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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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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焚尽视野里的一切。
狂风呼啸,催着火舌窜得更高,要将整个夜幕烧成血色,也要将火场里的惨叫,尽数吞没在木料崩裂的噼啪声里!
“璃儿,快跑!”
母亲嘶哑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她用尽全力将自己推开。
就是这一瞬,一把明晃晃的钢刀,破开火光,狠狠劈了下去。
母亲没能说出口的最后一个字,融化在喉咙的呜咽里。
跑。
快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跑起来,不然就会被抓住!
怀里紧紧抱着的布包沉甸甸的,像一块巨石,每一次迈步都拖拽着她,让她踉跄。
可她不敢松手。
那是爹娘留给她最后的念想,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东西。
脚下忽然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怀中的布包也脱手滚了出去。
一道戏谑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带着令人作呕的得意。
“哟,原来躲在这儿呢!苏家的大小姐,让大爷我好找啊!”
她还未来得及爬起,后领一紧,整个人就被一只粗壮的大手给提了起来。
那只手像是铁钳,勒得她几乎窒息。
另一个手上,拎着一把剑。
乌青色的剑柄,寒光凛凛的剑身,剑尖正对准她的心口。
“去死吧!要怪,就怪你那个不长眼的爹!”
那人狞笑着,手臂发力。
冰冷的剑尖刺破皮肉,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胸骨,正在被那股蛮力一寸寸挤开、碾碎。
剧痛!
“不……不要!”
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求,双脚疯狂地蹬踹,却像是踢在顽石上,震得自己小腿发麻。
“不要啊!”
绝望中,她攥紧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张狰狞的脸狠狠挥去!
“啊啊啊啊——!”
“嗯……”
拳头,好像打中了什么。
但……不对。
没有骨头碎裂的硬响,也没有预想中的咒骂,只有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那声音里,似乎还掺着一丝……清冷的女声?
不对!
苏晚璃猛地睁开双眼。
视野里一片昏暗,只有右臂还保持着挥拳的姿态,停在半空。
她不敢动,眼珠僵硬地向下瞥去。
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榻上,身上盖着一床淡青色的被褥,四周的陈设古朴而陌生。
自己……得救了?
那刚才那一拳……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让她浑身冰凉。
最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一点点收回僵直的右臂,准备翻个身,继续装睡。
就在此时,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微凉,指尖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度,将她的五指一根根分开,按在脉上。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苏晚璃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就是这个声音!刚刚那声闷哼里,夹杂的就是这个声音!
完了。
她把自己的救命恩人给打了。
“脉象平稳了些。”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并未在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方才看你嘴唇恢复了血色,只是额上全是冷汗。”
脚步声响起,那人似乎走开了片刻,很快又走了回来。
“脸转过来,我帮你擦擦。”
轰的一声,苏晚璃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脸颊烫得能烙饼。
让她给自己擦脸?一个刚被自己打了一拳的救命恩人?
她僵硬地,一寸寸地,把脸转向床边,声音细若蚊蚋:“对……对不起……”
话音未落,一块浸润了温水的软帕,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头。
昨夜天色太暗,她根本没看清恩人的模样。
此刻,借着这微弱的光,她终于看清了。
面前的女子身形高挑,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她的眉眼极淡,像是山巅的冷月,瞳仁是罕见的浅琥珀色,却透不进一丝暖意。
肌肤胜雪,整个人仿佛是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冰雪雕琢而成,清冽,孤高,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距离感。
可就是这样一位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的谪仙,此刻正拿着帕子,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一点点为她拭去额角的冷汗与脸上的污迹。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身上可还有哪里疼?”女子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奇异地安抚了她狂跳的心,“你昨夜在河边受了寒,寒气入体,回来便昏迷了。”
苏晚璃挣扎着想要坐起,拽住被角就要叩首。
“小女……小女苏晚璃,叩谢恩人救命之恩!”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再动弹分毫。
“不必。”
沈清辞收回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养好身子要紧。我另外为你煎了药,稍后端来。”
“谢……谢谢恩人!”苏晚璃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不妥,连对方姓名都不知道,实在失礼。
她正窘迫,那道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清辞。”
苏晚璃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改口,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敬畏:“谢谢沈神医!此番大恩,苏晚璃……来日必报!”
沈清辞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称呼随你。”
话说完,她便转身,缓步离去。
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随着木门被轻轻合上,那股迫人的清冷气息也随之淡去。
苏晚璃这才敢大口呼吸,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她环顾这间简朴却干净的屋子,目光最终落在了床头的木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瓷碗,一个水壶。
以及——她心心念念的那个布包。
阿爹……阿妈……
苏晚璃眼眶一热,不顾一切地从床上撑起身子,伸手便要去够。
“嘶——!”
