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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弥敦道没有雨季》港风|90年代|双向暗恋|胆小鬼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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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九一年,香港的雨季来得早。
三月的天,雨说下就下。林枫从图书馆出来,才发现雨伞落在了自习室。他抱着书包站在廊檐下,看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没带伞?”
林枫回头,陈屿站在两步外,手里握着把黑伞。他穿白衬衫,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额发被风吹乱了几缕。
“嗯。”林枫说。
“一起走吧。”陈屿撑开伞,向前两步,“我也往那边。”
伞面不大,两个人的胳膊挨在一起。陈屿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雨水潮湿的气息,萦绕在他鼻尖。细细闻了闻,还有种说不出的甜味,思及至此,林枫掩盖什么似的低下头,盯着地面水洼里破碎的倒影。
“你住美孚?”陈屿问。
“嗯。你呢?”
“荔枝角。顺路。”
其实并不顺路,荔枝角在另一个方向。林枫没说破,他点了点头,手指抠着书包带子,跟着陈屿一起并肩走进雨幕里。
到美孚邨楼下,雨小了。林枫说谢谢,陈屿把伞往他手里一塞:“你拿着,明天还我。”
“那你……”
“我跑回去,没几步路。”陈屿笑了一下,露出颗虎牙。不等林枫吐出下句说词,他便转身冲进细雨里,白衬衫很快洇出深浅不一的灰。
林枫站在楼下,看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伞柄残留着陈屿体温,他眷恋般摩挲了一下,又一下,冷风迎面吹来,他浑然不觉。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三月六日,雨。他借我伞。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不知道他到家有没有洗热水澡,有没有喝热水预防感冒,不知道……他怎么会说相反的方向顺路……
电灯滋啦一声响,林枫加上了句:他叫陈屿。
他早就知道陈屿。开学第一个月,年级贴红榜,陈屿的名字在第一个。数学满分,物理满分,英文差两分满分。林枫站在人群里,仰头看那个名字。
后来在走廊经常碰到。陈屿总是独来独往,书包单肩挎着,走路很快。有次林枫在楼梯拐角撞见他,他蹲着系鞋带。白色球鞋,鞋带是蓝色的。林枫匆匆瞥了一眼,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一拍。
再后来,他们成了同班。陈屿坐第三排靠窗,林枫在第五排中间。从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陈屿的侧脸。他听课很专注,做理综时爱转笔,笔在指间翻飞。
林枫学不来那个动作,他试过,不是手抽筋就是笔飞掉。
02/
第二天林枫特意早起,把伞擦干净,折得整整齐齐。到教室时还早,值日生在扫地。他把伞放进陈屿抽屉,想了想,又拿出一盒维他奶放在旁边。
铃声响起,陈屿出现在教室门口,老师看到是他,让他快回到位子上听课。林枫不敢看他,红着耳尖低头哗哗哗翻了几页书,又拿笔在草稿纸上画着鬼画符,边用余光看着陈屿拿起伞和维他奶。
陈屿朝他的方向转过头,无声说:“谢谢。”
林枫点点头,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上午第四节是数学课,老师发上周测验卷。林枫考了八十六,班级中游。陈屿的卷子从前排传过来,红笔写的“100”张扬地横在右上角。
林枫接过来,指尖在那数字上停了一瞬,才往后传。
午饭时间,林枫去小卖部买面包。排队时陈屿排在他后面,两人都没说话。轮到林枫,他指了指菠萝包,阿叔用纸袋装好递过来。掏钱时一摸俩裤兜,钱包落在教室了。
“我不……”
“我帮你给。”陈屿掏出零钱放在柜台上,“再加个鸡尾包,一支可乐。”
林枫想说不用,陈屿把纸袋塞到他怀里:“请你。”
“不用……”
“早上你请我喝奶,中午我请你吃包,扯平。”陈屿拧开可乐喝了一口,“走,找个地方坐。”
“嗯。”林枫闷头跟在他后面走。
他们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三月的阳光不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林枫小口啃着菠萝包,陈屿几口就解决了鸡尾包,仰头喝可乐。喉结随着吞咽滚动,林枫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你数学不错。”陈屿说。
“啊?”
“上次小测,你最后一道题全对,全班就三个人做出来。”陈屿侧过头看他,“我看了你卷子。”
林枫愣住。他没想到陈屿会注意这些。
“那道题有点难。”陈屿继续说,“辅助线不好画。你怎么想到的?”
“就……试出来的。”林枫实话实说。他确实试了三种方法,前两种都错了。
“厉害。”陈屿笑,“我试了两次。”
林枫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继续啃面包。面包有点干,他吃得慢。陈屿也不催,就坐在那儿喝可乐,看操场上打篮球的人。
“放学一起走?”陈屿问。
林枫差点噎住。他灌了口可乐才顺下去,脸涨得通红。
“顺路。”陈屿补充,“反正都往美孚方向。”
林枫点头:“好。”
03/
那天放学他们真的一起走了。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人一前一后,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路过报刊亭,陈屿买了本《电影双周刊》,封面是王祖贤。林枫瞥了一眼,陈屿就递过来:“要看吗?”
“不用。”林枫摇头。他不追星,对明星八卦没兴趣。
“这片子不错。”陈屿指着一页彩图,“《阿飞正传》,看了吗?”
“没。”
“改天一起看?”陈屿说,“我知道有家录像带店,片很全。”
林枫的心跳快了。他嗯了一声,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到分岔路口,陈屿停下:“明天见。”
“明天见。”
林枫转身往家走,走出几步回头,陈屿还站在原地。见他回头,陈屿挥了挥手。夕阳在他身后,整个人镀了层金边。
那晚林枫失眠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屿的样子。借伞时的笑,喝可乐时滚动的喉结,说“明天见”时挥手的动作。
深夜实在睡不着,也想不明白陈屿为何会主动靠近自己。他掀开被子下床,在日记本上写:他好像有点特别。
写完又涂掉,改成:今天天气不错。
04/
周末,他们去了深水埗那家录像带店,店面很小,货架挤挤挨挨摆满录像带。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穿花衬衫,叼着烟,看见陈屿就笑:“又来了?”
