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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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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璃。”
一道清冷又带着一丝暖意的声音,像是冬日暖阳下融化的初雪,轻轻拂过耳畔。
“苏晚璃……”
那声音又唤了一声,极尽耐心,既想将她从沉睡中捞起,又怕惊扰了她的梦。
苏晚璃长睫微颤,揉着眼睛,一只手扶着床沿勉强坐了起来。
身体醒了,神魂却还飘着。
她迷迷糊糊地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唔……”
沈清辞看着她这副半梦半醒的模样,眸色微软。
她又伸手,极轻地推了推苏晚璃的肩膀。
“粥熬好了,趁热吃。”
“嗯……好……”苏晚璃含混应着,脑袋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像是在给谁磕头。
这个样子,让沈清辞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学堂的日子。
晨光熹微便要起身早课,总有同门熬不住困意,在长老眼皮子底下钓鱼“磕头”,换来的自然是一顿戒尺。
可眼前这个,是病人。
还是她捡回来的病人。
沈清辞舀起一勺温热的粥,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缭绕的雾气。
然后,那只白玉般的木勺,稳稳地停在了苏晚璃的唇前。
“乖,张嘴。”
“吃了这口,夜里才不会饿。”
苏晚璃混沌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顺从地凑过去,张开嘴,将那口粥含了进去。
粥熬得极绵密,几乎是入口即化。
一丝极淡的清甜在舌尖漾开,驱散了残存的药苦,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熨帖了四肢百骸。
这一口暖粥,终于将苏晚璃的神智唤回了几分。
她惺忪的睡眼终于完全掀开,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映出沈清辞那张清冷如画的脸。
而对方,正吹着第二勺粥,准备继续喂她。
苏晚璃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沈、沈神医!我自己来就好!不必劳烦您!”
她毕竟是官家小姐,骨子里的要强让她慌忙伸出手,想去接过那只粥碗。
沈清辞手腕一抬,轻易避开了她的动作。
她甚至没有垂眼看她,声音依旧清清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别动。”
“你现在是伤患,任何逞强的举动,都可能牵动伤处,延缓恢复。”
沈清辞终于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放得更柔,话里的意思却更强硬。
“养伤期间,你的身子归我管。听话。”
苏晚璃被这三个字钉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收回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最后,她只能在对方平静的注视下,涨红着脸,靠回床头,别扭地接受投喂。
这粥里似乎带着一股极清雅的花香,让她在羞窘之余,又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渐渐地,她几乎忘了自己正被当成稚童一般喂着。
“沈神医,”她终是没忍住,“这粥里……为何有股清香?”
“加了些凝露草。”
沈清辞说着,抬眼瞥了她一下,那眼神清凌凌的,仿佛在说:知道你吃不了苦。
苏晚璃瞬间读懂了,脸颊更热,窘迫地将头偏向一边。
就是这个动作,一缕调皮的发丝从她耳畔滑落,不偏不倚地垂在了唇角。
她刚想凑过去吃下一勺粥,那发丝便晃到了眼前,眼看就要落进勺里。
苏晚璃连忙抬手去拨。
指尖还未触到发丝,她的唇,却先一步碰到了一个微凉柔软的物事。
是沈清辞护着勺沿的左手食指指尖。
那触感细腻、冰凉,像上好的冷玉。
苏晚璃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还未等她做出反应,沈清辞已经极快地蜷起了指尖,与她的唇瓣拉开分寸距离。
动作快到仿佛只是错觉。
“头发碍事了?”沈清辞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伤好之前,不能沐浴。”
“哦,好……好的,沈神医。”苏晚璃心跳如鼓,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只觉得被她指尖碰过的地方,烧得厉害。
她胡乱地找着话题:“总叫您沈神医,感觉……好生分。我、我们换个称呼,行吗?”
沈清辞点了下头,依旧是舀起一勺粥,递到她嘴边。
苏晚璃借着喝粥的动作,才敢偷偷抬眼打量她。
这张脸,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厌。
清冷的眉眼,淡色的唇,流畅的下颌线,不笑的时候,便自带一种疏离感。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让她怎么也移不开目光。
还有她用一根素白玉簪束起的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称谓,想好了?”
