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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往念生⦁十二因缘 小孩,给你 ...

  •   1.

      青石板铺就的靖城长街人烟稀疏,偶有挑着竹筐的货郎慢悠悠走过,风里裹着浅淡的草木香。

      扎着利落高马尾的乔徽娜先注意到了她,小姑娘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眉眼娇俏,手里紧紧攥着一枚饱满诱人的水蜜桃。

      桃身粉嫩娇艳,果皮光滑得没有半根桃毛。

      她脚步轻缓地弯腰蹲下身,将那枚大桃子递到阮沐眠面前,软声开口:“小孩,给你。”

      阮沐眠猛地抬眼,眸子里裹着几分警惕,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黏在那枚汁水饱满的桃子上,喉结轻轻滚了滚。

      “你、你为什么给我?”她小声问道,声音带着久未进食的沙哑。

      乔徽娜无奈地弯了弯唇,这角落里的小丫头,已经盯着他们这边望了好一阵子,那眼巴巴的模样,任谁都能看出是饿极了。

      身后忽然传来轻浅的折扇敲击声,乔枫逸缓步走了出来。

      他虽只十七八岁,身量已拔得颀长,一身红色长衫衬得温文尔雅,手中折扇轻拍着手心,眉眼带笑地看向阮沐眠:“你这小土娃,方才盯着我们瞧了许久,肚子怕是都饿的咕咕叫了,还问为什么给你?”

      乔徽娜却不由分说,伸手抓过她微凉的小手,将那枚软糯香甜的桃子牢牢塞进她掌心,语气笃定:“快拿着。”

      小小的阮沐眠又偷偷抬眼,贼兮兮地扫了面前的两人一眼,肚子里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咕”的声响,彻底击溃了她最后一点矜持。

      她再也忍不住,低头狠狠一口咬在桃子上,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街角格外清晰。

      是她最爱的脆甜口感,果皮光滑无绒毛,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瞬间熨帖了空落落的肠胃。

      后来在玄溟云坞时,她也经常带给沐婳与阮墨渊吃,久而久之,连乳名都被“桃子”二字替代。

      她狼吞虎咽地啃着桃子,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含糊不清地挤出一句:“谢谢……姐姐。”

      一旁的乔枫逸笑着蹲下身,折扇轻挑,语气带着几分逗弄:“桃子是我买来的,怎么只谢谢姐姐?”

      阮沐眠咽下嘴里的桃肉,乖乖地补了一句:“谢谢叔叔。”

      乔枫逸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眼底漾起几分无奈的笑意:“你把她叫姐姐,把我叫叔叔?”

      阮沐眠早已被桃子的甜意冲昏了头,三两口便将整枚桃子吃了个干净,下意识抬起手背就要擦嘴,脏兮兮的小手刚要蹭到衣袍,就被乔徽娜轻轻抓住。

      她拿出柔软的锦帕,细细地擦拭着阮沐眠的手指,连指缝里的桃汁都擦得干干净净,动作温柔又细心。

      “她看着与我年岁相仿,单论年纪,叫你一声叔叔,也不算错。”乔徽娜头也不抬地说道,护着身边刚认识的小丫头。

      阮沐眠低头看着自己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小手,心里暖烘烘的。

      乔徽娜抬眸望着她,软声问道:“还吃吗?”

      早已把乔枫逸的逗弄抛到九霄云外的阮沐眠,瞬间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拉住乔徽娜的衣袖,小脸上满是迫不及待的激动:“吃!”

      乔枫逸看着眼前这两个黏在一起的小丫头,无奈地举起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低笑着轻叹:“真是两个吃里扒外的小东西。”

      2.

      对!

      我就这么混进了焰昀门,成了娜娜身边最起眼的那一个!