“借《阿飞正传》。”陈屿说。
老板从最底层抽出一盒带子,封面已经磨损,还能看清张国荣的脸。陈屿付了押金,把带子装进书包。
他们去陈屿家看。陈屿一个人住,父母都在内地做生意,每个月汇钱过来,雇了个钟点工每周来打扫两次。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干净整洁。
电视机是二十一寸的索尼,画质很好。陈屿把带子塞进录像机,按下播放键。片头音乐响起,林枫在沙发上坐直身子。
片子很长,节奏慢。看到一半林枫有点困,他昨晚复习到凌晨。眼皮开始打架时,肩膀忽然一沉。他惊醒,发现陈屿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
林枫僵住,一动不敢动。陈屿的呼吸平稳绵长,热气喷在他颈侧。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是薄荷味。
电视里,张国荣在说:“一九六零年四月十六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
林枫盯着屏幕,心跳如雷。他慢慢抬起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很久,最终轻轻落在陈屿发顶。头发很软,和他想象中一样。
陈屿动了动,没醒。林枫的手停在那里,像按下一个静止键。
那一刻,时间好像真的停了。
片子放完,片尾曲响起。陈屿醒了,揉着眼睛坐直:“我睡着了?”
“嗯。”林枫收回手,手心全是汗。
“抱歉。”陈屿看了眼时钟,“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不行,太晚了。”陈屿抓起外套,“走吧。”
深夜的香港依旧热闹,街边大排档坐满吃宵夜的人。他们穿过喧嚣,谁也没说话。到美孚邨楼下,陈屿说:“下周末还来看片吗?”
“看什么?”
“你挑。”陈屿笑,“反正我那儿还有很多。”
“好。”
05/
那之后,周末看片成了固定节目。他们看了《重庆森林》《春光乍泄》《甜蜜蜜》,也看了《英雄本色》《喋血双雄》。陈屿喜欢王家卫,林枫偏爱吴宇森。有时会争论,但最后总是一起把片子看完。
四月底,学校办春季运动会。陈屿报了三千米,林枫报了跳高。比赛那天很热,太阳晒得塑胶跑道发烫。三千米最后一圈,陈屿领先第二名半个操场。冲过终点线时,全班欢呼。林枫站在人群里,看陈屿弯腰喘气,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他走过去,递上水和毛巾。陈屿接过,仰头灌了大半瓶,然后抹了把脸:“你第几?”
“第三。”林枫说。跳高不是他强项,能拿名次已经不错。
“厉害。”陈屿拍拍他肩,“走,请你喝汽水。”
他们溜出学校,去了附近冰室。陈屿点了冻柠茶,林枫要了红豆冰。冷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水雾。陈屿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个笑脸,林枫看着,也画了一个。
“喂。”陈屿忽然说,“下个月我生日。”
林枫手一顿:“什么时候?”
“五月十二。”
“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礼物。”陈屿吸了口柠茶,“你来就行。我家,就我们俩,吃顿饭,看个片。”
林枫心跳漏了一拍。他点头,说好。
06/
生日那天是周日。林枫提前一周去信和中心,挑了很久,才买了张打口碟,是枪花的《Use Your Illusion I》。陈屿喜欢摇滚,卧室墙上贴满了海报,枪花、皇后、披头士。
到陈屿家时是下午三点。陈屿开门,穿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进来。”他侧身让开,“随便坐。”
客厅桌上摆了个小蛋糕,奶油裱花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做的。林枫把礼物递过去,陈屿拆开,眼睛像灯泡开关似的,一下就亮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张?”
“猜的。”林枫说。
陈屿把碟放进音响,按下播放键。嘶哑的吉他前奏响起,他跟着节奏轻轻晃头。放完第三首,他按下暂停。
“先吃饭。”他说,“我做了意面,可能不太好吃。”
确实不太好吃,面煮过了,酱汁也咸。但林枫吃完了整盘。陈屿自己吃了几口就放下叉子,笑:“算了,还是叫外卖吧。”
他们叫了必胜客。吃完已经七点,天还没全黑。陈屿说看片吧,你挑。林枫在录像带堆里翻了翻,抽出《倩女幽魂》。
“你喜欢这个?”陈屿挑眉。
“不行吗?”
