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枳》念南归兮

6、心思 中午，赵亦

　　中午，赵亦按照习惯，一边吃饭一边和母父说一些学校的生活，高中学习繁忙，赵亦也只有在这个时间才能和家人一起闲聊一下。
　　“那个叶兢真的太烦人了，每次老师说话他都要在那接茬，一次两次还好，每节课这样真的很烦人，之前化学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了他，他还是死不悔改，今天上语文课的，语文老师说话，他又在那接话。”赵亦抱怨道。
　　“你最近提起你们语文老师很多啊。”母亲夹起来了一筷子菜，平淡地说道。
　　赵亦一下子像被雷劈中了，假装冷静继续吃饭，心中却一直波涛汹涌。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下半年就要读高三，你也该加把劲，不能像以前一样回来之后还玩手机，你的成绩总是忽上忽下的，考好了就松懈了，考不好就又努力一阵子……”母亲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赵亦木然地点点头，迅速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我吃饱了，先回房间睡觉了。”
　　“快去睡吧，碗放在桌子上就行了。”
　　赵亦回到房间，把房门反锁，背靠在房门上慢慢滑坐到了地上。赵亦从小一直生活在学校家属楼里面，基本上是学校的老师们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赵亦还被老师们抱在怀里逗弄，直到找哟长大之后还会经常和赵亦开玩笑，赵亦也一直有点没大没小的，也没有人指出过赵亦的问题。因此赵亦一直缺乏老师这一职业的尊敬，反而多了一份亲昵。赵亦读初中的时候就很喜欢自己的物理老师，上物理课的时候总是很用心，物理老师也会经常当众表扬赵亦，赵亦犯错的时候会轻轻敲敲赵亦的头，耐心地跟赵亦讲解。赵亦有时候还会摇着她的胳膊，跟她撒娇，有次赵亦物理没有考好，还悄悄在物理老师怀里抹眼泪呢。赵亦又是独生女，和父亲的关系一直还算可以，到现在还会跟父亲一起牵着手逛街，偶尔还会跟父母睡在一张床上，对于男女大防没有什么感觉。
　　所有赵亦一直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出格的地方，直到今天母亲的话点醒了赵亦。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察觉，班上的同学之前还调侃过赵亦，但是她一直认为这不过是学生对于老师的孺慕之情。况且傅钧之前可是答应过跟赵亦当朋友的，朋友之间亲密一些不是很正常吗？赵亦回到书桌上，翻开了高中的日记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日记本上到处都是傅钧的名字，真真是卷卷有爷名，今天和傅钧说了什么，什么时候碰到了傅钧，傅钧剪得新发型不好看，绝大部分的内容都和傅钧有关，赵亦重重地合上了日记本。
　　自己该不会真的……不可能，不可能，赵亦迅速否决了自己这个想法，他可是自己的老师，怎么可能会对他有那种心思，一定只是因为自己平常和语文老师的相处太多了，又没有什么异性朋友，才会生出这种感觉，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考试完之后就要放暑假，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见到语文老师，应该就没问题。赵亦反复跟自己做心理建设，试图说服自己，可是脑海里面的念头一直盘桓着不肯离去。
　　“叮——”赵亦的手机响了。赵亦打开手机看了一下，不是傅钧，心里有些失落。赵亦马上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自己在失落些什么？有什么好失落的？赵亦索性关掉了手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傅钧却又跑进了梦里。

　　下午上语文课看到傅钧时，赵亦颇有些不自然，不再像之前上课一样一直看着傅钧，一直低头看着课本。连傅钧走到桌子旁边，也没有注意到，傅钧将一只手扶在赵亦桌子上，另一只手拿着课本，侃侃而谈。赵亦看着傅钧的手出神，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用力时青筋会突出来，指甲剪得短短的圆圆的，看上去很干净，手指还不时叩击着桌面，赵亦的心也跟着敲击的频率而跳动。
　　课后，傅钧转过身来，面朝着赵亦，跟赵亦说上次考试的答题卡可以去领了，让赵亦抽个时间去找一下。赵亦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闻到了傅钧身上淡淡的体味，像是在母亲衣服上的闻到的一样。小时候母亲需要去上夜班的时候，赵亦就会抱着母亲的睡衣，闻着睡衣上母亲的味道慢慢睡过去。不过傅钧身上的味道和母亲身上的不一样，更厚重一些，像是黑巧，让人感觉很踏实。赵亦凑近了一些，发现傅钧的瞳孔是浅棕色，不怎么黑，瞳孔里面映出了自己的倒影，赵亦满意地笑了笑。
　　“老师。”赵亦轻声地喊傅钧。
　　“嗯？”傅钧的眼睛眨了眨，眼睫毛像一把小扇子扫过。
　　赵亦笑了一下，“你眼睛真好看。”赵亦凑到傅钧面前说。
　　傅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微微泛红的耳垂却出卖了他。