沈清辞清冷的声音将她拉回神。
“啊!哦哦,我、我刚刚就是在想这个!”苏晚璃心虚地移开视线,脑子里却全是方才那惊鸿一瞥。
什么称谓,既能显得尊重,又不会太疏远?
好像……之前情急之下,已经叫过一次了。
她清了清嗓子,用极小的声音试探道:“叫……叫您……沈姐姐,怎么样?”
问完,她便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沈清辞喂粥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想起了不久前,这小姑娘泪眼汪汪,也是这么软着嗓子叫她“沈姐姐”。
那时是为了逃避喝药,现在,却是为了亲近么?
沈清辞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可以。”
“你喜欢,便好。”
“那就叫你沈姐姐了!”苏晚璃心头一松,脸上终于绽开一个真切的笑颜。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苏晚璃咽下最后一口,看着沈清辞收走空碗,屋里瞬间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目光只能追随着沈清辞。
好吧,她承认,她就是想多看几眼沈姐姐的脸。
沈清辞察觉到她的目光,并未回头,只留给她一个清瘦的背影。
“饭毕就早些休息,莫要胡思乱想。明日,还有一副药汤。”
“……好。”
苏晚璃闷闷地应了一声。
沈清辞听到她失落的尾音,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屋内很快恢复了死寂。
苏晚璃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不敢胡思乱想,可那些大火、惨叫、血腥的画面,却争先恐后地往她脑子里钻。
这里很安全,被子很暖,沈姐姐也很好。
可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家。
一种巨大的不安和惶恐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指尖无措地抠着被褥上绣着的梅花图案。
她怕给沈姐姐添麻烦,怕被讨厌,怕被丢下。
如果连这里都待不下去,她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正当她快要被自己的念头逼哭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去而复返的沈清辞手里端着一个木盘。
“忘了给你换药。”
她的声音打破了满室的寂静,也驱散了苏晚璃心头的恐慌。
“来,右腿伸出来。”
木盘里放着干净的纱布,一个装着青绿药膏的瓷瓶,还有一小碗温热的药汁。
苏晚璃愣愣地从被子里钻出来,脸颊因为方才的胡思乱想而烫得厉害。
“换药?我哪里……嘶!”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腿,右腿脚踝处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里。”
沈清辞走到床边,掀开被角,露出她纤细的脚踝。
那里,赫然缠着一圈染了血的旧纱布。
下一刻,沈清辞俯身,温热的手掌托住她的腿弯,轻轻将她的右腿抬起。然后,安稳地置在了自己的双膝之上。
苏晚璃这是第一次看清自己右腿上的伤。
一块半旧的布条缠在小腿上,此刻才让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受了伤。
这念头一起,疼痛感便汹涌而来。
沈清辞蹲下身,指尖勾住布条的边缘,一圈圈解开。
旧布条落下,露出底下已经结痂的伤口。
黑红色的血痂狰狞地横亘在苏晚璃纤细白皙的腿上,边缘泛着白。
沈清辞的眉头蹙了起来。
她端起木盘里的小碗,用干净棉絮蘸了温热药汁,轻轻触上伤口。
药汁的温热感瞬间蔓延,带着淡淡草香,驱散了腿上的凉意。
但也引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
苏晚璃猛地一瑟缩,脚趾都蜷了起来,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
她死死咬住下唇,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沈清辞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放得更缓。
一缕极淡的灵力顺着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融进药汁里,温柔地安抚着受损的皮肉,冲淡了那股尖锐的痛感。
“别怕,很快就好。”
她抬眼,看向苏晚璃。
浅琥珀色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女孩噙着泪光的倒影。
那眼神里的清冷消融了些许,换上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疼就说出来。”
苏晚璃对上她的目光,心里的慌乱与疼痛,竟奇迹般地平复了大半。
她摇了摇头,声音又轻又软。
“不疼,沈姐姐……你慢慢来。”
沈清辞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专注地清洗起伤口。
她的指尖修长白皙,指腹带着常年握剑与炼药磨出的薄茧,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棉絮在她手中打着转,一点点擦去血痂边缘的污物,每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生怕再弄疼身前这个小人儿。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分明的下颌线条。