“行。”陈屿笑,“我也喜欢王祖贤。”
片子看到一半,外面下起雨。雨点敲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电视里,宁采臣和聂小倩在荒庙躲雨。林枫盯着屏幕,余光里是陈屿的侧脸。光影在他脸上明灭,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林枫。”陈屿开口。
“嗯?”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林枫转头,对上陈屿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我下个月要走了。”陈屿说。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林枫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走?”他重复这个字,像听不懂。
“回深圳。我家里出了事。”陈屿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横流,把他的倒影切得支离破碎。“我爸的厂子,是做玩具出口的,从去年开始就接不到单。上个月最大的客户破产,欠的货款全部泡汤。银行在催债,原料商堵门。”
林枫放下叉子。蛋糕太甜,甜得发苦。
“然后呢?”他问。
“我爸心梗,送医院了。”陈屿转回身,背靠窗户。“现在人还在ICU,一天费用八千。我妈一个人撑不住,厂子要有人去对付债主,医院要有人签字,家里……要有人顶上去。”
“所以你得回去。”
“我得回去。”陈屿走回来,在沙发前蹲下,仰头看他。这个角度让林枫想起他们第一次说话,在图书馆屋檐下,陈屿也是这样微微仰着脸。“不是转学那么简单。我得去深圳中学办入学,我的户口在那里。下课要去医院,周末要去厂里。那些机器、模具、库存,能卖的要卖掉,工人的工资要结清一部分……”
他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枫,我不是去读书的。”陈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是回去……灭火的。”
客厅安静得可怕。
林枫看着陈屿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少年的慌乱,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这个人已经在心里把一切都计算过了,称量过了,然后接受了。
“什么时候走?”林枫听见自己问。
“六月底。学期一结束就走,等不及了。”陈屿说,“房子已经托中介在放租,钟点工阿姨做到这个月底。剩下的东西……能带的带,不能带的扔。”
他说“扔”这个字时,眼睛看着茶几上那堆录像带。那里有他们一起看过的十几部片子,有王家卫,有吴宇森,有徐克。每一盒他们都看过至少两遍,有些台词能背出来。
“所以,”陈屿依然仰着头,灯光落进他眼睛里,亮得吓人,“有些话,我想现在说。再不说……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林枫屏住呼吸。他知道陈屿要说什么,他等这一刻等了三个月,从借伞那天开始等,从第一次一起看片开始等,从坐在操场边分享同一支可乐开始等。可现在他忽然怕了,比任何时候都怕。
他想起陈屿说的那些话——ICU一天八千,银行催债,工人堵门,要卖机器,要清库存。这是一个十七岁男生该面对的世界吗?而他自己呢?他还在为数学考八十六还是九十分纠结,还在想周末要去信和中心买哪张打口碟。
他们突然就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了。
“我……”
“别说。”林枫打断他,声音抖得他自己都听不下去,“陈屿,别说出来。”
陈屿怔住。他眼里的光晃了一下,像风里的蜡烛。
“为什么?”他问。
“因为……”林枫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到茶几,那堆录像带哗啦一声倒下来,散了一地。“因为你说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要走了,你要去面对那些……那些我连想都想不出的事。我说‘好’,能改变什么?我说‘不好’,又能改变什么?”
他语无伦次,每个字都像刀,用来割自己的喉咙。
“陈屿,你看看你现在。”林枫指着满地狼藉的录像带,指着窗外瓢泼的大雨,指着这个即将被清空出租的房子,“你连自己都顾不上了,你拿什么来顾我?你拿什么来顾……我们?”
陈屿慢慢站起来。他很高,站起来时投下的影子能把林枫整个罩住。可林枫觉得,这个人其实比自己还要单薄,单薄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
“我懂了。”陈屿说。他笑了,笑容惨淡,“你是对的。我现在……确实什么也给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陈屿打断他,弯腰开始捡地上的录像带,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你说得对,我现在连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说别的。”
“陈屿……”
“蛋糕还没吃完。”陈屿把最后一盒录像带放回桌上,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切点水果,你坐。”
“我要走了。”林枫说。
陈屿停在厨房门口,没回头。
“雨大,等会儿再走。”他说。
“现在就走。”林枫抓起书包,冲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客厅说:“陈屿,你别怪我。”
“不怪你。是我活该。”
林枫拉开门,冲进雨里。
雨很大,像天漏了。他在街上狂奔,不知道要去哪,只想要逃离。逃离那个房间,逃离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逃离即将到来的离别。
跑到河边,他停下,扶着栏杆大口喘气。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他看着浑浊的河水,想起《阿飞正传》里那句话: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一直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鸟。刚要落地,就要继续飞。
07/
那天晚上林枫发了高烧。母亲给他喂了药,用湿毛巾敷额头。他昏昏沉沉,做了很多梦。梦里陈屿在说话,但他听不清陈屿在说什么。他想靠近,陈屿就往后退。最后陈屿转身走了,消失在雨里。
他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醒来是第二天中午。雨停了,阳光刺眼。林枫坐起来,头还在痛。他想起昨天的事,想起自己落荒而逃的样子,觉得丢人,又觉得庆幸。
幸好没说。他想,幸好没说出口。说了,就更难放下了。
第二天林枫没去学校。他打电话给班主任请假,说生病了。母亲摸摸他额头,确实还有点烫,就没多问。
第三天他去了,陈屿的座位是空的。林枫心一沉,想问,又不敢。直到放学,陈屿都没出现。
第四天,陈屿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两人在走廊碰到,陈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林枫想开口,陈屿已经转身走了。
那之后,他们再没一起放学。陈屿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林枫则磨蹭到最后。有时在楼梯遇到,两人都低头,匆匆擦肩而过。
五月过去,六月来了。天越来越热,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呀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离学期结束还有两周,离陈屿离开,还有两周。
林枫开始失眠。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的裂纹,看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他想给陈屿写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纸篓满了,一个字也没留下。
他想,就这样吧。不说,不想,不想念。
可他做不到。上课时他还是会看陈屿的背影,看他转笔,看他偶尔抬手揉太阳穴。有次陈屿回头,两人目光撞上,林枫慌乱低头,笔掉在地上。捡起来时,手心全是汗。
08/
六月的第二个周五,放学时下起暴雨。林枫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人渐渐走光,只剩他一个。他盯着地面水洼,看雨点砸出一个又一个泡泡。
“还不走?”
林枫抬头,看见陈屿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那把伞。
“没带伞。”林枫说。
“我送你。”
“不用,我等雨停。”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陈屿撑开伞,“走吧。”
林枫犹豫了一下,走进伞下。还是那把伞,还是相同的距离,相同的味道。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发紧,只要有说话的念头喉咙里就好像会顶上来一块硬石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走到半路,陈屿开口:“我下周六走。”
林枫嗯了一声。
“上午十点的火车,从红磡站。”
“嗯。”
两人相对沉默,一时之间没有人再开口说话,雨滴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
“林枫。”陈屿停下,“那天的事,对不起。”
“你没错。”林枫说,“是我的问题。”
“不,是我的问题。”陈屿看着他,眼睛在雨幕里显得很湿,“我不该说,不该让你为难。”
林枫摇头。他想说不是为难,是害怕。害怕说了,就真的结束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到了。”陈屿说。
林枫看着那把伞:“伞,你拿回去吧。”
“不用,你留着。”
“你拿着。”林枫坚持,“深圳也会下雨。”
陈屿看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好。”
“那……我上去了。”
“林枫。”陈屿叫住他,“周六,你能来送我吗?”
