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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岁的娃早当家    ...


  •   苏北平原,冬天的风很硬。
      许婉宁用铁勺在瓦罐底刮了一圈又一圈,刺啦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奈。
      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也让人心里发慌。
      把身子往还向灶膛口挪了挪,数着米粒。
      一共七粒。
      算上了米头,还有壳。
      这七粒米,就是许家今天的口粮了,多么无奈呀!
      里屋传来咳嗽声,还有大口喘气的喘息声。
      三天前聂香玫淋了雨,发烧到现在没退,额头烫得很。
      父亲许成逸被公社调去修水库了,大哥和二哥去了几十里外的芦苇荡割草换工分,三姐带着四姐去捡煤渣,能照顾娘的,只有许婉宁。
      把那几粒米轻轻捏起来,小丫头的手指冻得发红。
      没吃饭的还能挺一挺,如果娘发烧烧坏了可是大事。
      许婉宁掏了掏裤兜,半年攒了三分钱,还有一张硬纸片儿。
      许婉宁把衣领竖起,挡住灌进脖子的风,出了门。
      街道上没几个人,墙上刷着红漆标语。
      居委会门口,周桂芳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小曲儿正在嗑瓜子。
      “周姨,”许婉宁站在台阶下,打了声招呼仰。
      周桂芳那婆娘眼皮都没抬一下,一口吐出瓜子壳:“婉宁啊,这大冷天儿的,不在家带妹妹,来我这有啥事儿?”
      “周姨,家里没吃的了,我想领这个月的救济粮票,”许婉宁从兜里掏出户口本,“我娘病了,我想换点细粮。”
      周桂芳的手停了一下,眼皮儿抬起,慢扫了一眼皱巴巴的户口本,似笑非笑。
      “可以啊,你爹签字了吗?”
      “我爹不是去修水库了嘛!”
      “那不行,”周桂芳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知道许成杰去修水库了,“居委会有规定啊,领救济粮的话得户主签字,咱这不能坏了规矩呀!”
      “可是上个月……”
      “上个月是上个月,现在形势多紧呐,规矩自然也就严了,”周桂芳站起身,看着许婉宁气不打一处来。
      这丫头长得太像聂香玫了,那股子清高的劲儿,看着就让人眼热。
      聂香玫那可是城里来的大小姐,穿旗袍,烫卷发,多少男人眼珠子围着转,如今落魄了,到头来,还不是得靠这几斤救济粮救命。
      想到这,周桂芳的心里莫名顺畅了些。
      她把桌上的本子一合,“回去吧,再想想别的办法,不是周姨不帮你,实在是不能坏了规矩,等你爹回来签了字再说,啊!”
      许婉宁盯着那本子,紧紧抿着嘴。
      许成逸去了水库,工期需要半个月,等他回来,娘早就不行了。
      许婉宁了解周桂芳,那孩子没哭,也没闹,转身就走了。
      周桂芳看着许婉宁的背影,忍不住嗤笑一声,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抓起一把瓜子继续嗑。
      许婉宁没有回家,直接拐进了巷子,巷子深处就是老陈头开的药铺。
      进了药铺,有一股药材的怪味,老陈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儿,一本翻旧了的“医术秘籍”摊开在手边。
      许婉宁踮着脚,视线落在书页上,巧的是,正是关于治疗发热感冒的土方子。
      “柴胡三钱,甘草二钱……”
      婉宁只看了一眼,就把那几行字给记住了。
      “柴胡,长条形,黑褐色,甘草,圆片,带纹路……”
      “陈伯!”
      老陈头猛地起身,老花镜差点掉下来。
      他扶正眼镜,看见了柜台下只露出半个脑袋的许婉宁。
      “是老五啊,你这孩子,吓我一跳,”老陈头揉了揉眼,“抓药?”
      许婉宁把兜里那三分钱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然后,她又从贴身的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方块。
      奶糖只有半块,边角还粘着点衣兜里的棉絮。
      这是过年的时候,二哥拿回来的,她掰了一半,另一半实在舍不得吃,一直留到了现在。
      “陈伯,”许婉宁把糖推过去,声音软糯,惹人喜爱,“我只有三分钱,我娘烧得厉害,这糖给您甜嘴,您能不能和我抓些退烧的药?”
      老陈头看着那半块糖,又看了看那三分钱。
      这年头儿,药材也归公家管的,私下交易那是会犯错误的。
      “我娘以前说过,”许婉宁盯着老陈头的眼睛,慢慢说着,“您那件中山装的领子最难上,当初她帮您改的时候,特意在领口留了半寸宽,说您脖子粗,怕勒着。”
      老陈头愣住了,他下意识摸了摸领口。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聂香玫还没被批斗,手巧心善,大院里谁家衣服破了都找她。
      老陈头叹了口气,把那三分钱推了回去,把那半块糖收进了掌心。
      “等着吧,陈伯去给你抓药!”
      老陈转身从药斗里抓了两把草根树皮模样的东西,也没称,直接用纸包好,塞进许婉宁怀里。
      “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记住,别说是买的,就说是……路边捡的。”
      许婉宁抱着药包,冲老陈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进寒风里,消失在巷口。
      路过供销社后墙根的时候,许婉宁脚步停住,那堵墙后面是堆放杂物的地方。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胖女人,正把一个小布袋子递给王大锤。
      王大锤是镇上有名的二流子,整天游手好闲。
      “这是这一批的损耗,拿去换点油水,咱还是老规矩。”
      婉宁听得出来,那是周桂芳的声音。
      布袋子口没扎紧,漏出几粒白花花的大米。
      那可都是是救济粮。
      许婉宁身子贴着墙根,大气不敢出。
      王大锤接过袋子,嬉皮笑脸地在周桂芳屁股上拍了一把,周桂芳骂了句死鬼,两人很快分头走了。
      许婉宁盯着雪地上的那几粒米,还是没敢去捡
      婉宁没有声张,把药包往怀里揣紧了些,快步穿过巷子。
      婉宁懂事儿,这事儿得烂在肚子里,至少现在得烂着。
      回到家进了屋,比外边暖和不了多少。
      婉宁没抱怨一句,手脚麻利地生火、煎药。
      当黑乎乎的药汤灌下去,过了两个小时,聂香玫喘息声终于平稳了些。
      把那七粒米和几根野菜熬了,自己喝了一小碗汤,剩下的给妹妹和聂香玫分了。
      天已经黑透了,婉宁点了煤油灯,把灯芯挑到只有豆粒儿大小。
      把妹妹哄睡后,婉宁翻出一个樟木箱子,从最底下摸出一块碎布头。
      那是以前娘做旗袍剩下的边角料,宝蓝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云纹,在这个满眼灰蓝黑的年代,漂亮得很。
      婉宁拿了一根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开始穿针引线,可怜的孩儿,手上还带着冻疮,捏针的时候都在发抖。
      回针、藏针、锁边,这都是聂香玫手把手教的。
      娘说,艺多不压身,将来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这块布太小,做不成衣服,但够做一个书包。
      小书包可是稀罕物,供销社都很难买到翻盖的小书包。
      明天就是周一,学校李老师有个五岁的女儿,最爱漂亮。
      李老师手里,有学校食堂剩下的半桶棒子面粥。
      许婉宁咬断线头,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手里逐渐成型的书包。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这小书包,今天得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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