      旁人看我,总只觉是个八九岁模样的小丫头,软乎乎的,跟娜娜站在一处,倒像是一对同龄的玩伴。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副皮囊底下,藏着快两百年的光阴。

      算起来,我比娜娜要年长上百余倍。

      初时乔枫逸那小子,总爱皱着眉纠正我,说我一口一个“叔叔”叫他,分明是占他便宜。

      我当时只在心里腹诽,没让你叫我一声姑奶奶,已是我最大的宽容了。

      至于我为什么是两百岁却只有现在八九岁的样子,说起来还有段叫人羞赧的过往。

      娜娜还曾拿这事笑过我许久,每每提起,眼尾都很轻的弯着,倒不觉得是取笑,更像是亲昵的打趣。

      这来历,还是我阿娘讲给我听的。

      她说我降生时,赖在蛋壳里不肯出来,总觉得那方寸天地温软舒适,便多赖了两百年。

      起初阿娘还想硬把我抱出来,谁知我一哭,那哭声简直要掀翻屋顶,响彻了整个玄溟云坞,连带着坞里的玻璃器皿,都被震得碎了一地。

      最后没辙,阿娘只能依着我,把我重新放回蛋壳里。

      我竟也真就安分了,直到蛋壳里待够了,才安安稳稳地钻了出来。

      小时候我竟真信了这番说辞,只觉得蛋壳里的日子确实惬意。

      直到两年前,才从阿娘口中得知,当年她还特意寻过我伯父,想问问我那堂姐的看法。

      我伯父,便是那威名赫赫的阮沧溟!

      而我那堂姐,更是我们塞壬一族唯一的圣女——阮逢杼!

      虽然我没有见过她,但逢杼姐姐是真的厉害。

      她自降生起,便与寻常孩童不同,从不哭闹。

      长大后,更是常能说出些“预言”般的话。

      那些事旁人未曾经历,却日后必定会成真。

      但姐姐向来有她的原则。

      她只肯点出几分苗头,从不多加干涉。

      后来我才懂,那是她怕一旦强行改变了轨迹,反而会引来更糟的结局。

      所谓顺其自然,便是她护着族人,也护着这天地的方式。

      光顾着夸姐姐,倒差点忘了我自己的事。

      当年逢杼姐姐来看我,那时我还缩在蛋壳里,死活不肯出来。

      她看了许久,才对阿娘说:“她降生得太早了,心里还等着那个要等的人,所以才不肯出来。她这般缩在里面,终究是会影响身体发育的。”

      阿娘当时就急了,担忧地望着蛋壳里的我,声音都发颤:“你的意思是,她这辈子,都要是这副婴儿的模样?”

      “不错。”逢杼姐姐语气笃定,又补充道,“只要她等的人,完成了投胎,她自然就愿意出来了。出来之后,自会恢复正常的生长。叔母只管放心,就当她是睡了一场漫长的觉。”

      逢杼姐姐的话,向来从不出错。

      阿娘素来信她,便也安下心来。

      可谁能想到,这一场“长觉”,竟睡了近两百年。

      直到娜娜递给我第一个桃子的那时的前九年的某天,我才从完全碎裂的蛋壳里出来。

      算起来,到如今,也不过是九年的光景。

      娜娜今年才八岁。

      而我,是在她投胎的那一瞬间,才破壳而出的。

      我要等的人就是乔徽娜。

      3.

      “娜娜!”

      清脆的呼唤声从身后传来,十二岁的乔徽娜闻声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你又睡迟了。”

      “哎呀,昨天看书看得太晚了嘛。”阮沐眠快步追上来,她的身量和乔徽娜相差无几,话音未落,便熟稔地将手臂穿进对方的臂弯,紧紧与她手挽着手,语气里满是撒娇的意味。

      “若不是早就习惯了你这颠三倒四的作息,我才不会多等你一刻。”乔徽娜无奈地摇摇头,当即拉着她加快脚步,朝着学堂的方向快步跑去。

      “那不如我们往后住在一起好不好?这样你一醒,就能立刻叫我起床啦。”阮沐眠的体能极好,即便一路小跑,气息也依旧平稳,半点不见喘促,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身边的人。

      乔徽娜分神侧眸瞥了她一眼,轻哼一声:“想得倒美。”

      阮沐眠立刻扬起下巴,故作傲娇地弯起嘴角:“娜娜本来就是美人呀。”

      “就你嘴贫。”乔徽娜绷不住脸上的严肃,眼角眉梢悄悄染上了浅浅的笑意,暖意融融。

      阮沐眠侧着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刚开口吐出一个“我”字,一道严厉的呵斥声便猛地炸响在学堂里。

      “菇灵桃!乔徽娜!”董陈猛地一拍案几,怒声大吼,“你们两个竟敢又迟到!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先生!”

