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番外|陈屿视角 陈 ...
-
陈屿·番外:灰烬与晴
1
我知道家里要出事,比电话来的要早。
父亲的声音在电话里很疲惫。他跟我说没事,订单只是推迟,资金还能周转。可我听见他咳嗽,听见妈妈在电话那头的叹息,听见……很远之外的要债声。
凌晨三点,我站在阳台。
香港睡了,货柜码头的灯亮着,灭了,又亮。
我算了算时间,父亲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刚拿到数学竞赛的奖杯。铜的,很重,我把它放进书架最下面,和用不上的旧书放在一起。
有些东西不能一起存在。奖杯和病危通知,十七岁和破产。你得选一个。
我选了病床那边。
2
第一次看见林枫,是在图书馆外面。雨下得很大。
他抱着书包站着,帆布鞋边湿了一圈。他不看表,也不张望,只是看雨,看得很认真。那是一种特别的安静,和周围躲雨的人不一样。
我有伞。我说一起走,顺路。
我也不知道哪门子的顺路,想顺就顺了。
他点头,走进伞下。我们的胳膊挨在一起,随着走路的姿势来回摩擦。
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
到美孚邨楼下,雨小了。我把伞给他。不等他回答,我转身跑进雨里,白衬衫湿了,贴在背上,很凉。
跑过一个街口,我停下回头看。他还站在楼门口,握着那把黑伞。
为什么要把伞留给他呢?
分明雨还在下着,到家的是他,不是我。
在那一刻,我想把伞留给他,我想和他产生交集。
哪怕只是次日归还伞时,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说“谢谢”的交集。
我也愿意。
那晚我梦见雨。梦里只有我一个人撑伞,风很大。然后有人握住伞柄——是他,他没说话,只是那样握着。雨就停了。
我醒来,凌晨三点四十一分。手机亮着,母亲发了短信:“已转普通病房。勿忧。”
我盯着“勿忧”两个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3
我开始看他。
他坐第五排中间,我坐第三排靠窗。他听课很认真,笔记写得整齐,字很清秀。
数学课讲一道几何题。我早就解完了,转着笔等下课。余光里,他在草稿纸角画了什么。我仔细看,是一种很少见的辅助线画法。
下课铃响,我走过他座位:“这方法哪里看的?”
他抬头,眼睛里有茫然,耳朵慢慢红了:“乱想的。”
“想得对。”我说,“理论上可以。”
他看着我,像在确认我不是开玩笑。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很快就没了。
但我看见了。
4
我约他看《阿飞正传》。说录像带店老板推荐的,其实那张碟我早就看过三遍,台词能背下来。
他来我家,背着一个洗得发白帆布包。坐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我按下播放键,片头音乐响起时,我忽然紧张。怕他觉得闷,怕他看出什么,怕他知道我只是想有个人一起待着。
电影看到一半,我睡着了。连日的失眠像潮水般涌上来,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不要靠到他肩上。
醒来时,果不其然,我的头靠在他肩上。他的体温透过校服传过来,是温的。当然也不能是凉的。
我一动不动,假装还在睡。他的呼吸很轻,很匀。洗发水的薄荷味,和他身上干净的味道混在一起。
电视里,张国荣在说:“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
我在心里说:一九九一年五月十二日下午四点二十分,我和你在这个房间。这一分钟我会记住。
但记忆会骗人。也许不是四点二十分,也许根本没有一分钟。可我记得他校服上阳光晒过的味道,记得他肩膀的弧度,记得我睁眼时,看见他停在半空的手,正要落下,又收回去。
那时我知道了,有些事控制不住了。
5
我开始制造“顺路”。
放学等他,说我也往美孚方向。其实荔枝角在另一边,我要多走二十五分钟。经过报刊亭,我买《电影双周刊》,指着王祖贤问他:“这片子不错,看了吗?”
