,动作间满是忌惮。
拐角处,那“少爷”冷哼一声,眸色冰寒,对迎上来的管家道:“玄武将军府的下人,倒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令人不寒而栗。未过几日,将军府中几名多言的丫鬟,皆被割去舌头,府中上下,再无人敢妄议半句,噤若寒蝉。
是夜,月色清朗如洗,银辉遍洒桃花林,枝桠覆霜,地面如铺白玉。云鸽饱食之后,独自在林中闲步,兴之所至,还随口吟了两首小诗,对着满园灼灼桃花,笑得不亦乐乎。她循着蜿蜒小径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了许久,望见不远处树杈不甚高,枝干横斜,便略一思量,手脚麻利地攀了上去。枝头虽只比平地高出些许,却觉风清气爽,凉意沁人,只是夜凉露重,寒气渐侵衣袍,心中暗悔未曾带件披风。
幼时在湖中阁,虽被圈禁,却是散养惯了,常以草木为戏,一片树叶、一根枯枝,也能玩出许多花样。此刻见手边枝叶鲜嫩,绿意盎然,便随手摘了一片,放在唇边吹了起来。清越的曲调随风飘散,婉转悠扬,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晰,如天籁穿林。
李逢泽便是循着这曲声寻来。远远望去,月光下,身着浅色锦袍的少女坐在树杈上,头顶缺了一颗珠子的额带随风轻晃,边角翻飞,双腿一荡一荡,合着曲调打拍子,小脑袋也左右轻点,模样娇憨动人。那额带上的珠子,原是李逢泽自西越带来的稀世之物,莹润剔透,因见云鸽喜着男装时配额带,便托白彩转交,如今却不知何时失了一颗。
想起白日在桃花酥中吃出那枚珠子,李逢泽不禁失笑,亏得自己反应迅捷,吐得及时,不然险些硌了牙。他倚在一旁树上,闭眸静听那曲声婉转,直至一曲终了,才轻轻纵身,足尖点过相邻枝桠,借力一跃,稳稳立在云鸽身旁,伸手扶住桃树的粗壮枝干,将她稳稳圈在方寸之间,隔绝了夜风。
花雨簌簌落下,沾衣欲湿,暗香浮动。李逢泽凝视着她,眸中映着月色与花色,轻声道:“方才这曲子,倒是未曾听过。”
“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吹的,先前教书先生说好听,还让我谱了词。我唱与你听?”云鸽将树叶递给他,忽觉身上一暖,原是李逢泽解了自己的披风,轻柔地披在她肩头,带着他身上的清冽气息。未等他回应,便自顾自唱了起来:
夜色朦胧月光儿时迷茫花香
随风何处飘荡飘荡进了谁的故乡
城池连绵仰望湖水无尽远方
雨滴何处知望知望入了谁的畅想
飘荡飘荡知望知望
谁在为谁梳妆谁看谁的山高水长
月色朦胧希望花香迷茫梦乡
随风何处飘荡飘荡进了谁的故乡
仰望连绵希望远方无尽梦乡
雨滴何处知望知望入了谁的畅想
飘荡飘荡知望知望
谁在为谁梳妆谁看谁的山高水长
歌声清甜婉转,伴着林间清风,格外动人。
李逢泽将她往怀中拢了拢,力道轻柔却坚定,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幼时偶然瞥见的小小身影,被裹成团子,孤零零立在湖中阁,形单影只,那时便觉这姑娘可怜。
若彼时能多做些什么,她是否便能少受些苦楚?
如今恩怨纠缠,她身世浮沉,被人当做棋子,历经生死劫难,却依旧心性纯良,乐观如初。
这份韧性,着实让人心疼。
该如何护她周全,让她免受风雨,保住这份对世间的美好期许?李逢泽闭了双眸,将她紧紧圈在怀中,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生怕一松手,便会消散如烟。
云鸽觉察到他臂力渐紧,感受着他怀中的暖意,轻声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定是觉得,我先前那些年过得甚是艰难。其实我不过偶尔念想外面的世界,从未奢望过能亲眼所见,故而也不曾真正难过。”
李逢泽闻言,心中愈发酸涩,如浸陈醋。
这姑娘总是这般,将苦楚藏于心底,只把明媚示人,从不肯让人见她半分脆弱。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低声道:“往后有我,定让你安稳顺遂,做只无忧无虑的小鸽子,翱翔于天地之间。”
云鸽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如闻钟鼓,嘴角扬起浅浅笑意,只觉这夜色温柔,岁月静好,再无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