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盛阳》春含

7、他的往事

　　因为被苏茉晗下了禁令，在胳膊完全好之前，不允许去运动中心，叶闯这几天又出门参观新项目，没有时间陪他去公园跑步，之前他是一个星期会去运动两次，运动强度也不大，但是上次在营地，每天跟着跑操，十几天跑下来，身体已经习惯这个强度，回来之后，为了不耽误下班跟苏茉晗约会，他总是利用中午时间坐地铁去叶闯那跑跑步，每次跑四十分钟，跑完感觉浑身都很舒坦，现在好几天没有运动的年慕晨浑身不舒服，看着坐在电脑前打不起精神的年慕晨，小贾说道“年哥，你怎么了，也不像是没睡好，怎么瞅着这么没精神呢？”，年慕晨简单说了一下没有运动的事，小贾想了想说道“年哥，以你的运动水平，放眼我们整个团队，也没有哪个体力好到能陪你跑的，不过现在流行找私教，按小时收费，可以□□，早上你女朋友又不找你，你偷偷的出去跑就行了呗。”，年慕晨眼前一亮，小贾说的有道理，他给叶闯打了电话，叶闯问了一圈，结果运动中心里只有谭明有时间，也有体力能陪着年慕晨运动，年慕晨犹豫了一下，但是转念一想，两人只是跑步又不练竞技项目，谭明总不至于在大马路上跟他切磋把他按地上吧，所以就欣然答应了。
　　为了不被苏茉晗发现，年慕晨把跑步时间定到了早上五点半，一次一个小时，这样他到家时候还不到七点，也不怕苏茉晗心血来潮约他吃早饭。初冬，还没有下雪，但是早上已经很冷了，年慕晨估摸再有一个星期，苏茉晗肯定能同意他去健身房，虽然冷一点，但好在时间不长。年慕晨来到小区门口，谭明已经等在了那里，简单寒暄两句，两人就来到小区附近的宁阳河公园，那里有专为市民提供的健身步道，可以一边跑步一边看河岸风景，年慕晨所在的小区房价在本市来说属于中上，但周边环境和配套设施绝对是上乘，大小公园和商场有很多，但是他的小区又没有临街，而且小区里楼房不多，比较安静。跑了半个小时，年慕晨喘起了粗气，但是他听谭明的呼吸还很均匀，心中暗自佩服对方的体质是真好。回程的路还剩三分之一时，谭明降下了跑步速度然后慢慢改为走步，他带年慕晨到运动器材那里压压腿，拉拉筋，虽然出了一身汗，但是年慕晨很高兴，谭明说道“能跟上我跑步速度的人不多，你很厉害。”，确实，跑步时间是不长，但是谭明跑的速度很快，年慕晨也是咬牙坚持着，看年慕晨在健身器材中摸索着找什么，谭明问道“你在找什么？”，年慕晨说“我想找那个圆形的可以活动肩关节的健身器材”，谭明看了一圈，那个器材没在这一堆里面而是跟其它几个在另一堆，他拉起年慕晨的胳膊走到器材前，把他的手放到圆盘上，年慕晨摸了摸说道“就是这个，谢了。”，说完开始慢慢活动右臂，谭明看了他一会儿说道“你的眼睛，一点都看不见吗？”，虽然感觉谭明这个人比较冷，而且说话又短又直白，但年慕晨还是挺欣赏他这种酷酷的性格的，他回答道“能感受到光，分清白天黑夜，在眼前近距离能看到影子，但是具体是什么，看不清楚。”，谭明看了看他的眼睛，又问道“是外伤导致失明的吗？”，年慕晨点了点头，谭明点燃一颗烟说道“外伤失明，眼球要么被摘除要么会严重变形，但是我看你的眼睛除了瞳孔有些变色，但是看着还好，眼周也没有疤痕，不说还以为你看不见是病变引起的。”，谭明这话说的着实失礼了些，年慕晨不自觉的微微低垂眼眸，微微笑了一下算是回应他。其实他的眼周皮肤也有损伤，只是遇到了比较好的医生，多次手术，保住了眼球，面容也恢复如常，只不过眼球没有变形，他是最近才相信的。
　　回家冲完澡，时间还没到7点半，但是这个时间，苏茉晗应该是起床了，他发了一条微信跟苏茉晗说早上好，苏茉晗也用语音回复早上好，苏茉晗除了开会很少给他打字，因为她觉得手机读屏的语气生硬，她希望年慕晨听她发的语音时能感觉到她在想他，年慕晨总觉得苏茉晗是小太阳，总能照的他心里暖洋洋的。因为最近新接了个项目，洛远教授的团队都在加班，但他们知道年慕晨能谈个喜欢的女生不容易，就都假装加班半个小时就走，等年慕晨走了，大家再偷偷的回去。年慕晨刚走到校门口就听到有人向他跑来，随着脚步声临近，铃铛声也越来越响，年慕晨的嘴角上扬弧度也就越来越大，虽然年慕晨说只需要加班半个小时，但是这半个小时就正好遇到晚高峰，苏茉晗没有开车，而是坐地铁来找他，苏茉晗轻轻扑到年慕晨怀里，年慕晨顺势搂住她，亲昵过后，年慕晨收起盲杖，握住苏茉晗的手，两人向地铁站走去。