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如于成

1、第 1 章 我们学校来

　　“上周期中考的成绩出来了。”周棠把一打试卷往讲台上一置。太吵了，实在是太吵了，打游戏的、聊天的、哼歌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她脑子嗡嗡作响。她吸了口气，拔高几个分贝才勉强盖住：“关于这次考试，我讲三点。”

　　“第一，罗十一同学，你和大家分享一下你语文是怎么考的？”

　　被点到名的男生正在桌子底下激烈操作手机，手指上下翻飞，神色凝重，压根没听到她说话。周棠随手拣了一根粉笔，粉笔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后在男生眼前虚晃了一下，没有砸中，但也足够干扰他操作。

　　“哎哎哎，等一下这局马上就好了。”

　　“咳咳。”周棠清了一下嗓子。罗十一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下意识地把手机藏到桌肚子里。回头一看，果然在教室最后排的玻璃窗外看到了乐小波的脸，阴恻恻地凝视着整个教室。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纪律分扣多了就要被退学，虽然是职校，但也没人想被退学。

　　又是例行查课，分管学生纪律的乐副校长带头，主要目的就是查手机和纪律，周棠已经习以为常，给了乐小波一个敷衍的笑容，对方则是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乐小波走后，教室里逐渐开始恢复小规模的交谈声。罗十一掏出手机一看，屏幕已经呈灰色状。

　　“靠，又死了。”他骂骂咧咧地拍着腿，才想起刚才周棠问他什么来着。他大概是对自己的语文成绩还挺有信心，往后靠了靠舒展了下筋骨，才懒洋洋地开口：“也没什么特别的技巧，就是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就跟我打游戏一样。”

　　“确实，就跟你打游戏一样。”周棠眨着清澈而无辜的眼睛说，“你考了0分。”

　　“哈哈哈哈。”台下传来一阵哄笑，大家成绩都不好，但考0分还是很稀罕，而且是最简单的语文。

　　“啊？不可能啊，我都是抄陈现的！”罗十一猛一抬头。

　　“我们来看看你写的答案。”周棠翻开最上面的卷子，照本宣科念道，“将进酒的作者（麦哲伦），静女出自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君主立宪制），荀子名况，战国末期（意大利）人，旅夜书怀抒发了诗人（但丁）的苦闷心情，归园田居五首表达了诗人对（但丁）的向往，琵琶行唱出了（但丁）心声。”

　　教室里传来一阵唧唧哇哇的鬼叫，当数其中一个男生叫得最大声。

　　周棠：“焦宏伟，你叫什么？我要说的第二点就是你的作文。”

　　“怎么样？”焦宏伟一听到作文就来劲了，“是不是写得很好。”

　　“挺好的。”周棠翻开第二张试卷，“这一次，我重生回到了80年代，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作文题目是女排精神，永不放弃。这作文水平，让她想起了一个叫邵晨达的高中同学。

　　“哈哈哈哈，焦老头你还笑我。”罗十一乐不可支道，“你写的什么玩意儿。”

　　焦宏伟立刻回怼：“你懂什么啊这叫想象力，总比你个怂逼好，暗恋人但丁也不敢表白，还写卷子上。”末了他又问了一句：“但丁哪个班的啊？”

　　周棠抱胸站在讲台上等着罗十一的答案，只见罗十一皱起了眉头，似是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转头去问隔壁的陈现：“对哦，但丁哪个班的？好看吗？”

　　真是的，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周棠无奈地抿了抿嘴：“焦宏伟，你的文章是挺有想象力的，但你得写完啊。”

　　焦宏伟：“嘿嘿，我是故意不写完的。我想过了，只靠作文肯定不行，万一老师你很想看后面的内容，我还可以找你求求情加点分。你看我不是写了嘛，预知后续详情请联系本人。”

　　周棠无言以对，又一个短视频受毒害者。

　　继续回到成绩上：“第三，这次的第一名还是陈现，135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只有罗十一一个人万分郁闷：“不是吧大哥？我全抄你的，你考第一我考零分，你拿我当日本人耍呢。”

　　跟他座位就隔了一个走道的陈现一脸淡漠：“这试卷太简单了，我带了张历史卷子进去。”

　　“靠，你不早说！”罗十一一脸无语，“我说怎么最后不够了，只能写但丁！”

　　陈现也侧过头来回看他：“跟你说了有用吗？罗——有——才。”

　　两人就这么静默地对视了几秒钟，静默到周棠感觉下一秒都可以亲上去了。下一秒却是罗十一掀桌而起，一把拽住陈现的领子怒喝：“你TMD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准这么叫我，我叫罗十一！”

　　罗十一原名不叫罗十一，叫罗有才，其实平时人还挺乖的，就是喜欢打游戏。有一天不知抽了什么风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罗十一，还取了个英文名Eleven。从那以后，谁叫他原名他就跟谁急。