      阮沐眠和乔徽娜相视一眼,悄悄抿住唇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笑意,随即稳稳站定,双手规规矩矩交叠放在身前,齐齐躬身,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深鞠躬礼。

      紧接着,阮沐眠便开启了她驾轻就熟的道歉表演,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意味:“董先生恕罪,弟子昨夜熬夜温习功课,一时睡过了时辰,晨起耽误了课业,实在不该。弟子深知勤学苦读为立身之本,今日迟到心中惶恐万分,愧疚不已,甘愿领受先生责罚,也保证往后绝不再犯……”

      “闭嘴!”董陈气得吹胡子瞪眼,狠狠剜了她们一眼,“每天都是这套说辞,半点新意都没有!都给我站着听课!”

      “坐下。”

      一道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乔岑铭恰好及时赶到,目光淡淡扫过董陈,将方才那道凌厉的眼神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气场十足。

      董陈张了张嘴,瞬间哑口无言,只剩一脸憋屈。

      阮沐眠拼命想憋住笑意,可腮帮子鼓鼓的,实在忍无可忍,终究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乔徽娜也别过脸,轻轻抿了抿唇角,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4.

      我本名阮沐眠,不过现在大家都叫我菇灵桃了。

      原先那个“阮”姓太过扎眼,走到哪儿都容易被人留意,索性连名带姓一起换了个干净。

      “桃”字,是因为我爱吃桃子,娜娜也一样,算是我们俩心照不宣的小默契。

      至于“菇”这个姓,说来更是随性。

      那日娜娜问我想姓什么,我目光随意一扫,恰好瞥见一旁的蘑菇,便随手一指,就这么定下了。

      偶尔想想也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跟着娜娜姓乔了,亲上加亲,听着也更亲近些。

      中间的“灵”字,是娜娜特意为我取的。起初我问她缘由,她只笑着说是随口一提,我才不信这么敷衍的说法。

      缠着她软磨硬泡了许久,她才肯说出真心话。

      她说,我的眼睛像流动的水光,清亮又灵动,配一个“灵”字,再合适不过。

      5.

      我十六岁了,娜娜十五岁。

      我的身量已经略略高出她一些,这让我觉得自己能更好地护着她了。

      于是,我打定主意——

      带娜娜回玄溟云坞,去见阿爹和阿娘!

      虽说前后实在没什么因果联系,但这个念头,我当真存了好久了。

      娜娜早就晓得我是塞壬妖族的事,她父亲和兄长也知道。

      可他们都把我护得严严实实的,从未对外人吐露过半句。

      我心里一直感念这份情,也曾想过把他们一并带去玄溟云坞看看。

      但这头一遭,我还是想留给自己和娜娜两个人。

      娜娜曾问我,带她去会不会暴露玄溟云坞的隐秘所在?

      我一把揽住她的肩,正色告诉她,绝不会——因为开启玄溟云坞,要用到王族的血。

      娜娜微微蹙起眉头:“血?”

      “嗯,一滴就好。”我浑没当回事,不过是一滴血罢了。

      后来我才明白,哪怕只是一滴血,娜娜都不舍得让我流。

      她疼我,疼到了这般地步。

      6.

      “诶,桃子,这小姑娘就是你这两百年在等的人?”

      沐婳与我挨得近,凑在我面前,又偷偷瞅着坐在圆桌旁边、正与阮墨渊闲谈的乔徽娜。

      “肯定是,绝对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就是!”我摆动着波光粼粼的鱼尾,坚定地朝我阿娘竖了个大拇指。

      沐婳用光明正大的眼神偷偷打量着乔徽娜。幸好乔徽娜早已习惯了我的做派,对此应对得游刃有余。

      沐婳又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她娶进门?”

      “阿娘,这有点太快了吧,娜娜才十五呢。”我嘴上反驳着,心里却并不反感。

      甚至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

      “也不早了吧,我十五就跟你阿爹在一起了。”

      “这能一样吗?阿娘,我跟娜娜要慢慢来,我怕吓到她。”

      虽与阿娘是这般说的,可我带着娜娜回来时才发觉——我忘了防住我阿爹。

      7.

      “娜娜,你跟我阿爹都聊了些什么呀?”我是真的好奇。

      乔徽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才开口说出那个我并不想听到的答案:

      “没什么。”

      我就知道。

      8.

      我又祭出了自己百试百灵的软磨硬泡大法,整个人像小年糕似的黏在乔徽娜身上,软声软气地缠着她追问,非要她把话说明白不可。

      我心里其实再清楚不过,娜娜向来最吃我这一套,以往这般撒娇耍赖,她总会顺着我、依着我。

      可这一次,缠着缠着,我心底却莫名泛起一阵不安,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乔徽娜……好像在刻意躲着我?