这个时间地铁站里的人开始变多，苏茉晗紧紧拉着年慕晨的手，生怕他被挤丢了，两人被挤在车厢门口边，年慕晨听到几个小女生一直窃窃私语说好帅好帅，还有些不好意思，结果苏茉晗也来一句是挺帅的，年慕晨撇了撇嘴说道“怎么啦，说谁帅呢，还有比你男朋友帅的吗！”，苏茉晗抬脚轻轻吻了一下年慕晨的下巴说道“车厢里站了两个兵哥哥，体态气质很好，人看上去也干净干练，好多小女生都在看他们。”，听到苏茉晗说兵哥哥三个字，年慕晨的脸上闪过一丝落寞的神情。出了地铁站寒风袭来，苏茉晗想吃火锅，两个人坐在一起，苏茉晗看着火锅咕噜咕噜的冒泡泡，心里很开心，自从两人开始谈恋爱，只要是吃饭，苏茉晗都会和年慕晨坐一起，给他介绍食物，给他夹他总是夹不到的菜，吃了几口，苏茉晗摸了摸年慕晨的脸说道“你不打算给我讲讲你当兵时候的事吗？”，年慕晨一怔，他没想过苏茉晗会知道这些，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当过兵？”，苏茉晗往年慕晨碗里夹了块肉说道“我第一次见你，只是觉得你腰杆很直，体态很好，只是当时我觉得你是盲人，就没往当过兵那方面想，但是你被娃娃脸掰胳膊那次，叶闯跟我说你们在部队很厉害，不会被欺负，让我不用担心，我才知道你当过兵。”，年慕晨不解的问道“茉晗，你既然那时候就知道，怎么没有问我呀？”，苏茉晗有些心疼的说道“你当过兵就说明你原来能看见，我从来没问过你眼睛的事，因为我不想揭开你的伤疤，勾起你的伤心事，我在等，等你主动告诉我，但是刚才在地铁车厢里，你听到我夸那两个兵哥哥，你的神情很落寞，我想你可能心里很苦闷，也需要找个人倾诉一下。”，年慕晨露出淡淡的微笑，回忆的大门缓缓打开。
　　年慕晨从小就是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长得好，学习好，喜欢运动，他很聪明，小学跳了两级，在上中学的时候就对电脑编程感兴趣，他的父母很开明，不会为了让他提高主科成绩而放弃他的兴趣爱好，年慕晨理科很好，文科稍微差一点但也是中上水平，因为成绩优异，还参加过含金量很高的竞赛并且取得了很不错的名次，被保送进了一所985大学攻读网络工程专业后来又被保送研究生，在校期间，他攻破洛远教授设计的网络安全屏障，当时洛远教授正在部队帮忙做网络维护，接到学生电话的他兴奋地在原地转圈，接待他的营长好奇的问什么事让他这么高兴，洛远教授一边兴奋的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边开始远程追踪IP地址，因为洛远教授的网络使用权限大一些，虽然年慕晨已经隐蔽起来，但洛远教授还是找到了他。只不过从部队出来，洛远教授需要去国外参加一个学术论坛，在此期间，赶上征兵，当时跟洛远教授在一起的营长叫田卫邦，他记住了年慕晨这个名字，为了吸纳高学历人才，田营长亲自跟着征兵办的人员去了各大高校，来到年慕晨所在学校时，年慕晨已经读了一大半的研究生课程，田营长先是找到了年慕晨的导师，其实他的导师知道年慕晨是个人才，以后不管在哪里工作都会很出色，但是田营长既然开了口，他也不好回绝，于是他找来年慕晨，每个男生都有一个从军的梦想，年慕晨也不例外，但是要说有多向往，他倒也没有，田营长看聊了半天这小子也没有给个准信儿，便给出了最有诱惑力的承诺--部队的网络安全维护系统需要高技能人才，年慕晨的眼里立马有了光，部队的网络和他们的网络完全就是两个概念，是常人触及不到的天花板，想到这年慕晨立马就同意了，入伍那天，田营长跟年慕晨的父母保证，一定会让他们的儿子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未来更是要成为国之栋梁，但是作为父母他们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他们只希望孩子健康平安。因为喜欢运动，年慕晨身体素质很好，新兵集训之后，年慕晨被分到了通讯连，在那里他的特长得到了发挥，叶闯跟他在同一个连队，比他早入伍两年，起初叶闯以为年慕晨是因为形象好才受上级重视，他很是不服气，相处久了，再加上平日里他总是跟年慕晨切磋技艺，慢慢的年慕晨成为了他在同龄人中最佩服的人。