只是一个简单的起身动作,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处,骨头缝里像是被插满了钢针,剧痛瞬间席卷而来。
她浑身一软,重重地摔回了榻上。
“呜……”
苏晚璃疼得眼前发黑,却仍旧不肯放弃。
她躺在床上,强忍着剧痛,再次伸长了手臂,拼命地朝那个布包探去。
近了。
就差一点点。
她顾不得浑身的剧痛,猛地撑起身子,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个熟悉的布包。不想却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别乱动。”
忽地,木门被推开,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沈清辞端着药碗,几步便走到床前,将药碗稳稳放在桌案上,然后拿起那个布包,轻轻放进苏晚璃的怀里。
“想来里面的东西重要,我便放在了你能看到的地方,并未动过。”
苏晚璃紧紧抱住布包,像是抱住了全世界,把脸埋在粗糙的布料后面,瓮声瓮气地道了句:“谢谢。”
沈清辞没作声,只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给她留足了空间。
苏晚璃颤抖着手解开布包,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支孤零零的木笔。
笔杆是槐木所制,尾端雕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眼睛是两颗小小的赤色宝石,栩栩如生。
她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爹爹留给她的东西还在。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那场冲天的大火,爹娘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便轰然撞入脑海。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开一个洞,冷风倒灌。
“爹……娘……”
她死死咬着唇,眼泪却不听话地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很快,压抑不住的抽噎声便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东西还在……可你们……”
听到那破碎的哭声,沈清辞转过头,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捏着一角,动作有些生疏地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
苏晚璃哭得太伤心,却还是本能地仰起脸,哽咽着道谢:“谢谢你……谢谢……”
这姑娘的家教,真是刻在了骨子里。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用这种无声的方式,给予最沉默的安慰。
许久,哭声渐歇,只剩下一下下的抽噎。
苏晚璃的鼻尖和眼眶都哭得通红,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攥住了那方帕子,大半都已被泪水浸湿。
她捏着仅剩的干燥边缘,小声说:“我……我洗干净了还你……”
“不必,留着吧。”沈清辞收回手,“这屋里缺些日用品,稍后我拿些给你。”
苏晚璃一听,连忙摇头:“我不能再住了,你救了我的命,我已经……我不能再赖着不走。”
沈清辞看着她那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语气也难得地缓和了些:“你现在这身子骨,风一吹就倒,怎么出去?”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何况,你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
“谁说女子不如男!我……我一个人也能活!大不了,我出去卖……卖炊饼!”苏晚璃梗着脖子反驳,可说到最后,声音却越来越小,自己都没了底气。
“不急,”沈清辞将话题拉了回来,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先把身子养好。”
褐色的药汤,散发着一种能把人苦到骨子里的味道。
苏晚璃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视死如归地凑过去,只抿了一小口,那股又苦又涩的味道便在舌尖炸开,直冲天灵盖。
“好苦!”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舌头都吐了出来,“太苦了,我喝不下……”
沈清辞面不改色:“良药苦口。”
“沈神医……沈大夫……”苏晚璃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把能想到的称呼都用上了。
沈清辞依旧不为所动。
以往那些喝不下药的,为了活命,哪个不是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
见求情无用,苏晚璃眼珠一转,忽然压低了声音,试探着,软软地叫了一声:
“沈姐姐……”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就这么望着她,像只被雨淋湿的小鹿。
沈清辞端着药碗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很多年了,除了下山历练的师妹,再没人这么叫过她。
她心中轻叹一声,终究还是拿这小姑娘没办法。
沈清辞什么也没说,放下药碗,转身便出了门。
苏晚璃顿时慌了,自己是不是撒娇过头,惹她不快了?她看着那碗药,心里天人交战,一咬牙,正准备闭眼一口闷了。
门又开了。
沈清辞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什么。
“张嘴。”
苏晚璃下意识地照做。
一颗冰凉坚硬的东西被放进嘴里,紧接着,一股清甜的味道瞬间化开,冲散了满口的苦涩。
是冰糖。
沈清辞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这下能喝了?”
“等你喝完,我再给你一颗。”
苏晚璃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有了冰糖的诱惑,她端起药碗,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精光,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依言又给了她一颗。
“睡吧,饭好了我叫你。”
掖好被角,确认她没什么不适,沈清辞才转身离开。
药效发作,加上哭累了,苏晚璃很快便昏昏欲睡。
只是这陌生的环境让她蜷缩起身体,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帕子。
帕子上,有和沈清辞身上一样的味道,一种冷冽的药香,混着些许清冷的雪意。
这味道,竟让她那颗惶恐不安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她把帕子垫在鼻下,嗅着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意识渐渐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