林枫怔住。他想象着那个场景,火车站,人群,告别。他怕自己会哭,会失控,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我……看情况。”他说。
陈屿笑了,尽管那笑容很淡:“好,我等你。”
他没说“你一定要来”,只说“我等你”。林枫心一痛,转身跑进楼道。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
回到家,他冲进房间,关上门。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隐约传来。林枫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他应该去的。他知道。可他就是不敢。
那晚他又没睡。凌晨三点,他爬起来,从床底翻出一个铁盒。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陈屿借他的伞的收据,一起看过的电影票根,陈屿给他讲题时用的草稿纸,还有那张枪花打口碟的购买凭证。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又一件件放回去。最后拿起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他写: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还是没勇气当面说。
陈屿,我喜欢你。
从你借我伞那天开始,可能更早。
对不起,我那天逃走了。对不起,我不敢去送你。
对不起。
他写了很多个对不起,写到纸都皱了。然后他把这页撕下来,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铁盒最底层。
盖上盖子时,他想,就让秘密永远是秘密吧。
09/
周六早上,林枫醒了。看了眼床头的钟,早上七点半。火车十点开,现在去还来得及。
他坐起来,又躺下。躺下,又坐起来。反复几次,他还是一步没动。
八点,母亲叫他吃早餐。他出去,坐在桌前,机械地往嘴里塞面包。电视开着,在播早间新闻。女主播在讲股市涨跌,讲天气,讲今日要闻。
林枫盯着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
八点半,他起身回房。打开窗,看楼下街道。行人匆匆,车来车往。他不知道哪一辆会载着陈屿去火车站,也不知道陈屿现在在做什么。
也许在收拾行李。也许在等电话。也许已经放弃了。
九点,他换了衣服。白衬衫,牛仔裤,和陈屿第一次一起看片时穿的一样。他站在镜前,看里面的自己。眼睛有点肿,脸色苍白。他洗了把脸,用力拍了拍脸颊。
九点十分,他出门。电梯下行时,他盯着跳动的数字,心跳越来越快。
到一楼,电梯门开。他走出去,又停住。
阳光很好,刺得他眼睛痛。他站在楼门口,看街道,看行人,看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去吧。他对自己说。就这一次,勇敢一次。
脚迈出去,又收回来。
他想起火车站拥挤的人群,想起离别的场景,想起陈屿可能会说的话。他想,如果陈屿再说一次,他该怎么办?答应?拒绝?还是再次逃走?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害怕。
害怕离别,害怕承诺,害怕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九点半,他转身,重新走进电梯。上楼,回家,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他走进房间,关上窗,拉上窗帘。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光。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的裂纹。
一条,两条,三条……
数到第五十七条时,钟敲了十下。
火车开了。
林枫闭上眼,眼泪顺着眼尾流进鬓角,流进枕头。他觉得胸口很空,像被人挖走一块。又觉得很满,满得快要爆炸。
那天他在床上躺了一天。母亲来敲门,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头疼,想睡觉。母亲没多问,关门前说饭在锅里,饿了就吃。
他没吃。天黑时,他爬起来,打开铁盒,拿出那封信。他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把信凑到火上。
纸很快点燃,卷曲,变黑,化成灰烬。他松手,灰烬飘落,散在水池里。
他拧开水龙头,把水池里灰烬冲走。冲干净后把水池仔仔细细擦一遍,确定没留下任何一点痕迹,转身回房,躺下,继续数天花板上的裂纹。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数到一百时,他睡着了。
10/
暑假很长,也很短。
林枫每天去图书馆,在相同的时间坐到相同的位置,从开馆待到闭馆。他看书,做题,写作业。有时看着看着就走神,盯着窗外发呆。管理员阿伯认识他了,每次他来都朝他点点头,闭馆时会特意过来提醒他时间。
八月底,开学。林枫升上中六,要考A-level。教室换到三楼,同学也换了一部分。陈屿的座位空着,后来被一个新转来的女生坐了。
林枫不再看那个方向。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上课听讲,下课做题。中午一个人去食堂,吃完就回教室。放学一个人回家,路上塞着耳机,听英语听力。
日子很规律,规律到麻木。他觉得自己像台机器,每天按程序运转,不出错,不停歇。
11/
十月,他收到一封信。从深圳寄来的,没有落款。林枫小心拆开,里面有一张明信片,是深圳世界之窗的夜景。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这里下雨了。
字迹是陈屿的。
林枫盯着那行字,窗外的香港是晴天,阳光透过玻璃,在明信片上投下一块光斑。他把明信片收进铁盒,和那些电影票根放在一起。
他没回信。不知道能回什么。说香港也在下雨?今天晴天。说学校换了教室?这和他有什么关系。说……我很想你?这几个字堵在喉咙里,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十一月,又收到一张明信片。这次是锦绣中华,背面写:一切安好,勿念。
林枫还是没回。
十二月,第三张。深圳大学的校门,一群年轻的学生抱着书走过。背面写:要考试了,加油。
林枫把三张明信片摊在桌上,看了一整晚。天边泛起鱼肚白之际,他拿出一张信纸,写:我也要考试了。香港最近很冷,你多穿点。
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他盯着“你”字,用力眨了眨朦胧的眼眶,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他没寄出那封信。
12/
新年夜,晚十点,他接到一通电话。
“喂?”
“林枫。”
是陈屿。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有点失真,林枫一下就认出来了。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撞击着胸膛。
“新年快乐。”陈屿说。
“新年快乐。”林枫握紧听筒,指节发白。
“在做什么?”
“复习。你呢?”
“刚和爸妈吃完年夜饭,在看电视。”陈屿顿了一下,“香港有烟花吗?”
“有,维多利亚港那边有。我没去看。”
“为什么不去?”
