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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化形 这是谁家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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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郊外有一座无名小山,本地人都管他叫“秃子岗”。
山如其名,光秃秃的一片,好不容易有棵树也像是营养不良一样,旁边稀稀拉拉几丛灌木长的像是被丢弃的扫帚似的。春天已至,别的山峦早就已经“披红戴绿”,这里依旧黄土裸露,杂草都长得有气无力,一副“活着可以,死了也无所谓”的颓唐样子。
可是没人知道,就是在这座其貌不扬的“秃子岗”下,埋着一条极细的龙脉分支。
更没人知道,那棵看似营养不良的桃树,已经在这里生长了三百多年。
桃夭就是在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神奇的化了形。
没有天降异象,没有电闪雷鸣。只是一阵暖风吹过,那棵桃树的桃枝随风晃了晃,眨眼的功夫桃树不见了踪影,换成一个少年跌坐在地上。
“唔……”
少年揉着摔疼的地方,茫然的眨了眨眼。
他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皮肤白皙隐约透着健康的粉色,深棕色长发散着垂至腰间,发间零零落落点缀着几片桃花花瓣。
哪怕是这样一棵看上去不太健康的桃树,此时化形了看着倒是健康的很。最特别的是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眼,眼尾天然上扬,带着一抹粉红,眼神虽然懵懂清澈,但还是像最会摄人心魄的精怪。
桃夭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周围。
光秃秃的山头,光秃秃的自己。
一阵凉风吹过,他没忍住打了个哆嗦,本能地伸手去摘自己头顶的叶子,那里本来应该是他最繁茂的枝干。摘了半天,只揪下几片可怜巴巴的小桃叶,堪堪遮住重点部位。
“奇怪……”他喃喃自语,声音清亮如山泉,“我的树皮呢?”
树不明白,怎么变成人,皮就不保暖了?
但刚刚化形的桃夭还没有完全理解“人”和“树”的区别。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两条腿站立的感觉太陌生了,他踉跄了好几下才稳住身形。
适应了一会儿,桃夭开始打量四周。
东边是皇城所在,隐约可见巍峨的城墙和宫殿飞檐。西边是一片田野,有农人在耕作。南边有条小路,通向一处看起来热热闹闹的地方,那里有房屋,有人影,有各种声音和气味飘来。
桃夭吸了吸鼻子。
他闻到了香香的气味,还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特殊气息。
他的肚子响了一下,把他吓了一跳!
救命!树的肚子为什么会响?!
桃夭茫然无措极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作为一棵树,他本该对人多的地方敬而远之。但此刻,化形成功的新奇感和刚刚身体的异状压倒了一切。桃夭迈开步子,小心翼翼地朝山下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别扭,像是刚学会走路的人类幼崽,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确认脚踩在了哪里。赤足踩在碎石和枯枝上,疼得他时不时倒吸凉气。
“人为什么要用脚走路……”他小声抱怨了一下,却还是坚持着往那条热闹的小路走去。
山下是城郊的一个小集市,虽然不如皇城内繁华,却也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桃夭远远站在集市入口,瞪大了眼睛。
好多人,树第一次见这么多人!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红着绿,来来往往。他们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姿态,身上散发出的各种气味,汗味、脂粉味、食物味、牲畜味,这些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桃夭刚刚形成的感官。
他呆立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婶经过,奇怪地瞅了他一眼。
“哎哟!”大婶惊呼一声,赶紧别过脸去,“这谁家的小子,怎么光着身子就出来了!不知羞!”
桃夭低头看了看自己,只几片桃叶遮着关键部位,大片肌肤裸露在外。他不懂这有什么问题,树木不都是这样裸露着的吗?
全然忘了自己已经是人形。
但周围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有惊讶,有窃笑,有不怀好意的指指点点。
桃夭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不自在。他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一个晾衣杆上搭着几件衣物,随即眼睛一亮。
学着刚才看到的人走路的模样,他尽量自然地走过去,尽管姿势仍然僵硬得像根木棍。
晾衣杆的主人是个卖布的中年妇人,正在摊前招呼客人。桃夭悄悄伸手,扯下一件青色长衫,然后笨拙地往身上套。
“哎哎!你干什么呢!”妇人回头看见他的动作,急急走过来。
桃夭已经把那件长衫套在了身上,但穿得歪歪扭扭,腰带系成了死结,衣襟左长右短,一只袖子还没完全穿进去。
“树……我需要衣服。”桃夭认真地说,指了指自己身上那几片已经开始枯萎的桃叶,“这个不够。”
妇人愣了愣,打量眼前这少年。容貌倒是生的极好,就是眼神过于干净懵懂,像是从未开过心智。再看那穿衣的笨拙模样,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
“你是哪家的孩子啊?”妇人语气软了些,“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家里人呢?”
