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如于成

3、第 3 章 我们来做个

　　周一的早上总是兵荒马乱，又赶上大暴雨天，明明周末还是一片宁静。气象学上，暴雨来临前，暖湿气流被冷空气压制，大气对流暂时停滞，就会出现短时无风、闷热平静的现象。

　　不过谁家好人大暴雨的还要上班啊。

　　乐小波就很敬业了，不仅上班，还出外勤。好好的副校长办公室不坐，非要穿着一次性雨衣拿着大喇叭站在校门口指点江山。

　　“还在磨蹭什么，再十分钟就要上课了。”

　　“都快点，都快点！拖拖拉拉地干嘛呢！”

　　周棠正跟着僵尸般的人流往教学楼方向行进，乍一听到这声音吓了一跳，一看手机这不还有十分钟吗，但还是加紧了步子。又一想，不对啊，她是老师啊，怕什么啊。讲道理她当学生的时候都没这么怕校领导，这个班主任真是当出了一身PTSD。

　　“你！头发怎么回事？”乐小波好像是又看到了什么，突然开始怒吼。

　　罗十一脑袋一缩，没敢回头，下意识地想要穿过人群往教学楼里逃。他最崇拜的电竞选手就是长发，他看直播里帅气的很，于是也养了几个月。好不容易到长度了，周末试着在家拿小皮筋扎起来，没想到这么晦气，第二天就被乐小波抓到。

　　本来下雨天大家都打着伞，路上就拥挤，罗十一这么一跑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有几个女生被溅起的泥水弄脏了鞋子，很不开心地嘟囔着“啊呀挤什么挤啊”“这么着急赶着去投胎啊”。

　　罗十一也顾不上这些，还在往远离乐小波的方向拼命挪动，他可不想被抓去剃头。往前挤了一段路发现前面竟是班主任周棠，真是前有狼后有虎，脚步一顿，一个踉跄就推搡到了后面的人。

　　“你神经病啊！你妈没教过你走路啊？”果然这个学校就没有好惹的。

　　罗十一回头，是隔壁电机班的男生，被他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表情还有点错愕。他左手提满了豆浆，每根手指上都挂了几杯，右手则空空如也。地上是一堆散落的饭团，有几只包装的不严实，里脊肉、香肠、油条酥撒了一地。

　　这人一看就是承载了全班的希望。

　　周棠转身看到这一幕，又要开始打架了……周围的学生习以为常，自觉地空出一块地来给两位预留战斗空间。

　　周棠自诩也是包容心很强的人，但有时候真是不能理解这些学生的脑回路。他们的人生好像就只有两件事情，打架，以及去打架的路上。

　　果不其然，下一秒被撞到的男生右手抄起几杯豆浆就往罗十一狠狠砸过去。危难之中罗十一第一反应就是保护发型，抱着头就直直蹲了下去。这下好了，周棠正正好站在罗十一的正后方，光顾着看热闹忘记躲，前面那么多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退到了她后面。

　　眼看就要遭殃，电光火石间，一只穿深色风衣的手条件反射地扣住周棠的后颈。周棠感觉自己被整个罩入怀中，耳边有心脏跳动的声音盖住了雨声。

　　周棠抬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容貌宛然，人却已很陌生。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糟糕的天气。

　　周棠整个人稀里糊涂的，呆呆地看着江雨立把手里的伞交给她，那把黑伞被豆浆噼里啪啦地砸出好几块白印子，在江雨立手里却被硬撑起几分艺术感。她又呆呆地看着对方把自己刚掉的伞从地上捡起来。

　　周棠的少女时代爱幻想，但更多的是她奋不顾身美救英雄的画面。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曾经的幻想居然成真了，可惜角色互换。

　　江雨立没有看她，而是穿过人群看向了不远处正往这个方向赶的乐小波，眼神中带着些不高兴，仿佛是在说，乐副校长，这你也不管吗？

　　管，当然要管。

　　“先上课，你们两个晚自习到我办公室来一躺。”乐小波背着手沉声说，末了又加了一句，“周老师，你也一起。”