“人多。”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春晚的声音,主持人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
“林枫。”陈屿说,“我……”
“我要去洗澡了。”林枫打断他,“我妈在催。”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钟后,陈屿笑了:“好,去吧。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断电话,林枫握着听筒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浴室的水声停了,母亲擦着头发走出来,看他一眼:“谁的电话?”
“同学。”林枫放下电话,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问作业。”
他转身回房,关上门。窗外骤然炸开烟花,轰隆隆,一朵接一朵,映得窗帘忽明忽暗。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缝隙。
夜空中,巨大的金色花朵绽开,碎裂,拖着光尾坠落,照亮了半片天空。绚烂得不像真的。很快,最后一朵烟花熄灭,夜幕重新合隆,只剩下一缕淡淡的硝烟味飘进来。
一切归于沉寂。那热闹是别人的,与他无关。
坐回书桌前,打开日记本,拧开笔。他在日记本上写:一九九二年一月一日,他打电话来。我没敢多说。
写完,他合上本子,这个本子是他用心挑选的,从带它回来到现在,没写几页内容。拉开抽屉,把它和铁盒放在一起,塞到抽屉最深处,外面放着几支用秃了的铅笔掩盖。
他决定再也不打开这个抽屉了。
13/
A-level放榜那天,学校里挤满了人。红色的榜单贴在布告栏,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林枫挤在人群外围,等前面的人散开些,才慢慢走过去。
他的目光从榜首开始向下移动,掠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找到了自己。中文A,英文B,数学C,物理C。一个不好不坏,足够上大学但不出彩的成绩。
他盯着红榜,忽然想起两年前,他第一次看到陈屿名字的情景。那时陈屿的名字在第一个,现在,那里是别人的名字。
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
九月,他进了岭南大学,读中文。学校在屯门,离市区很远。他住宿舍,四人间。室友都还好,一个读商科,一个读工程,一个读社科。大家作息不同,交集不多,倒也相安无事。
大学生活和中学很不一样,课程表松散,有大把无人过问的自由时间。可自由有时候让人更茫然。林枫每天按时上课,坐在教室中后排。下课去图书馆,在浩瀚的书架间漫无目的地走,抽出一本,翻几页,又放回去。
他加入了文学社,每周有一次聚会,围坐在活动室的旧沙发里,讨论最近读的书,或者某个人写的诗。那些讨论有时热烈,有时冷场,林枫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被点到名,才简短地说一两句。
他也开始写一点东西,散文,随笔,或是短短的小说片段。写雨,写黄昏的图书馆,写电车驶过时叮叮的铃声。他把它们投给校刊,有时能中一两篇。看着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印在粗糙的纸张上,他会有片刻的恍惚,觉得那像是另一个自己写下的。
14/
大二那年,他交了女朋友。女孩叫阿琳,是社科系的,在图书馆做兼职。他们因为一本书认识,都借了《挪威的森林》,预约排队排到一起。
阿琳活泼,爱笑,话多。和林枫完全相反。但她喜欢林枫,说他有种安静的气质,让人心安。林枫不知道自己喜欢阿琳什么,可能只是因为她喜欢他。
他们交往了三个月,牵手,接吻,像所有的情侣一样。阿琳对他很好,帮他占座,给他带早餐,下雨天送伞。林枫也对她好,陪她逛街,看电影,送她回宿舍。
可总觉得少了什么。阿琳的手很软,吻很甜,但他心里没有波澜。有时阿琳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他的思绪会突然飘走,飘到很多年前一个下雨的下午,一把倾斜的黑伞,一句并不顺路的顺路。
他知道这不公平。对阿琳不公平,对自己也不公平。他像个拙劣的演员,扮演着一个名为“男友”的角色,却始终无法真正投入剧情。
三个月后,他提了分手。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晚上九点,路灯昏暗。
阿琳哭了,问为什么。林枫说,是我的问题,和你无关。
“你有喜欢的人?”阿琳问。
林枫沉默。
“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林枫纠正,“是个男生。”
阿琳愣住,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然后她笑了,那笑容苦涩极了:“难怪。难怪你总是不专心,难怪你从来不看我眼睛。”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阿琳擦掉眼泪,“祝你幸福。”
她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花园小径的拐角,融进夜色里。
林枫在长椅上坐下,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橘红的光点在黑暗里明灭。他其实不太会抽,大一才开始碰,通常只在觉得透不过气的时候。烟雾吸进去,辣辣的,呛得他想咳嗽,但那种轻微的灼烧感,能让人暂时从一片空茫的疲惫中抽离出来。
烟雾缭绕中,他想,他可能再也爱不上任何人了。
15/
大三,他搬出宿舍,在外面租了间小房。房子在深水埗,旧楼,没有电梯,胜在便宜。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和卫生间。他买了二手家具,简单布置,倒也像个家。
楼下有家茶餐厅,叫“好记”。老板姓张,潮州人,做得一手地道的干炒牛河。林枫成了常客,总是在深夜人少时去。张老板总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小灯看马经。见他推门进来,也不多问,只点点头,就起身去后厨。不一会儿,一盘热气腾腾、镬气十足的干炒牛河就端了上来,旁边往往还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
“后生仔,又熬夜?”张老板把河粉端上来,加一句,“对身体不好。”
“知道。”林枫说。然后埋头吃。
有次张老板问:“你一个人住?”
“嗯。”
“家人呢?”
“在新界。”
“女朋友呢?”
