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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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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阿昭做了男子的装扮朝着府门走去。
一道蓝色的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没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我今晚有事,就不同你去捉螃蟹了,改日再说吧。”
她脚步不停,凌云就跟在她的后面,小心翼翼地探问:“我听说那位王爷……不想娶咱们家大小姐……”
阿昭倏地停下,猛地回头瞪他,“那些人整日捕风捉影,唯恐天下不乱,什么没影儿的浑话都敢往外传!你也信?”她秀气的眉头蹙着,眸中染着薄怒。
“阿昭……”凌云见她不悦,低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别跟着我了,我最近忙得很,没空理你。”她依旧语气不善,自顾自的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身后没了声音,那人果然听话的没有跟上来。可她突然于心不忍了,因为自己的迁怒生出了一丝悔意。她停了脚步回了头,见他可怜巴巴的站着,望着她。他高高的个子,穿着侍卫的衣服,怀里抱着剑。明明是英武不凡的一个人,此刻却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她知道他还有话说,缓和了语气对他道:“说吧!”
他像得到了恩旨,继续道:“我知道你忙,昨晚独自去捉了螃蟹,刚刚蒸好了,热灶里留着呢,你早些回来,放冷了就不好吃了……”
秋风吹过,拂动她颊边一丝未能全然束紧的碎发,也吹得她心头酸软。最近苏清让的婚事让她心绪不佳,总是牵动她的心弦。她没心思顾及他,已经冷待他好久了。可是不管她如何对他,他总是一副毫无怨言的样子。
她再开口时,声音不自觉地柔了下来,“我尽量早些回来。”她目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衣衫上,叮嘱道,“最近天凉了,怎么还穿着这身单衣?明日记得把夹棉的那身换上。”
“好。”
见他杵在那里一副乖顺的模样,阿昭的唇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绽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凌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耳边响起那句“明日把夹的换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脸颊的酒窝儿深了。
街市喧嚣,阿昭很快办妥苏清让吩咐的正事,一边往回走,一边清点手中采买的物品。忽然,一股清冽如山泉、微带涩意又隐有回甘的独特香气,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
这味道……她被牵引着,仿佛来到了茂密丛林间的神秘幻境,她竟出现了片刻的沉醉。
这是什么香?
她四下寻找,在街边发现了一个老婆婆。她身前地上放着的竹篓里,几枚深褐色香饼躺在其中。
“婆婆,这香好特别!怎么卖?”阿昭蹲下身,眼睛亮了,她从未在任何香料铺子里闻过这种味道。
老婆婆刚要答,一个丫鬟匆匆而来,丢下一块银子,说:“这香饼我家小姐很喜欢,我全包了。”说着将香饼尽数买走。阿昭眼巴巴看着,脸顿时垮了,失望得毫不掩饰。
“小哥莫急,”老婆婆温言道,“家中还有些许。就在前面柳条巷,你可愿随老身去取?”
“愿意愿意!”阿昭立刻点头,跟着婆婆就走。
柳条巷小院精巧而别致。院中一棵大槐树树影斑驳。袁彻在乳母张嬷嬷家的堂屋里枯坐,锦衣玉带与周遭的朴素格格不入。
旧木桌旁的茶已经冷透了。
他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如玉的面庞隐在暗影里。马上就要再次见到她了,他心中不免千回百转。上次在寺院后山,他还没来得及跟她说话,她就离开了,这次决不能再让她匆匆而去。
小院的老旧木门吱呀一声响。袁彻抬眸,视线穿过敞开的房门——她跟在乳母身旁走了进来。她一头青丝高高束起,插着一根朴素的竹簪,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一段白皙的后颈。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靛青色细布直裰,脸上未施粉黛,眼眸晶亮。
她从十岁起就跟着在工部做官的爹上山下乡查探农业,为了方便起见,她时常做男子装扮。后来她爹调任京城,她也没改掉这个习惯。没想到她失去记忆后,仍旧喜欢这样。
她跟着乳母一起踏进堂屋。
“靖……靖王殿下?”阿昭见到眼前的人,慌忙一礼,眼神里满是惊讶和好奇。
袁彻放下茶碗,“哦,你是……苏小姐身边的……”小丫头三个字他没有出口,因为她做了男子装扮,大约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
“是的,小人贱名阿昭。”阿昭垂首应答。
“原来你们认识。”张嬷嬷笑着将阿昭拉进了堂屋,对她道:“我是靖王殿下的乳母,因为年事已高,不中用了,又不喜热闹,才到这里来享个清净。靖王念旧,偶尔会来瞧瞧我这个孤老婆子。你才要的那香,其实是他带给我的,我因为用不了那么多,放着怕糟蹋了好东西,才拿出去卖的。”
“乳母出门,门也不锁。”袁彻唇角含笑着嗔怪。
张嬷嬷“嗨”了一句,“不就是怕你这个小祖宗突然造访,进不来门嘛!”她又转身对阿昭道:“小哥你先略坐一坐,我这就去给你取那香饼来。”
阿昭自然不能那么没规矩,敢坐到靖王身边去,她就立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袁彻喝了口冷掉的茶,开口打破了宁静,“阿昭姑娘要买的香,可是本王亲手制的呢。”
阿昭闻言惊异地张了张嘴,“奴婢一定是前世修了功德,今世才能有这样的福分!”