他说没。
我说改天一起看。他说好。
那个“好”字很轻,我回去的一路都在想。
经过便利店,我买了一支和他用的一模一样的笔,淡蓝色,笔杆上笔杆有细小的磨痕。我用它写数学题,写出来的字都变温柔了。
体育课他跑三千米,我在终点等。他冲过来时脸很红,喘得厉害。我递水过去,他接过,手指碰到我的。很烫。
“谢谢。”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我说不用谢。
转头去小卖部买了两支可乐,插上吸管给他一支。我们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夕阳沉下去。他没说话,我也没。
那种沉默是满的,像一杯水,晃一下就会溢出来。
6
生日前一周,妈打电话来,声音是压不住的疲惫:“阿屿,下个月……你得回来。”
我说我知道。
“厂里的事,还有医院……妈一个人实在……”
“我知道。”我说,“学期结束就回。”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仙人掌又长高了,刺很硬。我伸手碰了碰,指尖传来微弱的疼痛感。
生日那天,林枫来了。他带来的礼物是枪花的《Use Your Illusion I》。我拆开时手都是抖的,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这个,我从来没说过,只是有一天下午,哼过一句《November Rain》。
“猜的。”他说着眼睛看别处。
蛋糕是我自己做的,奶油裱花歪歪扭扭。他吃了一整块,说好吃。我知道这是谎话,但那谎话很甜,甜得我不想拆穿。
电影看到一半,外面下雨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某种倒计时。
我知道时间到了,该说了。关于离开,关于深圳,关于ICU一天八千的费用和再也发不出工资的工厂。
还有关于我,关于他,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可能永远也没机会说的话。
“林枫。”我叫他名字。
他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我在那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模糊。
我说我下个月要走了。把一切都告诉他,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每说一句,他眼里的光就暗一分。到最后,那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他在计算,计算这场灾难的重量,计算自己能承担多少。
而我在这时才突然意识到,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把我的火场指给他看,然后问他要不要进来。
他怎么可能进来?他是对的。他应该跑,应该离我越远越好。
可当他真的说“别说”,真的站起来,真的拉开门冲进雨里时——
我觉得那把火,终于烧到了我自己身上。
7
十点的火车,我八点就到了。站在月台上,看人来人往。每有一个人从入口进来,我的心就跳快一拍。然后不是他,心跳落回去,像石头沉进井底。
九点半,我给他家打电话。响了三声,挂了。我不知道要说什么。说“你来吗”?还是说“别来了”?
九点五十,广播开始催促。我盯着入口,眼睛发酸。我想象他跑过来的样子,书包在背后颠簸,头发被风吹乱。他会喘着气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我。
但入口始终空着。
最后一遍广播响起,我转身走向车厢。找到座位,靠窗坐下。火车开动,香港在窗外后退,变成模糊的色块。
我掏出那支淡蓝色的笔,在车票背面写: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九日上午十点零三分,火车开了。你没来。
把车票折成很小的方块,放进钱包夹层。
它会一直在那里,和那些过期的电影票根一样,成为我身体里另一块不会愈合的伤口。
8
到深圳是下午。妈在医院门口等我,她瘦了很多,鬓角多了很多白发。她看见我,想笑,嘴角却往下垮。
“回来就好。”她说。
我跟着她上楼,穿过消毒水气味的走廊,推开病房门。爸躺在那里,身上插满各种管子。他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爸的很凉,皮肤松弛。这个曾经能扛起整个家的男人,现在轻得像一张纸。
“爸。”我说,“我回来了。”
他眨眨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过夜。窗外是深圳的夜景,霓虹灯牌林立,工地塔吊上的灯像红色的眼睛。这个城市在疯狂生长,而我的家正在枯萎。
我拿出林枫送的那张打口碟,没有机器,我只是看着封面。枪花乐队的logo张牙舞爪,像某种愤怒的宣言。我把碟片贴在胸口,塑料盒的棱角硌着肋骨。
后来我睡着了,梦见香港的雨。雨很大,我和林枫挤在同一把伞下。他说:“伞给你,深圳也会下雨。”
然后他松开手,跑进楼道里。
那是第二次,我想把伞给他,想用这样一个好笑的举动来换一个次日的短暂交流,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可他拒绝了。
他拒绝了。
凌晨三点,我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我走到窗边,看自己的倒影。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要开始学习如何与火共存。
9
时间被切成碎片,在医院、工厂、学校之间来回。
父亲三个月后出院,日子再也回不到从前。厂子没保住,机器当废铁卖了,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母亲用老家的房子抵了。
我在深圳中学读高三。同学说带口音的普通话,聊我不懂的明星。我坐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看外面灰沉的天。这里的天和香港不一样,更低,更沉。
我开始懂一些事。
懂林枫为什么不要我说。
那时我把我的火场给他看,用十七岁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把我的灾难摊开,把我的无力摊开,问他:这样的我,你还要不要?