桃夭眨眨眼:“我没有家,我也没有人,我一直在那座山上。”他指了指秃子岗的方向。
妇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下更确定了,那秃子岗附近只有几户穷苦人家,说不定是哪家的痴傻孩子跑出来了。看他这模样,怕是脑子不太灵光。
“罢了罢了,这件衣服就当送你了。”妇人摆摆手,到底是心软了,“快回家去吧,别在外面乱跑。”
桃夭却摇摇头:“我不回去,我想看人。”
他说着,已经转身朝集市里面走去,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妇人叹了口气,没再阻拦,只当是个傻孩子,随他去吧。
桃夭的集市探险,正式开始。
他首先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住了脚步。
摊主是个老伯,正用熬化的糖浆在石板上作画,手腕一转一抖,一只活灵活现的凤凰便呈现出来,引来孩童们阵阵惊呼。
桃夭看呆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神奇的事情。金黄色的、黏稠的液体,在老人手中变成飞鸟、游鱼、花朵。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让他本能地感到愉悦。
“想要一个吗?”老伯笑着问他。
桃夭用力点头,伸手就去拿石板上的糖画,完全没注意到那糖画还滚烫着。
“哎哟!烫!”老伯赶紧拦住他,“得等凉了才行!你这小傻子,怎么直接用手拿!”
桃夭缩回手,疑惑地看着自己指尖,已经红了一小片。原来这就是“烫”的感觉,和太阳晒着不一样,是尖锐的、快速的感觉。
等糖画凉了,老伯递给他一只小兔子形状的。桃夭接过来,好奇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
“咔嚓。”
他直接咬掉了糖兔子的耳朵。
周围的孩子们“哇”地叫起来,有的觉得有趣,有的觉得可惜。老伯哭笑不得:“是让你舔着吃的,不是这样咬的……”
桃夭嘴里含着糖块,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他三百多年来从未尝过的味道!阳光、雨露、土壤的养分,和这个完全不一样!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三下五除二把整只糖兔子都吃进了肚子,连棍子都没打算放过。当然,在咬到木棍发现咬不动后,他困惑地吐了出来。
老伯摇头叹息,更加确信这是个傻孩子了。
吃完糖画,桃夭继续逛。
他在一个卖瓷器的摊子前停下,伸手就去摸那些光洁的碗碟。
“别碰!”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见他衣衫不整、举止怪异,语气不善,“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桃夭不解:“我只是想摸摸。”
“摸也不行!”摊主挥手驱赶,“去去去,一边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桃夭被推开几步,却并不离开,而是站在不远处,专注地看着那些瓷器。阳光照在瓷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像是雨后叶片上的水珠,又像是……
他又被摊主赶走,这次只好躲在一边的角落,他悄悄伸出手,掌心向上。
几片桃花瓣凭空出现,飘飘悠悠落在他掌心,然后缓缓变形、延展,竟然化作了一只与摊上一模一样的青花瓷碗的形状,可惜是用花瓣临时拼凑的,维持不了太久。
欣赏够了,他才继续开始逛。
“这个是什么?”他拿着胡萝卜问卖菜的大娘。
大娘是个爽快人,见他模样俊俏却傻乎乎的,便笑道:“这叫胡萝卜,洗干净了就能生吃,也能炒着吃、煮着吃。”
桃夭“哦”了一声,他其实完全没听懂,就听懂了“吃”,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把那根还带着泥土的胡萝卜,直接塞进了嘴里。
“哎!没洗呢!还有泥!”大娘急忙喊道。
但桃夭已经“咔嚓咔嚓”地咬了起来。泥土的涩味、胡萝卜的清甜、还有一些说不出的滋味混合在一起,他倒吃得津津有味。
“有……土的味道。”他品评道,又咬了一大口,“但是比土甜。”
周围已经聚起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是谁家孩子?怎么傻乎乎的?”
“长得倒是俊,可惜了……”
“你看他穿衣服都不会穿,肯定脑子有问题。”
桃夭对人们的评头论足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