      不行,绝对不行!万万不可以!

      我在心里慌慌张张地连番否定,慌乱得几乎乱了阵脚。

      在外人看来,我们俩依旧和从前一样亲密无间,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唯有日日与她形影不离、心贴心的我,才能精准捕捉到她那些微不可察的疏离与闪躲。

      她开始对我那些从前随口就能说、她也总能坦然回应的玩笑话,变得含糊其辞、避重就轻。

      就像我说:“娜娜,我好喜欢你呀。”

      我说:“娜娜,我觉得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我说:“娜娜,让我抱一下好不好……”

      放在以前,乔徽娜只会淡淡应着:

      “嗯。”

      “嗯。”

      “好。”

      简单两个字,却笃定又安心。

      可现在,她的回应变了。

      我说喜欢,她只轻声道:“知道。”

      我说永远不分开,她会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捏一下我的脸颊,却不接话。

      我说要抱抱,她依旧会回抱住我,可怀里的温度里,偏偏少了从前那份直白的应允,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

      她再也不肯正面回应我的心意了。

      浓烈的危机感瞬间将我包裹,我心慌意乱到了极点,恨不得立刻飞回玄溟云坞,冲到阿爹面前当面问清楚——他到底对乔徽娜说了什么,才让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啊——!

      9.

      啊——!

      这天夜里,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不安与委屈,趁着四下无人,一把将乔徽娜按在树干上。

      掌心抵着微凉的树皮,将她牢牢圈在身前,语气又急又慌:“娜娜,我阿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最近明明一直在躲着我,别想瞒我!”

      “我没有躲你。”乔徽娜在我怀里轻轻挣了两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身形本就偏清瘦,力气更是远不及我,几下挣扎都只是徒劳,“桃子,你先松开我。”

      “我不松!”我梗着脖子不肯退让,心一横,带着几分赌气的蛮横,“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我就……”

      乔徽娜抬眼,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目光轻轻落在我泛红的脸上,慢悠悠地问:“你就怎样?”

      我支支吾吾半天,脑子里一片混乱,实在想不出什么能“威胁”到她的办法,最后憋得脸颊发烫,才硬着头皮喊出声:“我就亲你!”

      乔徽娜闻言,一时竟沉默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在笑什么?

      我正愣神间,眼前忽然一暗。

      下一秒,温软的触感轻轻落在我的唇上,快得像一阵风。

      她……她竟然主动亲我了?

      巨大的错愕瞬间攫住了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乔徽娜趁着我失神的间隙,飞快挣脱开我的桎梏,耳尖早已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却强装镇定地转身想走。

      “等等!”

      我猛地回过神,伸手一把攥住她即将抽离的手腕,心跳快得快要撞出胸膛,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你、你刚才……我……”

      乔徽娜别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亲也亲了,没什么好交代的。”

      我分明看见她的眼神在躲闪,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轻声试探:“娜娜,你是不是……”

      “不早了,该回去歇息了。”她慌忙打断我的话,用力想抽回手。

      我怎么可能再放她走。

      立刻上前一步,从身后紧紧将她抱住,脸颊贴在她的后背,声音又软又带着几分耍赖的撒娇:“还早呢。你不说我也懂了……能不能,再亲一下?”

      那是我的第一次,慌乱又笨拙,乱七八糟地吻了许久,直到呼吸都变得急促,才万分不舍地分开。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激动得整夜都没有合眼。

      原来……娜娜也是喜欢我的。

      10.

      至于阿爹究竟对娜娜说了些什么,其实已然无关紧要。

      在外人眼中,你我依旧是那对亲密无间的璧人,找不出半分异样。

      可唯有这日日朝夕相伴、心意相通的我,最清楚分明,我们之间悄悄多了一层唯有彼此能触碰的、密不透风的亲密羁绊。

      没想到,这世间微妙的变化,第一个察觉的,竟是乔枫逸。

      “怎么感觉你俩不太对劲啊?”彼时他的身量已基本长成,微微俯视着这两个在他眼里依旧是孩子的妹妹。

      我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问:“哪里不对劲?”