每年猎鹰都会有一次选拔，叶闯去年已经过了所有测试，唯独栽在了文化课上，最后遗憾落选，他很看好年慕晨，鼓励他去报名，年慕晨的领导也鼓励他去，于是年慕晨进入了近乎残酷的选拔流程，最终成功入选，而且他是这一批队员里年龄最小的。集训将近半年，年慕晨这批新队员开始跟着老队员一起出任务，每次都取得了成功。又过了一年，年慕晨他们这批入选的人员也成了老队员，猎鹰每年都有秘密拉练，这一年，拉练的地点选在了边境的山区里。这天，队里十二个人刚跑步回来在营地休息，突然接到当地边境警方求助，最近有伙恶势力团体在边境小镇疯狂流窜作案，警方接到群众举报准备开始实施抓捕行动，正赶上最近有黑客攻击边境安检程序，为了边境安宁，政府邀请了几位国内顶尖的网络工程师到这里做网络维护，这些专家们为了尽快开展工作，住进了边境小镇的一家比较干净的宾馆里，没想到警方抓捕那些恶势力份子时，他们流窜进了宾馆抓了三位专家当人质，劫持人质后一行人往边境方向逃窜，让警方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有枪支和手雷这样的杀伤性武器，后援警力还要一段时间才到，但是一行人已经快到边境，要是再晚，他们越过边境线，那人质的营救行动难度会加大，而且人质的安全也无法得到保障，情急之下，镇长想起来有部队在山里拉练，便发出了请求，当时猎鹰的负责人是潘良，接到上级指示后，他召集十二人，说明了一下情况，让大家看了一眼三名人质的照片，根据现有的资料显示，对方是本地一伙常年在街头流窜作案的社会闲散人员，大概有七人，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二岁，持自制枪支，威力有限，但枪支来源不明，交战时引爆了一颗手雷，之后就没有再使用过手雷，警方评估之后认为对方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概率不大，而且歹徒应该还不知道三名人质的身份，其中一名人质身上携带手机，警方已经追踪到手机信号，这次作战时间紧任务重，大家从接到任务指示到换装出发解救人质，用时十五分钟。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丛林深处一家废弃的伐木场，队长对里面喊话之后，里面很快出现一件被树枝挑起来的白色T恤，大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果然只是一群混迹街头的小混混，遇到实战部队立马就投降，在队长的要求下，几个人慢慢走了出来，正好是七个，他们双手抱头跪在地上，队长留下三人在外面看着他们，其余九人进了厂房去找寻人质，九人进到厂房里发现三个人被绑到了不同的地方，年慕晨心里觉得不对，为什么要把人质分散开绑着嘴里还塞了布团，但是从之前提供的照片来看，他们三人确实是那三名工程师，他来到离窗口最近的人质那里，看了一圈发现没有□□，便解开了人质的绳子，突然窗口飞进来一个东西，年慕晨下意识的把人质按在身下，结果那东西在年慕晨眼前爆炸，年慕晨的护目镜被炸裂，有气体顺着裂缝飘进了年慕晨的眼睛里，年慕晨只觉得眼睛剧痛，□□带来的冲击将年慕晨和人质掀翻在地，虽然年慕晨昏死过去，但是人质还是被他压在了身下。等他再次醒来，他已经躺在了军区医院，他的眼睛包着厚厚的纱布，浑身上下都因为冲击而疼痛，但是身上的痛加到一起也不及眼睛带来的巨痛，他想说话，但是嗓子干哑，张开嘴试了几次才勉强喊出有人吗三个字，他的手被紧紧握住，那只大手是潘队长的。年慕晨一直想问别人怎么样，田营长和潘队长也只是劝他好好养伤，来看他的叶闯也闭口不谈其他人的状况，年慕晨心里虽然有疑问，但是军人的素养让他没有再问下去，他期待着拆纱布之后亲自回连里问问。也不知道等了多少天，黑暗的世界是没有时间的，年慕晨分不清白天黑夜，他只能期待着拆纱布的那一天。