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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参 “岁安岁安 ...

  •   “仙人……”
      林归不再反抗那只手,眼泪簌簌落下,沾湿了仙人濡青的衣袖。
      他不明白……仙人为什么又回来了,那样谪仙般的他,本应就此淡漠而去,从此不问世事,是他的一片私心,拉其入凡尘,欲强留,却阻不得,好容易死下心放手,那人却又返来,问他:
      “可悔?”
      ……悔?
      应是悔的吧。
      悔什么呢……
      悔那季家一生为善,大公子季序忠国战死,二公子季渡不知所踪,后余其上下二十口人,皆老弱妇孺,却死于他手。
      悔那将军家小姐对他一片痴心,他却暗中运筹,污将军谋逆,害她父亲惨死,母亲殉情而死,家中姊妹皆沦落风尘,她也落得个玉臂千人枕,朱唇万人尝的下场。
      可他又做错什么了呢……
      所念之事滚过心头,竟生出一片茫茫的空白。继而,无数画面如止不住的洪流,嘶吼着涌来——不是季家满门的血,也不是将军小姐枯死的海棠,而是更早、更刺骨的一场雪。
      那年大雪,降于除夕。
      街上早已没了行人,家家户户红灯高挂,灯火通明,美食的香味,幸福的氛围,温柔的话语,充斥了整条街,惹得人眼红不止。
      他与娘亲蜷缩在运着稻草的破板车下,麻袋片裹不住四面八方灌进来的风。不时有雪沫子从缝隙钻进来,落在娘亲干裂的唇上,她舔了舔,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安儿,忍一忍……到了城内,见到了你爹爹就好了。”
      可惜。
      没有“到了”就好了。娘亲早就病了,一直闷着未出声罢了,额头发烫,握着林归的手却冰冷刺骨。他偷跑出去想讨口热水,却被巡逻的士兵用马鞭抽倒在雪泥里。靴子踩过他的手背,骨头发出细微的嘎吱嘎吱的响,那人的笑声带着戏谑,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竟是吐了泡口水:“呸!哪来的小叫花子,也配喝爷儿几个烧的水?”
      ……
      林归又爬回板车下,把流血不止的手横于嘴前,吸着,止着,藏着。好在娘亲烧得昏沉着,并没有注意到,又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迷糊间哼着破碎的小调。
      后来呢?他窝在娘亲怀里,听着那儿时哄睡的小调,感受着娘亲的怀抱渐渐失温、冰凉、寂静……
      一路上,饿得紧了,他便开始学会用凶狠的眼神看人,学会从狗嘴里抢食儿,学会在更弱的人身上寻一点“温暖”。
      第一回他偷了同是流民的病老汉的半块饼,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老汉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没骂,只是叹了口气,却深深烙在他骨头里。
      可他能怎么办?他只是想要活下去,他得活着,娘亲也得活着,他们都得好好活着,活到见到他爹爹的那天,对,活下去!见到爹爹就好了!他们母子俩就有救了!!
      为此,他可以把自己的良心剁碎了,和着自尊咽下去。
      “悔么……”林归喃喃重复,强行移开那只挡着视野的手,眼神空茫茫地,穿过眼前仙人清冷的面容,落回许多年前那阶下绝望的少年身上。
      少年浑身破烂不堪,寒风萧萧中,单薄的背上架着一具早已腐烂发臭的尸体,倒于万阶之下。
      那少年竟不顾自身坠阶的疼痛,慌忙去捉尸体的身子,却赶不上那滚落的速度,而后竟是如同疯了般,爬着扑下去将其死命护着:“娘!……”
      而高台上的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不仅无半分怜悯之意,还掏出手帕,仔仔细细擦了把自己的鞋尖,弃之—
      仿若沾了什么脏污的玩意,令那人生厌。
      后竟是嗤笑一声:“林岁安,你可真是生了个大孝子啊!”
      那少年只是瞪着猩红的一双眼,落于高阶之上,圣光之中的爹爹身上。
      他不明白,娘亲不是说活下去,见到爹爹就好了吗?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爹爹要把我和娘亲踹下来?
      为什么爹爹要骂娘亲是臭婊子……
      “不过是个娼妓生的贱胎,还不知是谁的种,怎配来认我做父,登这大雅之堂?”
      “……”
      不是说……见到爹就好了吗?
      娘——
      你骗我……
      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归儿想娘亲了……
      娘亲你回来好不好!归儿不要爹爹了……娘亲不要丢下归儿一个人……
      后来啊,小小的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谄媚,学会了隐藏起所有锋芒,去装作成为一个……
      终日只知寻欢作乐,只配附庸风雅的草包。
      可在暗地里,他却作为一切的操盘手,没脸没皮,不择手段,罪孽深重……只想向着更高处爬。
      若早知活着要踩过那么多人的血肉,要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当初……就该和娘亲一起认命,安静地冻死在那场大雪里吗?
      凭什么!!!
      凭什么做错事的是爹爹,死的却是他的娘亲?!
      凭什么命运如此不公,不肯怜悯他与娘亲分毫!!
      凭什么他人未经世事,却可以站道德在最高点来指责他!!!
      他的娘亲林岁安,原是一位多么骄傲的女子啊。
      在那个灰暗封建的朝代,男尊女卑的世界中,脱颖而出,破茧成蝶,成为了第一位女状元。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风光无限时,人人皆赞她一句巾帼不让须眉。
      本以为自此走上了一条阳关道……
      却未料到,世事无常……
      她被皇帝大手一指,给了最器重的公公做对食……
      可惜吗?满腹文彩无处宣泄,而又报国无门。
      非可惜,乃可悲。
      新婚之夜,抵死不从,杀夫弑君,一朝跌落成泥,沦落最卑贱的窑子。
      跌落尘埃时,人人皆嗤她一句,不过区区一个女子,怎配肖想跻身于朝堂。
      亦可叹。
      在那暗无天日,任人欺辱的窑子里,一人为她豪洒千金,识她文采,知她所想,后自以为得遇良人,为其诞下一子,隧逃,跨越千里来寻。
      一双草鞋低贱,上不得高轿。
      马夫拒载,她便用一副脊背,驮起了年幼的林归。一路跌撞问询,换来的常是冷眼与指责。后来银钱遭匪徒劫尽,最后的路,是靠一路伸手乞讨走完的。咽下过馊饭,跪求过汤药,那曾不折的脊梁,为了背上稚儿能活,一寸寸弯进尘埃里,将昔日的骄傲碾得粉碎。她唯一紧绷着不敢塌的信念,便是拼尽一切,让背上的林归无病无灾地长大。
      她的娘亲林岁安,本应光彩夺目,岁岁平安。
      却一生可惜,可悲,可叹。
      岁岁难安。
      他至今还记着,他窝在娘亲,听着童谣,傻笑着贪恋着那一点儿温暖,良久后却渐渐发觉娘亲的怀抱逐渐失温,歌声渐渐止,他只是天真的觉得,娘亲只是冻得受不住了,累的睡过去了……
      他背着娘亲,一路上脑子里只有——
      他的娘亲握着他的手,嘴里念叨的是:“归儿……要活着……去寻你爹爹……”
      所以。
      他活了。活成了如今满心算计,满手血污、连自己都厌弃的模样。
      天亮了。
      窗外的雪光映着他惨白的脸,泪水早已冰凉。原来从很久以前,从他偷了半块饼背过身去那一刻起,有些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问悔……”他失神的眸子望着仙人,尽力扯了扯嘴角,一张脸似悲似喜:“可我这一生,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我自始至终,也只是想好好活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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