　　要死，这恶魔的低语打碎了周棠所有幻想。

　　——

　　“听说——今天早上教学楼门口——”沈梦玲一下课就急匆匆地冲到周棠面前，“有事发生哦？”

　　“嗯？”周棠正在填一份创新项目申报表。学校要求每个教学组这学期都要搞个创新项目，语文组的重任自然落到了她这个年轻高材生的手上。周棠用AI生成了一份，潦草地改了下主题让整份材料看起来更像是人写的，然后才一脸茫然地问：“你迟到被乐小波抓了？”

　　“少来，新来的帅哥老师英雄救美，学生都拍下来了。”沈梦泠打开微博摊在周棠眼前，“在超话里面都快爆了。”

　　周棠浅浅扫了一眼：“哇，上课时间集体用手机，你拿去让乐小波去查IP收手机。”

　　很多人以为职高就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其实不然，学校因为怕学生出事，管得甚至比普高更严，每天上课收手机，晚自习收手机，睡觉还得收手机，总而言之就是三个字，收手机。只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很多学生都有不止一个手机，有的干脆就交模型机。

　　周棠挺放纵学生的，为此没少被训斥。乐小波说老师要有老师的样子，不能和学生打成一片。但周棠始终觉得有些事情就是内驱力的问题，别人心里不想，你再怎么管都没用。

　　“怎么样？跟帅哥近距离接触什么感觉。”沈梦玲用手装成话筒状采访当事人，“这个初遇也太浪漫了吧，简直韩剧剧情。”

　　未免沈梦玲继续发散性思维，周棠纠正道：“不是初遇啊，我跟他是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沈梦玲一脸震惊，“那上次你怎么没说？”

　　“不太确定是不是一个人，他高二就转学走了。”

　　“怪不得你上次看到照片一点惊艳的感觉都没有，原来是旧人了。”

　　什么新人旧人的，周棠默然。不过她是真的不太确定，江雨立画画确实不错，以前班级黑板报都是他画的，但也没想到会成为一名美术老师。

　　“那他爸妈是干嘛的？家里有钱吗？他以前成绩好吗？高中谈恋爱吗？你高中同学，那成绩岂不是超好？”沈梦玲丢出一连串问题。

　　“我哪知道啊。”周棠真是服了，“他以前是我们班最后一名。”

　　“哦，我说呢。”沈梦玲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如果真是什么名校毕业，怎么会来我们学校？好歹去个江大吧。而且毕业这么多年才回来，肯定是在外面混得不好。”

　　江雨立？在外面混得不好吗？周棠愣了一瞬。

　　“哦，对不起啊，棠棠，我不是在说你。”沈梦玲见周棠有些呆怔，连忙补充，“你不一样，你是高考状元，人家都是迫于生计，你是想怎么选怎么选，大不了干得不开心就走人。”

　　刚开始听说周棠是高考状元的时候沈梦玲也感到非常震撼，追着问她怎么会来第三职校当老师。后来看了她的简历，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一等奖，2015年高考裸分759分位列全市第一，就读于清华大学金融与经济专业。一毕业就在做一级市场的头部机构工作，后来又出来做了自媒体，通过财经内容创作变现。

　　人那就是妥妥的聪明任性，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现在就想要坐看庭前花落。

　　“所以这个帅哥性格怎么样？好沟通吗？你觉得要是跟他谈恋爱怎么样？”

　　“唔……”周棠想了想，神情严肃地冲沈梦玲摇了摇头，“不怎么样。”

　　很难沟通，是周棠对江雨立的第一印象。高一的时候她因为杨佩洁的原因和江雨立吃了一年的晚饭，第一学期愣是没说上几句话，差点以为他是哑巴。也就是她那时候年纪小，不畏挑战，只要是她盯上的难题，不管是学业里的、游戏上的还是人际上的，负隅顽抗后都只能缴械投降。就这样他们也是到了第二学期才稍微熟一点。