他怎么能要?
十七岁的爱情该是什么样?是放学一起喝汽水,是周末一起看电影,是为一道数学题争,是在日记本上写名字。
不该是ICU一天八千,不该是银行催债,不该是一句“我得回去灭火”。
我要给他的,是一个还没开始就要被压垮的未来。他不要,是对的。
他比我更早看清这件事。
10
第一张明信片是我到深圳两个月后寄的。
我一个人去世界之窗,站在小的埃菲尔铁塔下,看周围拍照笑着的人。太阳很大,晒得人晕。我买了一张明信片,在背面写:这里下雨了。
其实没下雨。但我觉得该下雨。
寄的时候想,如果他回,哪怕回一个字,我就……
就怎样?
我不知道。我能怎样?父亲要定期检查,母亲一天打三份工,债还有大半没还。我的未来钉在这里,钉在病床边,钉在账本上,钉在这个我又熟又生的城市。
他没回。
第二张是锦绣中华。我坐在假的苏州园林里,看假山流水。有个女孩让我帮她拍照,镜头里她笑得很甜,拍完后她跟我说谢谢。
我把明信片放膝盖上,写:一切安好,勿念。
这次加了“勿念”。像说给他听,也说给我自己。
不要念。念了没用。
他还是没回。
第三张是深大。我去参加招生咨询,走在学校里,看抱书经过的年轻人。他们说考研、社团、恋爱,那些正常十八岁该说的事。
我坐在草地上,写:要考试了,加油。
这次是真话。加油。我们都得加油,在各自的人生里。
11
新年那晚,我拨了那个背了很多遍的号码。
电话通了,我听见他的声音:“喂?”
我说:“林枫。”
他说:“新年快乐。”
我说:“新年快乐。”
很平常的话,像两个普通同学。我问香港有烟花吗,他说有,他没去看。我问为什么,他说人多。
然后我说:“我……”
他说:“我要去洗澡了。我妈在催。”
电话挂了。
我拿着听筒,听着嘟嘟声,很久才放下。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很热闹。母亲在厨房煮饺子,叫我吃饭。
我走过去,坐下。饺子很烫,我咬了一口,汁水流出来,烫到舌头。
母亲问:“和谁打电话?”
我说:“同学。问作业。”
她说:“多吃点,你瘦了。”
我说好,低头吃饺子。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吃到第十个,眼泪掉进碗里。
我懂了第二件事。
懂他为什么不来送我。
他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火车站是什么地方?是分开,是眼泪,是抱,是“我会等你”,是“到了写信”,是“放假就回来”。
可我们之间,没有“我会等你”的资格,没有“到了写信”的空,没有“放假就回来”的可能。
我来深圳,不是读书,是来填坑的。这坑多深,要填多久,我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一辈子。
他如果来了,我们能说什么?说“保重”?说“常联系”?然后看着我上火车,消失在人群里,回到这个泥坑?
那不如不来。
不如让一切停在那场雨里。停在我没说完的话,停在图书馆外面初遇的那把伞。
至少那样,记忆还是干净的。
12
父亲的身体慢慢好,债一点一点还。我考上深大,选了国际贸易——最实在的选择。下课去批发市场帮忙,学怎么看货,怎么谈价,怎么分真假汇票。
大二那年,家里还完了最后一笔债。母亲抱着我哭,说阿屿,苦了你了。
我说不苦。真的,不觉得苦。当你每天为活着而挣扎,是没空觉得苦的。苦是奢侈品,要心有力气去感觉。
我没有那个力气。
我开始收女生的信,同班的,隔壁系的。有个女孩很坚持,每天在图书馆帮我占座,给我带早餐。她眼睛大,笑起来有酒窝。她说:“陈屿,你总是一个人,不孤单吗?”
我说不孤单。
她说:“你骗人。你眼睛里都是孤单。”
我没说话。低头看书,书上的字在晃。
后来我答应试试。我们像所有学校的情侣一样,一起上课,一起吃饭,周末一起看电影。她喜欢看爱情片,看到催泪情节就靠在我肩上哭。她会问我,看到电影里的主人公因为各种因素而不得不分开,你没有什么感觉吗?
