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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搬到了Sunnyfiel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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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What has been will be again, and what has been done will be done again;
there is nothing new under the sun.
当我搬到Sunny Field的时候,我的朋友都不太理解。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要花这样的价钱住在这么一个远离城市的“乡下地方”。
其实我也说不明白,头一回到这来的时候,我总觉得这有点儿什么吸引了我,而且我自己知道,我对吵吵嚷嚷的“城市生活”已经厌倦透了。
我搬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今年雨水不足,枫叶还没有红透,就都落了。我牵着狗走过早上空无一人的操场——这会儿还不到六点,天还黑着,可Max(我的狗)却激动起来,拽着我直往前冲。
我没想到操场上会有人,但仔细一看,树影下的长椅上确实有那么一个人坐在那儿,背对着我们,肩膀抖得厉害。
她在哭,我下意识觉得,我得赶快走开,否则她一定会觉得很尴尬,但她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大概是害怕吧,她一下子转过身来,望向这边。
昏黄的路灯下,我没有看清她的模样。只能冲她微微点点头,道了声抱歉,紧紧拉着Max走了。
她叫Hannah,没过多久,我就和她成了朋友(她的中文名字叫陈文静),她对我讲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事对我来说都相当陌生和遥远,但我听的津津有味。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陈文静毫不避讳的告诉了我她的年纪,她是八月份的生日,今年刚满三十六岁,她的老公和她一样大,是她读大学时的同学,大学毕业之后,他们两人就一起申请来到了美国读书。
陈文静的老公在中部某大学读完了博士,现在在一家半小时多车程外的科技公司做工程师。陈文静自己读了会计硕士,考了CFA,在一家会计公司上班。这个公司名气不小,就连我这样对会计一窍不通的人都听过那么一两次。
他们两人的家庭条件都还不错,家庭背景也有相似之处。陈文静来自一个北方沿海城市,父母都是公务员。她老公则出生于南方某个富裕的小城,公公是一家医院的医生,而婆婆是医院的行政人员,一两年前他们都已经退休了。
他们毕业后就结了婚,现在有个六岁的儿子,叫麦麦,我见过那个小男孩,他虽然有点缠人,但很可爱。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这都是个幸福的家庭,像SunnyField大部分家庭一样,他们有稳定的工作,开着不错的车,养老金存满,每年两次出门度假,如果我能有这样的生活……我一辈子也不可能有这样的生活了。
说回到那天吧,陈文静对我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结婚眼看就要十五年了,十五年,你能想象吗?”
我不能想象,虽然如今不管什么样的人都可以结婚了,但我怕我永远也踏不出这一步,每一段关系都让我感到空虚和没有希望。
十五年的婚姻,我看着眼前这个容貌普通,但一点也不难看的女人,她皮肤有点黑,有点粗糙,脸上布满雀斑,但她的五官长得不错,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高鼻梁,没有一点明显的皱纹。唯一让她这张脸看上去有点不舒服的是她的下巴有点方,而且她的嘴不说话的时候总是紧紧抿着,给人一种不太好接近的感觉。
“前一阵子,我的公公婆婆来了。”她接着说下去:“子嘉(她老公叫做顾子嘉)很高兴,他父亲还要到六十五才能退休,还得再等两三年,但他母亲马上就可以退了,他说老太太一辈子不容易,想让她到这儿来好好住一阵子。”
“那你呢?你希望他们来吗?”我问。
“说实话吗?”她的脸色一沉:“我讨厌他们,尤其是他妈。这老太太……是我一辈子见过的最讨厌的人!”
她停了停,我也没说话,Max开始凑过去在她身上蹭。Max是条边境牧羊犬,四岁了。他很大,顾文静说她怕狗,但她不讨厌Max,我看Max也挺喜欢她。
“那天,”她说:“我坐在楼梯上,盯着家里客厅里的那两根柱子,那两根柱子讨厌极了,自从我搬过来头一天我就烦透了这两根柱子。又老气,又难看!还得时刻提防麦麦撞到上头……
他们两个就坐在客厅里头那柱子旁边,我婆婆一个劲儿地抹眼泪:‘文静,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千辛万苦,坐了这么久飞机到这儿来,我一把年纪我图的是什么?我不就是为了帮帮你们吗?”