“没。”
张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从那以后,林枫每次深夜来,盘子里的煎蛋总会比别人的大一点,边缘煎得焦脆。
16/
大四那年,林枫开始找工作。中文系毕业,出路无非是教师、文员,或者做些文字相关的工作。他不想当老师,也对规行矩步的文员工作没什么兴趣。
他进了一家规模很小的出版社,做编辑。工资不高,但工作清闲,有大量时间可以看书,也能让他继续写点东西。
他还在写。写短篇,写散文,记录这个城市角落里被忽略的细节,写深夜里茶餐厅的灯光,写旧楼里传来的模糊的电视声。
有一次,他写了一篇关于两个少年的故事,借伞,看老电影,沉默的陪伴,以及一场大雨中的不告而别。他把它投给了《香港文学》,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几个月后,竟然收到了采用通知和一笔微薄的稿费。
收到样刊那天,他又去了“好记”。照例点了干炒牛河加蛋,一杯冻柠茶。
他翻开杂志,看自己的文章印成铅字,不真实感跨过时间长河再次扑面而来。张老板凑过来看,眯起眼:“你写的?”
“嗯。”林枫手心微微出汗。
“写得不错。”张老板说,“就是有点苦。”
林枫笑。是啊,有点苦。
17/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顺,重复,像一条波澜不惊的河。他上班,处理稿件,校对文字;下班,回那个小房间,看书,或者对着稿纸发呆。周末偶尔和大学里还有联系的同学聚一聚,听他们抱怨工作,谈论新交的男女朋友,商量结婚买房。
林枫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地笑笑。别人问起他,他就说“还好”,“就那样”。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那天他待在家里,没有出门。电视上直播着盛大的仪式,红旗升起,人群欢呼。窗外远远传来鞭炮声和隐约的喧哗,整个城市都沉浸在历史性的喧腾里。
他看了一会儿电视,忽然觉得那热闹离自己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起身关掉电视,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盛夏的夜风带着温热的气息涌进来。夜色中的香港,灯火比往日更璀璨,蜿蜒流淌,照亮了半边天空。
他静静地站着,内心一片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旷。他想,七年了。陈屿离开,已经七年了。
七年里,他收到过十二张明信片。每年两张,时间不定。有时是春节,有时是中秋,有时就是普通的一天。明信片上的字越来越少,从一行到一句,到最后只有“安好”两个字。
他一张都没丢,都收在铁盒里。铁盒已经满了,电影票根,草稿纸,明信片,还有那封没寄出的信。
他打开铁盒,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看完了,又一件件放回去。盖上盖子,锁上,放回床底。
他想,就这样吧。有些人,有些事,就让它留在过去。
18/
一九九八年的冬天,风从维港吹来,带着潮湿的咸腥气,卷起街角的废纸和落叶。
报纸头条上,金融风暴四个字显眼无比,下面列着不断跳水的恒生指数和一家家倒闭公司的名单。
林枫所在的出版社没能撑过这个冬天。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主编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说了不到十分钟的话。每个人出来时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信封,那是他们的遣散费。
走出那栋旧写字楼,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刺眼,他站在路口,一时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
他回到了日复一日的模板化生活状态里。每天买几份报纸,在招聘版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里搜寻适合自己的岗位,然后打电话,听筒里大多是礼貌而疏离的声音,或长久的忙音。
他也面试过几次,坐在陌生的会议室里,回答千篇一律的问题,最后总是等不来回音。
阿琳来找过他一次。她结婚了,嫁了个律师,住在半山。她约林枫喝下午茶,林枫本来不想去,但阿琳坚持,说有事。
见面时,阿琳变了很多。烫了卷发,穿名牌套装,拎名牌手袋。笑起来还是从前的样子,眼睛弯弯的。
“你还好吗?”她问。
“还好。”林枫说。咖啡的香气氤氲上升,他避开阿琳的目光,看向窗外梳士巴利道上流动的车河。
阿琳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杯中旋转的棕色液体上。
“我见到陈屿了。”阿琳说。
林枫手一抖,咖啡洒出来一点。
“上个月,我去深圳开会,在酒店碰到他。他也在开会,做贸易的,好像还不错。”阿琳看着他,“他跟我问起你。”
“问什么?”
“问你好不好,在哪工作,结婚了没。”阿琳说,“我说我不知道,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林枫“嗯”了一声,视线垂向桌面,看杯沿的泡沫一点点破灭。
“他要结婚了。”阿琳说,“年底,和个深圳女孩,也是做贸易的。”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闷闷地撞了一下。林枫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深处。
“林枫。”阿琳轻声说,“如果你还喜欢他,就去说。现在不说,以后可能真的就没机会了。”
“说什么?”林枫笑,“说我喜欢你,喜欢了七年?说当年我不敢送你,不敢接你电话,不敢回你信?说我现在失业,住在深水埗的旧楼里,连自己都养不活?”
“林枫……”
“阿琳,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林枫放下咖啡杯,“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阿琳看着他,眼神复杂。她叹了口气,从手袋里拿出张名片,推过去:“这是他的名片。上面有电话。我的号码你也有的,如果有需要,随时打给我。”
林枫的目光落在名片上,他没伸手去碰。
阿琳起身:“我该走了。保重。”
“保重。”
19/
阿琳走了。林枫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名片。白底黑字,印着陈屿的名字,公司,电话。不知看了多久,林枫终是拿起那张名片把它放进外套的内袋里。
结账时服务员说那位小姐已经结了。林枫道谢,走出酒店。外面阳光正好,他沿着弥敦道走,漫无目的。
走到尖沙咀码头,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他停下。望着对岸的中环,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变,变得更繁华,更拥挤,更陌生。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片刻后,他走到垃圾桶边,松开手。
名片飘落,掉进垃圾桶里。
他想,就这样吧。七年了,该结束了。
20/
失业的第三个月,林枫找到新工作。在一家杂志社,还是做编辑,工资比之前高一点。他搬了家,从深水埗搬到旺角,还是旧楼,离公司近些,省了通勤的时间。
日子又回到正轨。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他很少想起陈屿,偶尔想起,也只是片刻,很快就被工作或别的什么打断。
他想,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七年治不好的,那就十年,二十年,总会有痊愈的一天。
21/
一九九九年,世纪末。到处都在说世界末日,说Y2K危机。
杂志社策划了“千禧年”专题,林枫负责撰写香港城市变迁的部分。他查阅资料,走访一些老街,听老人讲述过去。那些泛黄的照片和口述的历史,与眼前飞速变化的城市叠印在一起,有种奇异的疏离感。稿子写出来刊登,反响很不错,主编夸他,说他有潜力。
年底,社里办年会。在酒店包了个厅,吃饭,抽奖,表演节目。林枫坐在角落,看同事闹、笑。有个新来的女同事喝多了,跑来跟他搭讪,说喜欢他的文章。林枫应付了几句,女同事不依不饶,要跟他喝交杯酒。
女同事音量不小,好多同事都注意到了这个角落。场面一时有点尴尬。林枫正要拒绝,手机响了。他如获大赦,说了声抱歉,走到外面接。
是个陌生号码,深圳的区号。
“喂?”