      “小桃子,你别跟我装糊涂。”他不愿问我,转而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我的额头,“我问我妹。”

      “切。”我不屑地轻嗤一声。

      心想着,就算问了也没用,你妹妹现在可是心向我的人。

      “大哥,我跟桃子在一起了。”乔徽娜没有丝毫遮掩,语气坦然。

      乔枫逸愣了愣,只当妹妹是说着玩的,甚至觉得她也学坏了,开始讲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你俩在一起啊,你俩不天天黏在一起的吗?这有什么好说的。”

      我其实也没料到娜娜会这般坦诚,毕竟在这世俗眼中,我们两个都是女子,人心险恶,他们口中吐出的妄言、中伤的恶语,我比谁都清楚。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本如静水般的心,此刻被娜娜的烈火炙烤着,正缓缓沸腾。

      我凑近他,眼神里满是挑衅,缓缓开口:“意思不一样。这个在一起,是我也能喊你大哥的那个‘在一起’。”

      话音刚落,我一把拉过娜娜的手,转身便走,留他一人在原地独自琢磨。

      只听他在身后喃喃:“你不是本来就该叫我大哥……”

      ?

      ?!

      霎时反应过来:这烂桃子,竟敢拐走我妹妹!

      我与娜娜的事,足足惊了乔枫逸半个月。

      但因我深知他的为人品性,所以才敢这般毫无顾忌地挑明。

      之后的日子里,他每次撞见我们,眼神里都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甚至要怀疑一下自己的认知。

      听说他足足消化了整整一个月,才勉强把这惊世骇俗的事实,彻底接纳进脑子里。

      又过了一年,我计划着把他们仨都带去玄溟云坞。

      一来,是真心想好好感谢他们这一路的陪伴与守护。

      二来,也是准备让我阿爹阿娘,亲自给乔岑铭传输思想。

      毕竟,大人的事,终究该让大人自己去面对与解决。

      11.

      自那后,我们便共度了漫长的缱绻时光。

      在娜娜及笄之年,我以一汪活水为弦,赠她一柄浅蓝色水箜篌,流转的水柱间系着殷红的线,那是我们真正的定情之约。

      可命运的悲剧与辗转,偏偏在这般温柔安稳的时刻骤然降临——我爹娘惨遭不幸、魂归离恨,自幼生长的故乡一夜之间化为焦土覆灭,而我在绝望与悲愤之中,竟也阴差阳错触碰了天地禁忌神器沧溟破,从此一切都坠入了无法回头的深渊。

      当我鬓边生出第一缕霜白时,属于我的生命倒计时,便已无声开启。

      整整五十日,一分一秒,都在无情流逝。

      我陷入了无边的迷茫,周身翻涌着刺骨的痛楚,却偏偏说不清痛在何处,只觉四肢百骸无一完好,每一寸肌理都在哀鸣,而那颗早已系在娜娜身上的心,更是疼得几乎碎裂。

      这世间万千,我如今只剩她一人了。

      可我万万没有想过,事情竟然会到如今的地步。

      我迷茫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焰昀门上下所有人都在默默包容我、满心担忧我。

      乔岑铭牵挂,乔枫逸担忧,而最心疼我的,自始至终都是娜娜。

      我竟就这样浑浑噩噩浪费了三天宝贵的时光。

      我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本就所剩无几的光阴,本就弥足珍贵。

      如今只剩下四十几天的生命,每一分每一秒都更加千金不换。

      旁人都在为我珍惜,我却自暴自弃,若是继续如此,便是大错特错,便是不折不扣的废物。

      我重新拾起了所有人寄予我的希望。

      决心要把剩下的四十几天好好过完。

      我要珍惜当下,认真活好每一刻。

      可当我真正重新拾起对生活的希望时,才惊觉外界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事。

      邪尊死了,他寻找的人也不在了,就连一手操控一切的罪魁祸首天道,也已然陨落。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慕萧安竟然也……

      在我得知这一切的第二天。

      娜娜便将一团无比温暖的灵力,缓缓融入了我的体内。

      自那之后,我头发变白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身体也比前几日有力气了许多,就连低落的心情,也跟着舒缓了不少。

