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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漫下来,把小小的空间烘得软而温吞,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饭菜余温,安静得能听清彼此轻浅的呼吸,连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都显得格外温柔。江清半倚在桌沿,受伤的胳膊被他小心地搁在桌面上,另一只手还松松地勾着许肆的指尖,狐狸眼尾挑着点惯有的狡黠,却没再像往常那样贱兮兮地逗弄,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连动作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条总把自己裹在冷意里的蛇。
      许肆垂着眼,长睫如细密的小扇,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冷白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被江清轻轻勾着的指尖,正泛着一层极淡的薄红,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正被这一点点不经意的靠近,烘得微微发暖。他从不习惯与人亲近,更不习惯这样毫无隔阂的并肩,可对着江清,他却生不出半分排斥,只能任由对方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拆穿他故作坚硬的外壳。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挨着,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有着少年人之间最难得的默契,像是两棵并肩而立的树,在夏夜里悄悄舒展枝桠,无声靠近。
      然而这份平和,被突如其来的惊雷,狠狠撕碎。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天穹砸下,伴随着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整个房间,窗玻璃被震得嗡嗡颤动,紧接着,倾盆暴雨倾泻而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声势骇人,像是要把整个夏夜都吞入黑暗之中。
      许肆的身体,在雷声落下的那一瞬,毫无预兆地僵成了一块冰。
      不过短短一秒,他本就清浅的脸色迅速褪得惨白,连脖颈与耳后都泛上一片病态的白,长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受惊的蝶,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的平静淡然。他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攥住桌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青筋在冷白的手背上微微凸起,脊背绷得笔直,每一根线条都透着压抑到极致的紧绷,下颌线死死抿起,淡色的唇瓣被咬得微微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细碎,压抑着从骨髓里翻涌而上的恐惧。
      他怕雷。
      怕到了骨子里。
      不是无端的怯懦,是童年里无数个独自入睡的夜晚,漆黑的房间里只有窗外滚滚雷鸣,孤独与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无人安慰,无人陪伴,只能一个人缩在被子里,捂着耳朵熬过漫漫长夜。久而久之,雷声成了刻在记忆里的阴影,只要响起,那些无人依靠的孤独与害怕,便会瞬间将他淹没。
      他习惯了硬撑,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脆弱,哪怕此刻怕得浑身发颤,也依旧强撑着,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不肯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狼狈。
      可他抖得太明显了,连肩膀都在细微地颤动,根本藏不住。
      几乎是同一时刻,江清的身体也狠狠一僵。
      惊雷炸响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呼吸骤然停滞,耳尖发麻,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发凉。
      他也怕雷,怕得比谁都厉害。
      不是因为雷声本身,是母亲永远离开他的那一天,也是这样雷雨交加的夜晚,电闪雷鸣,暴雨倾盆,他守在空荡的家里,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人,雷声每响一次,心就碎一分。从那以后,雷声便成了他最深的梦魇,只要响起,那些痛苦与无助便会席卷而来,挥之不去。
      他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份恐惧,连最好的朋友都不曾知晓,总是装作毫不在意,用痞气与狡黠掩盖心底的慌,就像此刻,他明明已经怕得指尖发颤,却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身边人的异常。
      江清侧过头,一眼便看见了许肆的模样。
      少年垂着头,长睫遮眼,脸色白得吓人,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明明是平日里最冷最淡的人,此刻却像一只被暴雨淋湿、无处可躲的小兽,脆弱得让人心尖发疼。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平时清冷的模样,是被恐惧击溃的、毫无防备的柔软,看得江清心底猛地一抽,连自己的害怕都暂时压了下去。
      他从不知道,许肆怕雷。
      那个永远冷着一张脸、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打不倒的少年,竟然会怕雷声。
      江清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痞气、狡黠、贱兮兮的调子,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无措与心疼。他忘了自己也在害怕,忘了雷声带来的阴影,只想着眼前这个正在发抖的人,想着该怎么让他不那么难受。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桌沿,慢慢收回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吓到许肆,然后试探着,轻轻碰了碰许肆紧绷的胳膊。
      “许肆……”他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与忐忑,没有平时的吊儿郎当,只有纯粹的担忧,“你……是不是怕雷?”