　　按照这个进度，想跟江雨立谈上恋爱，估计得认识十年吧。

　　“噢果然不行，那还是算了。”沈梦玲非常听劝，刚萌生的一点粉红泡泡立刻戳破，“那你们高中的时候关系好吗？”

　　“普通高中同学吧。”

　　“那他还记得你吗？”

　　“应该记得吧。”周棠心想他只是我们班倒一，又不是弱智，这怎么会不记得。

　　沈梦玲又开始兴奋起来：“那以后在食堂碰到岂不是可以一起吃饭！你能介绍我认识吗？”

　　“可以是可以。”周棠想着她跟江雨立也不算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起吃饭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你刚刚不是说算了嘛？”

　　“哎呀此算了非彼算了。”沈梦玲很豪迈地摆摆手，“谁会介意有一个帅哥朋友啊，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确实。”周棠终于填完整份表格，保存上交，起身：“好啦，那我走了。”

　　“也没让你现在就去啊？”沈梦玲惊恐于周棠的行动力，她今天都没化妆。

　　“乐主任有请谈话，你要一起吗？”

　　“……”沈梦玲，“不用了。”

　　——

　　周棠到乐小波办公室的时候，两个学生都已经在了。机电班的那个大个子站那儿蔫哒哒的，显然已经被批了有十来分钟，一个完了自然就轮到另一个。

　　“你头发……”

　　乐小波刚开了个头，罗十一就断然拒绝：“我不剪。”

　　他暑假要去报名训练营，现在剪到时候都养不起来。

　　“你说不剪就不剪的吗？”乐校长的火气一下气就上来了，“上周五例行查课，教室中间位置用手机的就是你吧？我是卖周棠老师一个面子才没有当场进来收你手机。你现在把手机交出来，让你家长过来领。”

　　“凭什么！”罗十一突然不耐烦起来，“用手机怎么了？你不用手机吗？”

　　乐小波根本懒得跟他吵，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从他鼓鼓囊囊的右边裤子口袋翻出一个手机塞进抽屉上锁，一气呵成。罗十一没料到堂堂副校长会直接动手，一个不妨被偷了个家。

　　罗十一故意提高音量：“手机还我！”

　　“我说了，让你家长过来领。”乐小波的语气不容置疑。

　　罗十一在原地愣了几秒，突然就跑到窗户旁边，指着底下大声嚷道：“你不还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这都是什么人啊，周棠终于忍不住开口，“罗十一。”

　　周棠一开口罗十一心里就有些发怵，跳楼的气势也少了一半。

　　他知道周棠老师对他好，就算他们这些人都是社会上的渣子，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们，周棠也从来不会刻意批评他们。他打心里是喜欢周棠老师的，就算为了她去打架流血也是在所不辞，但剪头发和收手机不行……

　　“手机先留在乐校长这边，周五还你。周末你去把头发剪了，根据你之后的课堂表现再决定手机的收缴。今天先这样，你回去吧。”

　　周棠语速快而清晰，罗十一却不甘心就这样空手而归：“可是……”

　　周棠：“我脾气好不代表没有脾气，我让你先回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罗十一也没什么好再说了，气势汹汹地冲出了乐小波的办公室。

　　学生都走了以后，周棠也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周棠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学校这么执着于手机问题，以前她念重点高中都管不牢学生的手机问题。不过这些老师领导确实也无聊，整天没事做，就爱找出点事来做。

　　果然，乐小波开口又是那套老生常谈的说词。

　　“周老师，你不能太护着这些学生。”

　　“我没有护着他们，我只是想解决问题。”

　　“我知道你上课不爱收手机，但这是学校的规定。你年轻，有自己的想法，但你不能用你的想法去代入这些学生。”乐小波语重心长地劝道，“他们和你不一样。”

　　这一句话说得周棠莫名有些酸涩。

　　乐小波又说：“职校的学生说难管难管，但说好管也很容易。你根本不用操心他们的成绩，按学校规定抓好纪律，平平稳稳度过三年就好了。你这么好的学历，总不能一辈子呆在这里，想想办法调到教育系统，晋升更快。”