　　傅钧回到办公室，办公室里面只有课题组长一个人，傅钧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回到自己座位。
　　“小傅啊，你来我们学校时间不长，工作还是干得相当不错的。”组长叫住了傅钧。
　　“哪有哪有，都是承蒙领导和同事关照。”傅钧转身看着课题组长。
　　“我年纪大，就厚着脸皮倚老卖老说几句话，小傅，不介意吧？”组长笑眯眯地看着傅钧。
　　“还请赐教。”傅钧微微拱手。
　　“小傅，你年纪轻，当老师的，还是要跟学生保持适当的距离。”
　　傅钧微微皱眉，“还请有话直说。”
　　“我就直说了啊，最近有人说经常在食堂看到你和一个女学生一起吃饭，这传出去，对大家都不好啊，你是老师，还是要注意一下影响。”
　　傅钧绷紧了嘴唇，点了点头，“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第二天早上，赵亦还是照常去食堂吃饭，买好饭之后发现傅钧和几个老师坐在一起吃饭，谈笑风生。赵亦看着傅钧，傅钧把头扭到一边，继续和旁边的老师说话，赵亦直接把牛肉面倒在垃圾桶里面，径直走出了食堂。傅钧看着赵亦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吃饭。

　　赵亦赌气不再主动和傅钧说话，稍不留神，暑假就来了。赵亦想和傅钧联系，却又不肯主动发消息，总是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却始终没有发出去一个字。
　　傅钧默默地看着对话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叹息了一声，关上了手机。
　　每次手机提示音响起来，赵亦都在想是不是傅钧，满心期待又满怀失落。赵亦想象着傅钧现在在干什么，但赵亦发现自己对于傅钧的生活似乎一无所知，每次都是赵亦单方面向傅钧分享她的生活，傅钧却从来没有提及自己的生活，赵亦想象不出来。整整一个暑假，两个人都没有联系，赵亦把想说的话都写在了信纸上，堆满了整整一个匣子，夏天也终于过去了。

　　开学之后，赵亦决定把更多的心思投入到学习中去。
　　“老师，我有事情要跟你说。”早自习，赵亦在傅钧经过她的座位时叫住了傅钧。
　　傅钧停住脚步看着赵亦。
　　“出去说吧。”赵亦率先走到了走廊上。
　　“什么事？”朗朗的读书声盖过了傅钧的声音。
　　赵亦向前跨了一步，咬了一下嘴唇开口道，“老师，我要辞掉课代表一职。”
　　傅钧平静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裂缝，“为什么？”傅钧不可置信地盯着赵亦。
　　“……”赵亦看着傅钧的眼睛，提前想好的说辞一个也说不出口。
　　“我就当你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听见。”傅钧快速地说，“现在进去读书吧。”
　　赵亦没料到傅钧会耍赖说没听见，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愣愣地走进了教室。
　　傅钧看到赵亦走进了教室之后松了一口气，早自习剩下的时间都站得离赵亦远远的。

　　辞职被傅钧糊弄过去之后，赵亦也攒不齐再提的勇气，只好将这事暂时搁置一旁。
　　时间就在赵亦的煎熬中来到了傅钧的生日。赵亦犹豫再三，还是将那匣子长长的的信连同提前准备好的礼物（一套精美的64开书籍）放在了傅钧的桌子上，特意挑了傅钧不在学校的时间，这样至少不用直接面对他。
　　第二天赵亦去商店买酒，被同学调侃又去借酒消愁了，赵亦笑了笑没说话。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傅钧，赵亦赶紧将酒塞到了口袋里，假装没有看到傅钧快步离去。
　　“赵亦。”傅钧叫住了赵亦，快走了两步追上了赵亦。
　　赵亦只好停住了脚步，扭头看着傅钧。
　　“谢谢你送的生日礼物，你写的那封信我看了……”
　　赵亦把食指放在傅钧的唇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摇了摇头示意傅钧不要再说了。
　　傅钧止住了话头，沉默地凝视着赵亦。
　　赵亦掏出来口袋里面的啤酒，打开喝了一口，深深地看了一眼傅钧，就抬脚准备离开了。
　　傅钧一把夺过赵亦手中的易拉罐，确认了是啤酒，“你在干什么？”
　　“你不是看到了吗？”赵亦耸了耸肩，摊开双手。
　　“未成年人不能饮酒你不知道吗？”傅钧将啤酒扔进了垃圾桶。
　　“那你去跟商店说啊。”赵亦一脸无所谓地看着傅钧。
　　赵亦没想到傅钧还就真的去说了，没过几天学校就下令商店不准售卖酒类，连低度数的啤酒和鸡尾酒都买不到了，赵亦只能从校外买了带进来。

　　自此之后，赵亦有意避开傅钧，减少和傅钧相处的时间，总是挑傅钧不在的时候去送作业；赵亦把去食堂吃牛肉面的时间改成了一三五，二四六早上和其他同学一起在走廊上坐着吃泡面；赵亦也不再将默写本放在书架上，默写完之后自己对照着原文检查；赵亦还在写成长册，只是不再交了，成长册里的故事，是不能被傅钧知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