      我连忙问娜娜,这究竟是什么。

      娜娜告诉我,这是慕萧安生前托付给季悯的事,让他将这缕神识转交给我。

      这股力量虽然无法破除早已注定的诅咒,无法挽回我的性命。

      却能悄悄延长我陪在娜娜身边的日子。

      谢谢你,大冰块。

      谢谢你,小浅毛。

      ……

      我越来越嗜睡了,这天起来,我还以为又是在梦里。

      娜娜告诉我不是梦。

      这里是她独自搭建的“玄溟云坞”的一角。

      而我与她所坐落在的位置,是“倚栏问圆”的上面。

      她要与我成婚。

      她说是我娶她。

      她还带着我送给她的箜篌。

      我说可不可以弹《凤求凰》给我听。

      我觉得它很适合我们。

      娜娜说好。

      我靠在她的肩上,只觉得自己身体变得很轻,像是浮在水面上。

      我尽可能的想着我们从前细腻美好的回忆。

      把这些回忆掺杂在《凤求凰》中。

      稳稳落在我的心中。

      我又问娜娜,还记得《留别妻》吗?

      娜娜没有说话,但我靠在她的肩上,可以感受到她点了两下头。

      娜娜记得。

      她在哭。

      我又说:“我只喜欢第一句和最后一句,你一句,我一句,好不好?”

      其实不是的,我一整首诗都很喜欢。

      只是现在空荡又混乱的脑袋,只能让我想起最重要的。

      娜娜说:“好。”

      我说:“你开头。”

      我已经很尽力的在说话了,感觉身边的一切都很模糊,唯一清晰的只有心脏还在跳,跳得很慢。

      娜娜说:“结发为夫妻,”

      我说:“恩爱两不疑。”

      不痛,不慌,不挣扎。

      娜娜又说:“生来复当归,”

      只是在这最后一刻,我感到我胸腔中的心脏轻轻一缩——

      不是疼,是舍不得。

      “死,当……”

      ……

      12.

      天地初开,神鸟栖于九天梧桐,灵禽浴火而生,掌世间光明与生机,是为凤凰;深海幽渊藏着绝美的塞壬,尾覆琉璃鳞,声引潮信,掌世间潮汐与幻梦,是为海妖。

      二者分属天与海,本是永无交集的平行线,却在一场百年一遇的“潮生凤舞”奇景中,宿命般相遇。

      彼时凤凰振翅九万里,羽翼扫过云层,金红流光如熔浆般洒落,恰好照亮了深海翻涌的碧波。

      海妖循着那缕温暖的光浮出水面,鱼尾拍打着浪花,溅起的水珠折射着凤羽的色彩,她抬手轻拢玉指,清越的歌声自喉间溢出,像融了月光的潮水,轻轻裹住了盘旋而下的凤凰。

      凤凰落在海边的礁石上,收拢着燃着微光的羽翼,第一次感受到一种陌生的暖意。

      海妖游到岸边,赤着的脚踩在湿润的沙砾上,指尖轻轻拂过凤凰羽翼末梢的金纹,声音软得像海雾:“你是从天上下来的吗?你的光,能照亮我藏了千年的深海。”

      自此,九天之上多了一只流连的凤凰,深海之畔多了一只守岸的海妖。

      凤凰会衔来九天的晨露与梧桐花瓣,洒在海妖栖息的礁石上,让海雾裹着花香,漫过整座幽渊;海妖会引着潮汐,将深海的珍珠与珊瑚送至凤凰面前,用最温柔的歌声,抚平凤凰羽翼因浴火而添的疲惫。

      她们在潮起时共看潮汐拍岸,浪涛声里,海妖将头靠在凤凰的羽翼上,听凤凰讲九天之上的流云与霞光;她们在潮落时共拾贝壳与珠贝,凤凰用羽翼拢着海妖的尾,看沙滩上的蟹子横行,听海妖讲深海里的奇遇与星光。

      凤凰的羽翼本是炽热的,却在触碰到海妖的尾时,敛去了所有锋芒,变得柔软温热;海妖的歌声本是引潮的,却只在凤凰面前,化作呢喃软语,再也不曾惊扰过一方生灵。

      情丝在朝夕相伴中疯长,像深海的藤蔓,缠缠绕绕,系住了九天与深海的羁绊。

      她们在梧桐树下相吻,凤凰的金羽与海妖的琉璃尾交相辉映,天地间的灵气都似为她们凝滞;她们在潮声中共眠,凤凰以羽翼为被,海妖以潮汐为枕,眼中只有彼此的身影,看不见世间的规矩,看不见天道的禁令。