　　周棠心想，有没有可能我这么好的学历来了这里，就根本没想过晋升。

　　但周棠只是沉静地说：“我知道的，谢谢乐校长。”

　　离开乐小波办公室，夜色已浓，出门才发现走廊尽头的窗台前站了两个人，黑灯瞎火的十分瘆人。再仔细看竟然是校长王学勤和江雨立，后者的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寂寥。

　　第三职校的行政楼呈中间镂空的回形排列，最高一层都是校领导，只设置了朝南的办公室，对面是一整片落地窗和一个大型露台。白天采光特别好，晚上也是俯瞰江城夜景，两人正就着底下的一片灯火不知在说些什么。

　　周棠心想果然是关系户啊，她来学校都快一年了也没跟校长讲上几句话，人家一来就安排谈心。

　　周棠出门的时候王校长还看了她一眼，周棠连忙微笑致意。江雨立却毫无反应，好像全然不知道身后有人经过。

　　周棠心下腹诽，装什么装，刚才办公室这么大动静他肯定都听到了。

　　高一的时候曾经有一堂数学课，下课五分钟老师还沉浸在这题讲完的热烈氛围中，江雨立却神情严肃地打断了拖堂。

　　大家后来听说他是要带班上一个男生去医务室，那个男生去过医务室以后又很快转送市医院，最终被确诊为癫痫患者，就连本人知道的时候都是一脸懵逼。

　　周棠事后仔细观察了发病的男生，就是在上课的时候目光会突然定在一处，手里的笔不停，但其实没写字，有时一节课会出现好几次，但每次也只持续几十秒。

　　网上说这种情况属于癫痫里的失神小发作，旁人几乎很难察觉，就算看到也只会觉得是普通的短暂愣神。正是因为小发作的一些表现形式难以被人发现，有很多患者延误了最佳治疗时机，最后只能动手术。所以这个男生的家长还专门跑到学校里来向江雨立致谢，带了咖啡店的充值卡，江雨立也没收，只说是同学应该做的。

　　周棠也不觉得有什么，大家都是同学，举手之劳罢了。

　　但她当时就惊觉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之大。她听课的时候非常专注，江雨立却好像不一样，他可以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他来说上课不仅是老师在课堂上讲课，还有几十个学生在周围听课。

　　就这样一个人，说他背后长了眼睛周棠都信。

　　——

　　罗十一被收了手机，也没有回教室上晚自习，反正都已经出来了。四下无人间，他来到了空无一人的宿舍楼，宿管大爷正在看电视，窗户里不时透出变换的光线。罗十一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会儿，找准时机，娴熟地闪身飞快过了门，又蹲下身，猫着腰经过窗户。

　　晚自习期间不允许学生回宿舍，被抓到了又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到了宿舍，他从床底下拖出一箱牛奶，把第一排往外推了推，从最里面掏出一瓶拆封过的牛奶，里面装的是一只智能手机，没有被收上去的那只好用，但也凑合。

　　长按，等待开机的十几秒钟，罗十一抬头凝视着宿舍的天花板。

　　他的水平下降得太厉害了，原来轻轻松松能上的段位现在要打很久。学校手机管得太严，每天十一点之后就会断电，一天只能打三四个小时，这样下去真的能选上今年的训练营吗？

　　如果失败了，他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中专生，和这所学校里的其他学生别无二致，行尸走肉、浑浑噩噩。

　　他真的不敢仔细想这个问题，只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不管能不能都只能继续往下做。

　　空荡的宿舍楼，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罗十一呼吸一滞，立刻警觉地把手机藏到口袋里。

　　“谁？”

　　罗十一回头，是今天早上在教学楼门口帮周棠老师的那个男人。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身高腿长，帅得没边。罗十一想象中自己成为职业电竞选手以后站在舞台上领奖就该是这个样子。

　　男人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温和地开口，：“罗十一？”

　　“干嘛？”罗十一愕然，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们来做个交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