“林枫。”
林枫僵住。那道声音,穿过七年光阴再次响在耳边,他依然一秒就认出来。
“陈屿?”
“是我。”陈屿说,“我在香港。”
林枫脑子一片空白。他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方便见一面吗?”陈屿问,“我在尖沙咀,半岛酒店。”
林枫想说不行,想说没空,想说改天。但他说出口的是:“好。我现在过去。”
22/
挂断电话,他回厅里拿外套。女同事还在等他,见他回来,眼睛一亮。林枫说有事要先走,主编摆摆手,说去吧。
他走出酒店,拦了辆的士。上车,说去半岛酒店。司机按下计价器,车汇入车流。
窗外,香港的夜景流光溢彩。霓虹灯牌闪烁,电车叮叮驶过,行人匆匆。林枫看着这一切,觉得不真实。
像梦,一场做了七年的梦。
走进酒店大堂,璀璨的水晶灯下,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身影。坐在咖啡厅靠里的位置,侧对着他,望着窗外。和记忆中有些不同,肩膀更宽了些,侧脸的线条越发清晰分明,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齐,露出额头。
那人若有所觉般转过头,目光相接的瞬间——那双眼睛,林枫认得出。深,静,像很多年前图书馆外雨天里的那潭水。
“坐。”陈屿说。
林枫坐下。服务生过来,他点了杯咖啡。
“好久不见。”陈屿说。
“好久不见。”林枫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我来参加电子展,明天就回深圳。”陈屿看着他,目光很直接,不闪不避,“突然想见见你,就打了电话。没打扰你吧?”
“没有。今天社里年会,刚好差不多结束了。”
“那就好。”
咖啡送上来。林枫往杯子里加糖,加奶,拿着银匙搅了很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很乱。
“你还好吗?”陈屿问。
“还好。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你呢?”
“我自己开了家公司,做电子元件贸易。还行,能糊口。”
“听阿琳说,你要结婚了。”林枫说出口就后悔了。他不该提的。
陈屿顿了顿,喝了口水:“取消了。半年前的事。”
林枫怔住。
“我们性格不合。”陈屿轻描淡写,“她想要安稳些的日子,我想再拼一拼。谈不拢,就分了。”
“哦。”
又是一阵沉默。咖啡厅里有人在弹钢琴,是《Yesterday Once More》,悠缓的旋律流淌在空气里,带着旧日的气息。
“林枫。”陈屿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当年,你为什么没来送我?”
银匙“叮”一声轻响,磕在杯沿。几滴咖啡溅出来,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洇开几点深色。林枫手忙脚乱地去抽纸巾擦拭,动作有些狼狈。
“我……那天有事。”他谎话说得拙劣。
陈屿看着他:“真的?”
林枫停下擦拭的动作,指尖捏着那张洇湿的纸巾。他垂着眼,盯着桌布上那几点污渍,良久,他听到自己说:“假的。”
“那为什么?”
为什么?无数个理由涌上心头,少年的怯懦,对沉重现实的畏惧,对无法承担未来的恐慌,还有那份自以为是的、近乎残忍的“为他好”。
最终,所有这些混杂的情绪,凝结成最简单,也最真实的一句:“我害怕。”
“怕你说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怕你走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怕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陈屿靠向椅背,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林枫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你知道吗,”他终于开口,“那天我在火车站等你,等到最后一分钟。我以为你会来。我想,只要你来,哪怕只是露个面,我都会把那天没说完的话,再说一遍。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能接受。”
林枫的鼻腔猛地一酸。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将那股骤然涌上的热意逼退。
“你没来。火车开了,我看着香港越来越远,心想,可能这就是结局了。”陈屿笑了一下,笑容很苦,“后来我给你寄明信片,给你打电话。我想,只要你回一次,哪怕一次,我就回来找你。可你没有。”
“对不起。”林枫说。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不用说对不起。”陈屿摇头,“是我的问题。是我太着急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我应该慢慢来,等你准备好的。”
可是,那时候哪有时间慢慢来呢?ICU的账单,催债的电话,母亲的眼泪,工厂冰冷的机器……十七岁的肩膀,要扛起的东西太重了。
林枫懂,他一直都懂。只是这份懂得,在当年化作了逃避,在后来变成了绵长的钝痛。
“林枫。”陈屿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如果我现在再问你一次,你会怎么回答?”