　　陈现压根不想理他，面无表情地也不还手。

　　就是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特别容易激怒这群中二少年，罗十一瞬间出离愤怒：“你什么意思啊？就你成绩好？你成绩再好能有小棠老师好吗？你信不信，以后我肯定比你厉害比你有钱！”

　　周棠嘴角抽了抽，打架就打架，干嘛带她大名。

　　她带的是计算机班，班上男生居多，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还好这两个学生都瘦骨如柴的，也不是打架那块料，琢磨着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但管还是要管的，不管回头出事了到教导处又是一顿训，于是周棠象征性开口：“罗十一，不准打架，回座位去好好上课。”

　　果然是象征性地，罗十一充耳不闻，一拳抡过去，陈现白皙娇嫩的左侧脸颊瞬间渗出了血丝。还来真的，周棠正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出手性价比最高，坐在教室最后面的曹严义仁已经抢先一步拍桌而起，力道之大震耳欲聋。

　　“罗十一，老师说好好上课，你是聋了吗？”

　　整个教室再度安静下来。周棠在心里哀叹，在这个原始社会果然还得是以暴制暴。

　　说话的男生长得又高又壮，袖子高高捋起，露出一整条花臂，脸上带了点伤，在教室最后排的空间随意拖了张椅子圈地为王，别说是罗十一了，周棠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都差点紧张得讲不了课。

　　“上课不准用手机，第三职校的规矩，懂吗？”他说懂吗的时候微微歪头，也不知道是那部□□剧里学来的动作，“手机交上去。”

　　气势比周棠这个班主任还要班主任，罗十一虽然很不情愿，还是老老实实把手机拿到讲台上交给周棠。反正他还有备用机，而且小棠老师也不会太管，一般当天放学就还回来了。

　　没想到曹严管完这个又开始管那个，手指往右三十度指向陈现：“还有你，语文考试就好好考语文，写什么历史卷子，高职考又不用考？”

　　陈现回头睨了一眼曹严，淡淡地说了三个字：“高考考。”

　　——

　　就这么有惊无险地又过了一堂课。

　　读书的时候周棠还不相信，其实老师比学生更讨厌上课。而且严格说起来她以前也不讨厌上课，反正都是语文课写英语作业，英语课写数学作业。

　　想起那个时候，每天争分夺秒在课堂上偷偷写作业，连吃晚饭的路上都要跑着去，那些见缝插针偷来的时光，如今也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周棠盯着办公室开的那扇小窗，窄窄的只能窥见一方天地，感到有些恍惚。

　　“你怎么啦？”沈梦玲见她兴致不是很高的样子，从旁边办公桌侧过身来捏了捏她的胳膊。

　　“咳。”周棠回过神来，叹了口气，看着沈梦玲摇了摇头，故作老成道，“难——带。”

　　沈梦玲瞬间大叫：“你还难带啊，这些学生已经很爱你了好吗？你都不知道我上课被他们骂成什么样！”

　　“哇。“周棠摆出一副如蒙大恩的样子，“那我真是谢谢他们啊！”

　　“你知道吗，一个个跟金鱼一样，讲了一个小时is和are的区别都听不懂。”沈梦玲说起来就来气。

　　那倒是，周棠面无表情地在课堂记录表里填下应到40人，实到39人，课堂纪律良好。江城高职考不考英语，本身就有很多英语不好的学生来了这里，英语简直是教学重灾区。

　　“别说这些傻逼学生了，这里的学生都是白眼狼，养不熟的。不如聊点别的——”沈梦玲话锋一转，“棠棠，你有没有听说，我们学校来帅哥了。”

　　“新老师？怎么这个时候来？”周棠的关注点总是很奇怪。

　　“谁知道呢，可能是走关系进来的合同工吧。”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反应，沈梦玲有点不满，“哎，你怎么听到帅哥一点都不兴奋啊。”

　　“我又不是颜控。”周棠如实回答。

　　都多大年纪了，帅能当饭吃吗？还是个合同工，周棠觉得沈梦玲这么兴奋才让人不可思议。

　　“我知道你不是颜控，但我是啊嘿嘿嘿。”沈梦玲讨好地笑道，“江城帅哥实在是太少了，这一个我一定要拿下。等他来学校了，我们俩就一人抱着他一条胳膊，求他跟我谈恋爱，我就不信他不答应。”

　　“……”周棠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我也要一起吗？”

　　“当然了！”沈梦玲把刚刚在人事处偷拍到的证件照递给周棠看，“你看，真挺帅的，说不定你看上了呢。帅哥姓江，叫江雨立，美术老师，还不知道是不是照骗。”

　　周棠纡尊掀了掀眼皮扫过照片，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鼻子又高又窄。

　　我们学校来帅哥了，该有多少年没有听过这句话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