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到了拆纱布的这一天，年慕晨满是期待的静静坐在病床上，但是等到最后一圈纱布被打开，敷在眼睛上的纱布块被拿下来，年慕晨睁开双眼，整个人愣住了，他眼前一片漆黑，他不敢相信这一切，伸出手往眼睛上摸去，发现眼睛上已经没有纱布了，他瞬间明白过来，整个人后背驼了下去，站在一旁的田营长心疼的把他搂在怀里，都说军人流血不流泪，但是田营长还是心疼得红了眼眶。接下来的半年，年慕晨的眼睛又做了几次手术，给他做手术的是全国有名的眼科医生，虽然他还是看不见，但是后续手术让他的视力有了一点提高，能感觉到光，近距离还能看到一些影子，可能是因为在黑暗中待久了，这光感对年慕晨来说来之不易，他也慢慢的接受了现实，他之后到疗养院疗养了一段时间，又在连里的安排下到盲校学习了一段时间，看不见之后，人的心态会发生变化，虽然连里在挽留他，但是年慕晨没有了那口心气，已经无法再待在部队，他选择了退伍，结束了他五年的军旅生涯。退伍之后的他回到家中，父母做了一桌子菜，但是看到年慕晨在桌子上摸索着找筷子，他的母亲忍了很久实在是忍不下去，抱着年慕晨嚎啕大哭，而他的父亲看着好好的儿子变成了这样，眼泪也止不住的掉了下来，虽然年慕晨因公致残，有优待，但是再多的钱也换不回他的眼睛和本该光明的未来。在家待了一个月，他考虑去跟之前退役的军医学学按摩技术，但是晚上家里响起的敲门声改变了他的后半生，来的人正是洛远教授。洛远教授惜才，他很懊悔，要是当初早一步找到年慕晨，可能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在洛教授的亲自指导下，年慕晨又捡起了编程这个爱好，最后在洛教授的百般游说下，年慕晨的父母终于答应让年慕晨跟洛远去了宁阳大学，年慕晨的家在隔壁市，离宁阳很近，要是年慕晨有需要，他们也可以马上赶到，年慕晨来到宁阳，在团队里工作的很开心，最后决定定居在宁阳，工作了一段时间，收入不错，他便在宁阳买了房子，三年后很幸运的就遇到了苏茉晗。
　　听完年慕晨的讲述，苏茉晗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除去受伤之后那将近两年的时间，年慕晨最意气风发的时光都是跟战友在一起的，苏茉晗问道“那你后来有没有去找你的战友，你伤的这么重，他们还好吗？”年慕晨眼眶红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在疗养的时候就感觉不对，过了那么久，怎么一个来看我的人都没有，经不住我软磨硬泡，叶闯告诉了我，那天，只有我和达达活了下来，其余十人全部牺牲了，我一开始就被炸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达达经历了全程，看着战友一个一个倒下，他穿了防弹衣，但是敌人把子弹都打在了他的四肢上，我想去看看他，但是听说他行动不便，还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住进了疗养院，精神时好时坏，我自己当时连大门都找不到，也没人带我去找他，这事就耽搁了下来，一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见过面。我问了可以问的所有人，大家只说我们偶遇一伙企图非法入境的匪徒，他们持有重型武器，但是具体细节不能说，三名人质都被我们护在了身下，没有大碍，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只是那十个人再也回不来了，有时候我居然觉得庆幸，我在一开始就被炸昏死过去，没有经历接下来的一切，要不然估计我也会精神失常吧。”，苏茉晗双手抚上年慕晨的脸颊柔声说道“我们生活在和平年代，我无法想象你们遇到的这些事，但是你们很勇敢，没有人退缩，你们出色的完成了任务，牺牲的人，我们怀念他们，但是活下来的人，也要好好的活着才对。”，年慕晨把苏茉晗搂在怀里，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落泪，这么多年，这件事一直压在他的心上，现在可以说出来，能有人倾听，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