我说没有。我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
难道像她们一样,被剧情感动的流几滴眼泪才算正常的反应吗?
可我没有泪。
大三那年,她提了分开。
她说:“陈屿,你人好,对我也好。可我觉得,你心里有个地方,我永远进不去。”
我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她摇了摇头,“你能告诉我吗,那个地方……有谁?”
我看窗外,梧桐叶子正一片片往下掉:“一个……借过我伞的人。”
她愣了,然后笑了。笑意从嘴角漾开,在眼底碎成一片晶莹的水光。“原来是这样。那……祝你们好。”
我说,谢谢。
她走了。我坐着,喝完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起身时,玻璃窗上映出我的影子。二十岁,脸庞的线条不知何时已硬得硌手,眼神静得像深夜熄了灯的湖。
那个借过我伞的人,现在在哪?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在哪个寻常的下午,被一杯咖啡勾出往事,忽然想起我?
我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13
大学毕业后,我开了自己的贸易公司。从华强北两个不到三平米的柜台开始,像蜗牛驮着重壳,一点一点挪。挪到有了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有了五个愿意跟我熬夜的伙计。我每天做十四小时,接单,跑工厂,见客户。累了就在办公室那张起球的旧沙发上蜷着睡,醒了用凉水抹把脸,继续。
钱一点一点赚,生活一点一点好。买了房,买了车,母亲不用打三份工,父亲能安心养病。所有人说,陈屿,你熬出来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没有。
我心里那个地方,还空着。那个地方不大,刚能放下一个人。那个人站在雨里,握着我的伞,说谢谢。那个人坐我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一起看片。那个人在电话里说,我要去洗澡了,然后挂了电话。
七年了,两千五百多个日夜。那个地方一直空着。
有时深夜加班,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深圳的夜。灯火浩瀚如星海,楼宇生长得疯狂,这座城市比我初来时庞大了何止数倍。
我常会想,香港现在是什么模样?弥敦道的人潮还那样摩肩接踵吗?那家冰室还在吗?图书馆外那条长长的廊檐,落下的雨,是否还和记忆里一样,织成一张喧哗又寂静的网?
想完,自己便觉可笑。七年了,沧海都能换了桑田,何况一座城。
可为什么,每次想起他,心口那块早已结痂的旧伤,还是会泛起一丝细密而真切的疼?
14
1999年底,我来香港看电子展。展期三天,我看两天。第三天下午,我打发助理先回深圳,说自己还有事要办。
其实没事。我只是想在这座城市里多待一会儿。
傍晚,我走到半岛酒店。开了房,站在窗前看维港。夕阳正沉沉下坠,把天空和海面烧成一片金红。灯火次第亮起,像谁打翻了一匣宝石。游船划过水面,拖出长长的、碎金般的涟漪。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七年了,我换过三次手机,这个号一直存着。没打过,只是存着。
现在,我想拨出去。
手指放在拨号键上,久到窗外的灯都亮透了,才按下去。
嘟——嘟——嘟——
“喂?”是他的声音。
“林枫。”我说。
“陈屿?”
“是我。”我说,“我在香港。”
我能听见他那里隐约的背景音,和他放轻了的、有些急促的呼吸。
“能见一面吗?”我问,“我在尖沙咀,半岛酒店。”
他说好,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天全黑了,维港的灯光秀开始了,楼宇的外墙次第亮起绚烂的图案:1999,2000,新年快乐。
新年,真的会快乐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七年前卡在喉咙里、最终滚落回心底的那句话,今夜必须有一个落处。
无论那落处是深渊,还是土壤。
15
我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走出酒店,冷风劈头盖脸袭来,我才惊觉背上的衬衫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沿着弥敦道漫无目的地走,灯火璀璨,人声熙攘,一切都与我无关。路过那家冰室,早已打烊,锈迹斑斑的卷闸门上贴满了招租的告示。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并排坐在里面狭窄的卡座。他点红豆冰,我点冻柠茶。玻璃窗上蒙着冰雾,他用指尖在上面画一个笑脸,我也画一个。两个简单的笑脸挨在一起。
走到尖沙咀码头,我停下。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透心凉。维港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被波浪揉碎成流动跳跃的金箔。远处,不知是谁在庆祝,烟花一朵朵升空,炸开,绚烂夺目,宣告着新一年的来临。
新的世纪就要来了。
可我的时间,仿佛被永远困在了七年前图书馆外的那场大雨里。他抱着书包,缩在檐下,鞋尖已湿了一片。我说:“一起走吧。” 他点点头,默默走入我的伞下。
如果那时没有递出那把伞,如果没有约那场电影,如果生日那晚没有说那些蠢话……
现在的我们,会不会都能过得轻松一些?