      许肆的身体又是一颤,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攥着桌沿的手更紧了,唇瓣抿得更死,像是在拼命抗拒被人戳破脆弱。
      他不想被看见,不想被同情,不想让江清知道,那个看似无坚不摧的许肆,竟然会怕这样的声响。
      江清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模样,心疼得更厉害,却也不敢逼得太紧,只是慢慢收回手,转而轻轻放在许肆的后背,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着,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传递过去微弱的暖意。他自己也在怕,每一声惊雷滚过,他都下意识屏住呼吸,可他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离开,只能硬撑着,守在许肆身边。
      “不用硬撑。”江清的声音很低,很柔,像夏夜的风,轻轻拂过,“我看出来了,你在怕。”
      许肆依旧沉默,长睫上沾了一点细碎的湿意,不是哭,是恐惧带来的生理性泪意,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雷声又滚过两次,才终于缓缓抬起头,浅淡的瞳孔里满是慌乱与无措,再也没有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像被剥去了所有鳞片的蛇,露出最柔软、最脆弱的内里。
      “我……”他开口,声音轻得发颤,清冷的声线破了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小时候……总是一个人睡觉。”
      “雷雨夜,家里只有我一个,很黑,很响,没有人陪我。”
      简简单单两句话,却道尽了童年里所有的孤独与无助。
      没有多余的描述,没有煽情的话语,可江清一听就懂。
      懂那种独自面对黑暗与雷鸣的恐惧,懂那种无人依靠的孤单,懂那种只能自己硬扛的无助。因为他自己,也有着一模一样的、被雷雨烙印的伤痛。
      江清的心瞬间揪紧,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他从没想过,许肆看似冰冷的外表下,藏着这样的过往,从没想过,这个总是拒人千里的少年,也曾在无数个雷雨夜里,独自发抖,独自熬过恐惧。
      “我……”江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他只能轻轻收紧放在许肆后背的手,力道很轻,却带着稳稳的安抚,“我陪着你。”
      “我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
      他没有说自己也怕雷,没有说自己的伤痛,只是把所有的温柔与安稳,都给了眼前这个正在害怕的人。
      许肆看着他,浅淡的瞳孔里映着江清的脸,狐狸系的少年没了平时的痞气,眉眼间满是认真与心疼,眼神温柔得不像话,明明自己的指尖也在微微发抖,明明脸色也有些发白,却还是强撑着,守在他身边。
      一股陌生的、温热的情绪,从心底慢慢涌上来,不是喜欢,不是爱慕,是长久孤独后,第一次被人稳稳接住脆弱的共情,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害怕时,轻声说“我陪着你”的慰藉,是两个同样带着伤痕的男生,在雷雨夜里,无声靠近的暖意。
      雷声还在继续,闪电一次次照亮房间,暴雨依旧倾盆,可室内的温度,却在一点点升高。
      江清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将许肆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没有过分的亲近,只是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能靠着一点温度,对抗心底的恐惧。他依旧怕雷,每一声巨响都让他心慌,可看着身边渐渐放松些许的许肆,他便觉得,所有的硬撑都值得。
      许肆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松开攥紧的手,不再那么紧绷,不再那么强撑,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感受着身边传来的微弱暖意,感受着江清安静的陪伴,心底那些翻涌的恐惧,一点点平复下去。
      他依旧怕雷,依旧不习惯依赖,可这一刻,他却不想推开身边的人。
      两个都怕雷的男生,一个藏着母亲离世的伤痛,一个带着独自长大的孤单,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雷雨夜里,没有告白,没有喜欢,没有确定的心意,只有最纯粹的心疼、共情与陪伴。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的慌乱与温柔,近到能共享同一份恐惧,也共享同一份安稳。
      江清轻轻侧过头,看着许肆微微放松的侧脸,狐狸眼底没有狡黠,没有痞气,只有一片干净的柔软,他轻声说:“以后再打雷,你不用一个人扛。”
      “我可以,陪着你。”
      许肆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无比认真。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如注,窗内灯光温柔,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并肩而坐,共享一场雷雨,共享一份脆弱,感情在无声的陪伴里慢慢升温,不是浓烈的喜欢,不是笃定的爱意,是独属于少年时代的、干净而珍贵的共情与羁绊,像夏夜里悄悄蔓延的藤蔓,一点点缠绕彼此,一点点靠近真心。
      路还很长,夜还很深,雷雨未停,可他们不再是独自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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