      可神妖殊途,本就是天道定下的铁律。

      凤凰是神之嫡脉,掌天地生机,容不得半分妖邪沾染;海妖是深海之妖,掌潮汐诡谲,在天道眼中,本就是该被禁锢于深渊的异类。

      当日光破开云层,洒在相拥而眠的二人身上时,天道的威压自九天倾泻而下,如泰山压顶,瞬间震碎了海边的梧桐,也震醒了沉浸在温柔里的她们。

      凤凰猛地起身,羽翼展开护住身后的海妖,金红流光在周身流转,与天道的威压对峙。

      海妖也紧紧靠在凤凰身前,琉璃尾扫起层层浪花,歌声带着决绝的力量,想要抵挡天道的侵袭。

      可天道之威,岂是二者所能抗衡?

      一道金色的雷劫自天际劈下,精准地掠过凤凰的羽翼,直直砸向海妖的身躯。

      海妖的琉璃鳞瞬间被雷劫劈碎,鲜血混着海水染红了整片浅滩,她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像要融入潮汐之中。

      凤凰疯了一般扑过去,用羽翼紧紧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金红的火光熊熊燃起,想要护住那缕即将消散的灵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海妖的身体在火光中缓缓淡化。

      “别难过。”海妖的声音轻得像泡沫,却清晰地落在凤凰耳中,她抬手抚上凤凰的脸颊,指尖带着海水的凉意,“神与妖的爱,本就是禁忌。这一世不成,那就下一世,下一世我等你,我们一起投胎,不管是九天还是深海,不管是神还是妖,我都要再遇见你。”

      她的指尖渐渐变得虚无,最后一次拥抱住凤凰,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守好自己,等我寻来。”

      话音落,海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潮声里,只留下一枚泛着冷光的琉璃鳞,落在凤凰的掌心。

      凤凰抱着空无一物的怀抱,周身的火光骤然熄灭,金红的羽翼失去了光彩,变得灰暗。

      她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水,看着天道冷漠的眼神,心中的执念与爱意交织,化作一股决绝的力量。

      她猛地收拢羽翼,将自身裹入其中,任由羽翼上的火焰燃遍全身,想要随海妖一同而去。

      烈火焚身,剧痛撕心裂肺,可就在凤凰的灵识即将消散的瞬间,天道的手猛地扼住了她的脖颈。

      天道的声音冰冷无情:“神脉未灭,岂容殉情?”

      金色的光芒笼罩住凤凰的身体,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烈火被强行压制,羽翼上的伤痕开始愈合,可属于海妖的记忆,却被天道一点点从她的灵识中剥离。

      那些朝夕相伴的时光,那些潮起潮落的温柔,那些相吻相抱的暖意,都像被潮水冲刷的沙砾,一点点消散,不留痕迹。

      凤凰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金红的羽翼依旧展开,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生机与温度。

      她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栖于九天梧桐之上,日复一日地盘旋,却再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飞,为何而守。

      掌心那枚琉璃鳞,早已被天道的力量抹去,可凤凰的心底,却总留着一片空荡荡的凉,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潮起潮落,花开花谢,百年千年转瞬即逝。凤凰依旧是那只掌生机的神鸟,却再也没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机。

      她守着九天的清冷,守着天道的规则,却不知,在遥远的深海幽渊,有一缕残魂依着潮汐,日复一日地等待,等着那只金红的凤凰,赴一场跨越生死的前世之约。

      ——

      “大哥,我心意已决。”乔徽娜立于焰昀门前,身背一个小包袱,神情认真至极,不容置疑。

      乔枫逸看她这副模样,知道无需多言,便不再挽留,只道:“好。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没钱了就来找我,记得多回来看看爹,还有我。”

      “会的,多谢大哥。”

      乔徽娜深深一揖,随即转身,身影消失在山门之外。

      乔徽娜踏入靖城,街巷人声嘈杂,尘土飞扬。

      目光扫过处,墙角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阴影里,蓬头垢面,下巴尖俏,那双眼睛却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正怯生生地望着往来的行人。

      乔徽娜顿住脚步,沉默了一瞬。

      她走上前,从随身的小包袱里轻轻取出一个饱满圆润的桃子,放在女孩粗糙的掌心。

      见她还在犹豫,又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进了她另一只手里。

      “拿着吧。”乔徽娜道。

      女孩愣愣地看着掌心的桃子与银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双手紧紧攥住了那份来之不易的暖意,“谢谢姐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往念生⦁十二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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