不知道。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冷硬的结果。
16
擦干身体,穿上睡袍,倒在床上。关灯,闭眼,睡意却毫无踪影。脑海里全是他的模样。他说“不知道”时微微躲闪的眼神,他咬住下唇时泛白的齿痕,他眼中那些挣扎的、痛苦的光芒。
我想,这辈子,大概是忘不掉了。
枕头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拿起来,是一个陌生的香港本地号码。这么晚了,会是谁?
接起:“喂?”
“是我。”
是他的声音。在颤,带着未散的湿意,像是哭过,又像是被夜风吹透了。
“我想好了。” 他说,“如果你再问一次……我的答案是,好。”
我愣住了。耳边嗡嗡作响,脑中一片空白。
“七年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继续说着,语速快了起来,像决堤的水,“陈屿,我喜欢你。从你借我伞那天开始,一直,一直喜欢你。”
握着手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七年,两千多个日夜的等待与煎熬,在我已经放弃,在我已经决定将一切封存于昨日的时候,这句话,却隔着电波,穿过了七年时光,重重砸进我心里。
“你在哪?” 我问。
“尖沙咀,码头。”
“等我。” 我说,“别挂电话,等我。”
掀开被子,抓起外套就向门外冲。拖鞋没换,睡袍的带子松垮地拖着,头发还在滴水。冲进电梯,疯狂按着一楼的按钮。镜面墙壁映出我此刻的狼狈,我却忽然扯动嘴角,笑了起来。
像个疯子。
可那又怎样?我等了七年,想了七年,几乎疯魔了七年,不差这最后一刻的疯狂。
冲出酒店,拦下一辆的士。司机看着我的装束,欲言又止。我说:“尖沙咀码头,快!” 车子发动,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而我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又快,又重,又疼。
到了码头,扔下钞票,推门下车。冷风灌进睡袍,激起一阵战栗。然后,我看见了——他站在那个红色的老旧电话亭里,手里握着话筒,脸贴着冰凉的玻璃,正望着我。
隔着一条清冷的街,隔着七年漫长的光阴,我们就这样对望着。
“我到了。” 我说,声音哽在喉头。
“我看见了。” 他说,隔着听筒,我仿佛能看见他呼出的白气。
“你再说一次。”
“陈屿,我喜欢你。”
我笑了,眼泪奔涌而出,滚烫地淌过脸颊。七年,两千多个日夜,终于等到了。不是“对不起”,不是“不知道”,而是“我喜欢你”。
如此简单,如此艰难。
挂了电话,我跑过去,推开电话亭那扇窄小的门。里面空间局促,两个人站进去,几乎呼吸相闻。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
“七年。”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手指颤抖着,极轻地碰了碰他冰凉的脸颊,像触碰一个易碎的梦,“我等了七年。”
“对不起……” 他哽咽着,新的泪水又涌出来。
“不用说对不起。” 我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手臂紧紧环住,用力到能感受到他胸膛下那同样剧烈、慌乱的心跳,和我的共振着。“这次,不准再逃了。”
“不逃了。” 他把脸深深埋进我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湿意,“再也不逃了。”
我捧起他的脸,吻了上去。这个吻带着泪水咸涩的味道,和积压了七年、未曾说出口的爱意。他闭上眼睛,生涩而颤抖地回应。
电话亭外,维港两岸的灯火,正一盏一盏,有序地熄灭。而天际线处,已隐隐透出一线薄薄的、属于新世纪的微光。
新的一天来了。
新的世纪,也来了。
我想,这次,我们终于握紧了彼此的手。
再也不会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