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鸽传》周颐

16、第 16 章

　　时值日暮，残阳铺洒长街，余晖染得青石路泛着淡淡金辉。
　　云鸽立在僻静巷中，望着平真远去的背影，心头疑窦丛生。
　　自离湖中阁，所见之人非亲非故。李逢泽始终护她周全，平真却三番两次现身，言语间竟有颐指气使之意，这莫名的牵绊，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踉跄着退至墙根，素手抚上微凉的青砖，凝眸轻叹。自幼困于湖心，不知亲眷为何物，如今乍闻“接你”之言，只觉荒诞。指尖摩挲着怀中温润的白玉鸽，那是李逢泽所赠，触手生温，稍解心头茫然。

　　巷外喧嚣渐起，叫卖声、车马声交织，沁洲城的繁盛入夜未减。云鸽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循着熟悉的方向往江边行去。沄河碧波粼粼，直通沁江，水汽氤氲中，她望着粼粼波光，忽忆起前两次至此的光景，一与李逢泽相伴，一遇平真争执，皆是历历在目。

　　行至半途，身后传来熟悉的气息，裹挟着清浅的檀香。未等她回身，一双有力的臂膀已从身后环住，将她稳稳纳入怀中。李逢泽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后的平复，在耳畔低低响起：“又乱跑，可知我寻你许久？”

　　云鸽肩头一松，倚在他怀中，鼻间萦绕着他惯有的气息，安心不少。“你总能找到我。”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李逢泽收紧手臂，眸色沉沉：“夜色将至，趁此时启程，倒可避人耳目。”

　　江边泊着数艘画舫，云鸽目光流转，落在一艘古雅船只上。那船雕梁画栋，匾额上书“沄坊”二字，鎏金镶边，四周悬挂着浅紫色纱幔，随风轻扬，别有韵味。“便乘那艘吧。”她抬手指道。

　　李逢泽颔首应允，携她登船。船内竟颇是热闹，宾客往来不绝，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云鸽正觉诧异，忽被人潮推搡了一下，身形一个踉跄，正要跌向李逢泽怀中，手腕却被人猛地攥住，力道之大让她吃痛。

　　回身望去，只见一年轻公子立在跟前，眉目温润，身着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碧玉带。他见云鸽无恙，松了手，拱手致歉：“方才被人潮所扰，唐突了小公子，望乞恕罪。在下苏临之，不知小公子高姓大名，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赔罪倒不必，”李逢泽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云鸽护在身后，亦拱手还礼，“此地人多，你我皆为过客，不必多礼。”

　　云鸽从李逢泽身后探出头，打量着苏临之，只觉他眉眼间竟与李逢泽有几分相似，皆是俊朗不凡，只是苏临之气质更显温润，李逢泽则多了几分桀骜。正思忖间，李逢泽已牵起她的手，笑道：“既是偶遇，亦是缘分，苏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同席用些晚膳？”

　　苏临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含笑应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三人寻了个僻静席位落座，丫鬟奉上香茗，水汽袅袅升起。云鸽捧着茶盏，听李逢泽与苏临之闲谈，言语间皆是文雅，偶尔插言几句，却见二人目光皆有深意，似是另有默契。

　　忽闻邻桌传来轻呼，云鸽抬眼，见一丫鬟不慎将茶水泼在客人身上，那客人正要发作，却被苏临之轻声劝住。云鸽瞧着苏临之从容化解纷争的模样，愈发觉得他与李逢泽性情虽异，却皆是沉稳有度。

　　席间闲谈，李逢泽问及苏临之行止，苏临之只淡淡答道：“四处游历，恰逢沁洲春色正好，便多盘桓几日。”云鸽听着，忽觉李逢泽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抬眸望去，只见他眸色微沉，似是察觉了什么。

　　晚膳过半，云鸽起身如厕，途经回廊，忽闻身后有脚步声跟随。回头望去，却是苏临之。他拱手道：“小公子留步，在下有一言想问。”

　　云鸽止步，心中纳闷。苏临之望着她，目光诚恳：“观小公子与李公子情谊甚笃，不知二位是何渊源？”

　　“他曾救我性命，”云鸽坦然答道，“后便一路相伴。”

　　苏临之闻言，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未再多问，转身离去。云鸽望着他的背影，愈发觉得此人来历不简单，且与李逢泽之间，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返回席位时，只见李逢泽正独自酌饮，神色淡然。见她回来，便放下酒杯，道：“时候不早，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云鸽应了，却见李逢泽起身时，袍角微动，似有暗器闪过，他却浑然不觉。云鸽心头一紧，正要提醒，李逢泽已侧身避开，反手扣住来人手腕。只见一名黑衣刺客被他擒住，挣扎不得。

　　“何人指使？”李逢泽语气冰冷，眸色锐利如刀。

　　刺客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李逢泽略一用力，刺客吃痛，却仍不肯开口。苏临之上前一步，道：“李公子息怒，不如交由在下处置？”

　　李逢泽瞥了他一眼，松开手，刺客当即被苏临之带来的随从拿下。云鸽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心中暗惊，看来此番出行，怕是难有安宁。

　　入了船舱，李逢泽将云鸽安置妥当，道：“此番路途凶险，你且安心待在房中，切勿随意走动。”

　　云鸽点头，见他神色凝重，便问道：“那苏临之，你当真认识？”

　　李逢泽沉默片刻，道：“早年曾有一面之缘，他并非寻常游历之人。”说罢，便转身出去安排护卫之事。

　　云鸽独自坐在房中，窗外夜色渐浓，江风阵阵，吹动纱幔。她抚摸着怀中的白玉鸽，心中默默祈祷此番出行顺遂。忽闻门外传来轻响，她警觉起身，却见李逢泽推门而入，神色已恢复如常。

　　“放心，已处置妥当。”他走到她身边，坐下道，“往后我会守在你门外，不会再让你受惊。”

　　云鸽望着他，心中暖意渐生。这一路虽风波不断，却有他护佑，纵使前路未卜，亦无所惧。她轻声道：“有你在，我不怕。”

　　李逢泽闻言，眸色柔和，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道：“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看桃花呢。”

　　夜色渐深，沄坊画舫缓缓驶离码头，顺流而下。
　　舱内灯火昏黄，映着两人相对的身影，静谧而安然。
　　江面上波光粼粼，与天上繁星相映，宛若铺就一条星河，载着满船的心事与期许，驶向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