说到这儿,陈文静又停住了,她掏出手机,给我瞧她婆婆发的朋友圈,我扫了一眼,都是些“家庭、奉献”之类的话,和她刚才说的差不多。
“你说她什么了?”我忍不住问。陈文静是北方人,虽然她看上去有点不平易近人,但其实她说话的声音很温和,人也很理智,我不相信她会说出什么过分的话,尤其是当着麦麦的面。
“哦,真的也没什么特别的,我说了,不是什么大事。上周末我老公带他们出去玩了两天,就是附近山上,看看红叶什么的,麦麦有钢琴课,还要踢足球,我们两个没去。
周末变天,他们回来的时候麦麦有点感冒了,在那儿擤鼻子,我婆婆就朝我说了一句:‘我们走的时候好好的呀,怎么感冒了?你瞧,我说了该给他穿毛衣了,为什么不穿呢?’”
陈文静说话的声音发颤,这让我有点惊讶,她一直强调这“不是什么大事”,可我觉得那天,还有现在,她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我受不了了。”她说,“我再也受不了了。如果她不是子嘉的妈妈,我一分一秒也受不了她。她每天都在明里暗里挑我的不是,从我做的饭到我和子嘉和麦麦间的每一件事,每一件事!她都要管。
我不知道我哪儿惹过她,我对她一直客气,很客气。我多么希望和她好好相处呀,可我心里总是不舒服,她每天一早就要教给我这个那个,从怎么做早饭到餐桌上盘子和碗该怎么摆放。
她总是说:‘文静啊,你看这样多好、文静啊,麦麦不能总吃这个吧、文静啊,你不给子嘉带点饭吗?还是我来吧……文静啊……你瞧,我就说了麦麦会感冒的。‘”
“你说,我是不是想多了?”她问我。
我只想知道她对她婆婆说了什么,可到现在她也没有告诉我,我怀疑最后她也不会告诉我的。
我想了想,斟酌着回答道:“这些话确实让人听了不太舒服。”
“我公公就坐在那儿,后来他站起来了,背着手走来走去,最后他站在那根讨厌的柱子下边,对我说:‘文静,跟你妈道个歉吧。她这辈子可不容易。’”
陈文静抬手摸了摸Max,又开了口:“就这么着,他俩直瞪瞪看着我,那时我真有一种冲动,想抱上麦麦,就这么住旅馆去算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我就问了:“你老公呢?”我说,“他那天不在家吗?”
“哦,”陈文静低头看了看Max,要是我没看错的话,她那抿着的嘴忽然嘴角挑了挑,好像笑了。
“他啊,”她说:“我们刚吵起来的时候我就听见车库的门一响,我估计,他开车出去啦。”
“我得走了。”说到这儿她忽然站了起来:“回去做早饭。他们来了倒有个好处,我不用天天守着麦麦了。我还能早上起来跑跑步呢,我早就想减肥了。”
“你一点也不胖。”我实话实说。陈文静个子不矮,虽然算不上苗条,但挺匀称的。
陈文静冲我笑笑,又对Max挥了挥手,她穿这一身运动衣,沿着操场跑了几步,又转回来,问我:“Seth,你是搞装修的?”
“嗯,我替人做室内设计。”我说。
“那么下次,你得见见我那个朋友,她叫芊芊,也住在附近,她想把厨房重新装修一下。”说到这她又悄悄加了一句:“她可挺有钱的。”
“好啊。”我很高兴陈文静还能想到我,我手上有一笔不多不少的存款,平时的收入也还算稳定,这社区和附近几个社区里都有不少我的客户,大概潜意识里我也觉得搬到这儿能多赚点钱——将来怎么样谁也说不准,能多赚点钱总是好的。
Max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本来从不乱叫,这会儿却忽然抬起脑袋来,欢快地叫了两声。
等陈文静走了,我才想起来,刚才我应该告诉她,她客厅里那两根柱子多半是承重的,就算她想把它们去掉也不太可能。
而且,她说的话让我觉得,她的婆婆看她就像她看那两根柱子一样,大概一上来就觉着不怎么顺眼了,而陈文静也像那两根柱子一样,从头到尾都没做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