那个悬了七年的问题,穿过时光,再次摆在他面前。
林枫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发疼。
他想说“好”,想把积压了七年的喜欢、想念、懊悔,全都倾倒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我……不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楚地看见,陈屿眼中那簇亮光,倏地暗了下去。像风中残烛,挣扎了一下,终于熄灭。
陈屿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明白了。”
“陈屿,我……”
“不用说了。”陈屿抬手看了看腕表,“我该走了。明天一早的飞机。”
“我送你。”
“不用。”陈屿站起来,“我自己可以。你……也早点回去。”
林枫也跟着站起来。两人隔着小小的圆桌,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林枫能数清他的眼睫。又似乎很远,远到隔着七年的光阴,和无数个沉默的日日夜夜。
林枫看着陈屿,想把他刻进眼里,刻进心里。他想,这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
“保重。”陈屿说。
“保重。”
陈屿转身,朝酒店门口走去。背影挺拔,步伐沉稳,没有回头。
林枫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大堂,走出旋转门,融入外面璀璨的夜色里,消失不见。他像一尊雕塑,动弹不得,直到那个身影彻底从视野中剥离。
钢琴曲不知何时换成了《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温柔而感伤的旋律包裹着他,却驱不散心底那一片冰凉的、巨大的空洞。
他还是这样。七年前不敢上前,七年后,依然不敢。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23/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酒店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他拦了辆的士,司机问去哪,他茫然地看着窗外闪烁的流光,说:“随便开开吧。”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车子。车在夜色中穿行,穿过弥敦道,穿过旺角,穿过油麻地。窗外霓虹闪烁,光影在林枫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天,陈屿把伞塞给他,转身冲进雨里。想起录像带店里,陈屿说“改天一起看”。想起生日那天,陈屿说“有些话,我想现在说”。想起火车站,陈屿等到最后一分钟。想起电话里,陈屿说“新年快乐”。
还有刚才,酒店灯光下,那双骤然暗下去的眼睛。
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泄了洪,他抬起手背,用力抹去,可更多的又涌上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林枫接过,低声道了谢。
“后生仔,有心事啊?”司机的声音带着港人特有的、见惯世事的平淡,“前面是维港,下去吹吹风啦,会舒服点。”
车子在靠近码头的地方停下。林枫付了钱,推门下车。咸湿的海风立刻包围了他,带着深秋的寒意。他走到栏杆边,望着对岸。
中环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宛如一座不夜的水晶森林,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繁华,璀璨,却与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一九九九年就要过去了,新的世纪即将来临。这座城市,这个世界,都在奔向一个崭新的、充满未知的未来。只有他,好像还被钉在原地,钉在1992年那个潮湿的雨季,钉在自己亲手筑起的怯懦的围墙里。
如果……如果当初去送了车,如果接了那些电话,如果回了任何一封信,如果刚才,在他说“不知道”的时候,能鼓起那么一点点勇气……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他在冷风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对岸的灯火也熄灭了大半。
他转身,慢慢地往回走。走过寂静的街道,走过打烊的店铺。在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了脚步。
街对面,伫立着一个红色的电话亭。在深夜无人的街边,它亮着灯,像一个温暖的、小小的孤岛。
林枫穿过空旷的马路,走到电话亭前。拉开玻璃门,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和尘土气味。他拿起听筒,冰冷的塑料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从大衣内袋里,他摸出几枚硬币。不需要回想,那串数字早已深深刻在脑海里,即使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他深吸一口气,将硬币一枚一枚投进去,按下那串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心一点点沉下去时,那边传来了声音:
“喂?”
“是我。”林枫声音抖得厉害,他强迫自己说下去,“我想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
细微的电流声证明连接依然存在。
“如果你再问一次,”林枫闭上眼,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渗出,滑过脸颊,“我的答案是,好。”
他停了一下,积蓄着最后的力量,将那句在心里藏了七年,发酵了七年,折磨了他七年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吐露出来:
“七年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陈屿,我喜欢你。从你借我伞那天开始,一直,一直喜欢你。”
说完,他屏住呼吸。世界仿佛静止了,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听筒里那片死寂的空白。
恐惧攫住了他——他是不是已经挂了电话?是不是信号断了?是不是……一切都太迟了?
“你在哪?”陈屿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尖沙咀,码头。”
“等我。”陈屿说,“别挂电话,等我。”
林枫“嗯”了一声,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他靠在电话亭冰凉的玻璃壁上,目光望向窗外空寂的街道。
时间在寂静中被拉得很长,很长。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还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衣物摩擦的声音,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就在那里等着,握着那根电话线,像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知过了多久,一辆的士从街角疾驰而来,一个急刹,停在路边。车门猛地被推开,一个人影冲了下来。
是陈屿。
他身上只胡乱套了件睡袍,脚上踩着酒店的拖鞋,头发凌乱,在深夜的街头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匆忙。他站定,目光急切地搜寻,然后,定格在这个亮着灯的电话亭,定格在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上。
两人隔着一段街道,隔着冰凉的夜色,隔着七年漫长的光阴,对视着。
陈屿举起手中的电话,贴在耳边。他的声音,同时从听筒里,和远远的夜风中传来,有些微的失真:“我到了。”
“我看见了。”林枫声音哽咽。
“你再说一次。”陈屿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林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也像是对着几步之外那个仓皇的身影,清晰地重复:“我喜欢你。”
下一秒,他看见陈屿笑了。那笑容迅速绽开,扯动了嘴角,眼眶瞬间变红。他没挂电话,就那样握着,大步跑了过来,猛地拉开了电话亭的门。
狭小的空间瞬间被另一个人的气息填满。陈屿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和奔跑后的热气。他一把将林枫紧紧拥进怀里,手臂收得那么用力,勒得林枫肋骨发疼,却奇异地安抚了那持续了整晚、甚至持续了七年的惶然与冰冷。
“七年……”陈屿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我等了七年……”
“对不起……”林枫把脸埋在他肩头。
“不用对不起。”陈屿稍稍松开他,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他的眼睛也湿漉漉的,亮得如同盛满了星光:“这次,不准再逃了。”
林枫用力摇头,更多的眼泪涌出来:“不逃了。再也不逃了。”
陈屿低下头,吻住了他。这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七年分离的苦涩,也带着汹涌而滚烫的爱意。
林枫闭上眼,生涩而全然地回应着。原来,卸下所有防备,交出那颗一直蜷缩着的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电话听筒还悬在半空,微微晃荡。电话亭外,维多利亚港最后几点灯火也次第熄灭,深蓝色的天幕边缘,悄然泛起一抹极淡的、青白色的光。
新的一天,正无可阻挡地到来。新的世纪,就在眼前。
而他们,在漫长雨季的尽头,在世纪之交的晨曦里,终于没有在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