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神情专注。
清洗完毕,沈清辞旋开那个青绿色的瓷瓶,指尖剜出一点药膏。
药膏触感清凉,混着一缕极清雅的玉簪花香。
那是她炼药时,特意渡入的一丝本命剑“寒筠”的花灵灵韵。
此举不仅能让药效倍增,加速愈合,更能悄然滋养苏晚璃体内那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她将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指腹轻柔打圈。
那股清凉感彻底压下了伤口的灼痛,苏晚璃舒服得几欲喟叹,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松弛下来。
最后,沈清辞拿起干净布条,重新为她包扎。
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滑脱,也不会勒到皮肉。
“好了。”
沈清辞站起身,收拾好木盘里的秽物,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淡。
“最近别乱跑,伤口忌水,也别用力。若是不舒服,就叫我。”
屋子里,又只剩下苏晚璃一个人了。
饭吃过了,药也换了,百无聊赖。
可一想到刚刚那阵痛感日后还要再经历,她就头皮发麻。
苏晚璃决定放空自己,将那可怕的记忆驱逐出去。
或许是忍痛耗去了太多心神,她望着屋顶的横梁,意识渐渐模糊,陷入半梦半醒。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
那声音清越温润,像是风过琴弦,又似玉石轻叩。
苏晚璃被那声音勾着,忍不住从被子里探出头,掀开薄被一角,悄悄挪到窗边。
她隔着一层薄薄的宣纸,往外偷看。
院子中央,沈清辞正在练剑。
她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道袍,长发被一支玉簪利落地束在脑后。
几缕碎发被江风吹起,贴在颈侧,随她的动作微微摇曳。
她手中的长剑“寒筠”,剑身泛着一层清透的莹光。
剑穗上那朵小小的玉簪花,在晨光与薄雾中仿佛活了过来,随着剑身挥舞,洒下细碎的暖光。
一缕清雅的花香顺着窗缝飘入,混着药庐的草药味,钻进苏晚璃的鼻尖。
这味道让她莫名心安。
苏晚璃屏住呼吸,把脸颊贴在微凉的窗纸上,眼睛睁得圆圆的,生怕惊扰了院中之人。
沈清辞的剑法并无花哨招式,一招一式都沉稳利落。
剑尖破开空气,带起极淡的灵力波纹,落在青石板上,激起微尘,又被雾气抚平。
她的动作不快,却蕴着一股内敛的劲道,如寒川下的暗流,看似平缓,实则深藏伟力。
剑起,月白道袍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脚踝处浅青色的束带,与剑穗上的玉簪花灵韵遥相呼应,莹光交织。
剑落,她腰身微沉,肩背笔直,下颌的线条在雾气中愈发清晰。
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专注而清冷,仿佛整个天地间,只余她与手中之剑。
苏晚璃看得入了迷,连腿上伤口隐隐的抽痛都忘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清辞。
那个为她换药、喂粥的沈清辞,语气清淡,动作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而此刻练剑的她,整个人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剑,清冷,锋锐,却又在那莹光与花香中,透着一股旁人无法窥见的温润。
她看着沈清辞抬手,挥剑,收势。
每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寒筠剑的莹光在她指尖流转,偶尔有几片凝着灵韵的玉簪花瓣从剑穗上脱落,轻飘飘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雾气包裹,缓缓消散。
“嗡——”
寒筠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鸣。
沈清辞骤然转身,剑尖直指院中的老槐树。
一道灵力自剑尖迸发,在树干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转瞬即逝。
她收剑的动作微微一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目光直直地朝东偏房的窗户扫来。
苏晚璃的心脏漏跳一拍。
她像只被抓包的偷食小兽,吓得猛地缩回脑袋,一头扎进了软枕里,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苏晚璃能感觉到,沈清辞就站在她的床边。
她能想象到对方看着自己这副将脸埋在枕头里、欲盖弥彰的姿势,是何种神情。
沈清辞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将被苏晚璃弄乱的被子重新铺平,又为她掖好了被角。
然后,她转身离开。
苏晚璃刚松下一口气,以为自己蒙混过关。
沈清辞清清淡淡的声音,却从窗外飘了进来。
“别乱动了。”
“对伤口不好。”
苏晚璃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只能撅起嘴,在被子里懊恼地滚了一圈,强迫自己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