袁彻扬起唇角,轻轻地笑了。她还是这样油嘴滑舌。
一会儿的功夫,张嬷嬷转了回来,抚掌叹气:“瞧瞧我这老糊涂,仅剩的那几块香饼没有收好都被偷溜进来的野猫糟蹋了,害得小哥白白跟我走了这一趟。”
“不打紧不打紧,只能怪我自己没福,享用不了这样的好东西,婆婆不用愧疚。”
她赶忙一礼告辞,看起来已是迫不及待地要速速离去。
袁彻适时开口:“乳母这里有制香的材料和工具,不如就再制一些,给这位小哥带回去吧。”
张嬷嬷闻言,赶忙一把拉住阿昭,“是了是了,你这样空手离去,老身我如何过意的去?不如你就在这里跟着靖王学学那制香的方法,以后自己想用了,随手制来也便宜不是?”
阿昭虽香迷心窍,也不想再与靖王相处下去,但架不住张嬷嬷生拉硬拽不肯放手,盛情难却,她也就不好推迟,留了下来。
袁彻挽起了他那矜贵的袍袖,慢条斯理地取出制香的工具和材料放在香案上,转身对她道:“你若想学,就到近前来。”
阿昭从善如流地走近了几步,来到他的身旁。
袁彻了解她。从前的她,面对上位者时,不会媚上怯上,面对下人时,亦不会摆出高姿态来颐指气使。她总是一副平常心来面对众生。虽然此刻他们身份悬殊,但自己纡尊降贵,温柔和煦,而她又是那个性子,想来亦不会过于拘谨。果然,她很快就松弛下来,屋子里的凝滞气氛迅速和缓了。
香案上一个青瓷罐敞着,里面是灰绿色、已阴干的草叶碎片,清冽之气更浓。
袁彻开始操作,演示研磨给她看,他动作流畅,“力道要稳,不急不缓,方能存其清骨。”
阿昭看得极其专注,脑袋微微偏着,眼神跟着他的手指移动。袁彻将玉杵递给她:“试试?”
阿昭接过,饶有兴致地掂了掂,然后模仿他刚才的动作开始研磨。起初略生疏,但不过几下,便掌握了节奏和力度,石臼中的草叶迅速变成均匀细腻的粉末,效率竟不比袁彻慢多少。
张嬷嬷趁着阿昭不注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门。
屋子里静极了,只有香末在臼中被研磨的沙沙声,和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
袁彻胸中悸动。当年,她教他制香时,亦如这般情景。
“殿下您看,这样行吗?”阿昭捧起石臼。
“很好。”
她脸上是纯粹的对技艺掌握的欣喜,眼眸晶亮。袁彻看着她,眸中思念的情绪翻涌而来,几乎掩饰不住,幸好她过于专注,没有留意他。
“继续下一步,研好的香末需与炼制的蜜调和。蜜的成色与温度至关重要。”
他敛起心神,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温蜜、调和。阿昭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忽然,她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袁彻问。
阿昭指着他的步骤,有些不确定但很认真地说:“殿下,您是先炼蜜至拉丝,再与所有香末混合,对吧?”
“是。”
“我瞧着……”阿昭歪了歪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能不能先把一部分最细的香末,趁着蜜还温热但未到拉丝最黏稠的时候,就融进去?这样蜜里本身就带了草香,再去和剩下的香末混合,会不会融合得更匀、香气层次也更绵长?还能省去后来反复捶打揉合的时间呢。” 她说得有些跳跃,但思路清晰。
袁彻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当年。苍莽山别院,她教他制这“昕野香”时,就是这样做的。她嫌弃地夺过他手里的蜜勺,晶亮的眼眸戏谑地瞧着他:“你还真是够聪慧的,十窍已经开了九窍了。看我的——先让蜜‘吃’进一点最精粹的香魂,它才有灵性,再去降服其他,省时省力,香韵还活!”
彼时他只觉得她这个师傅太过严苛,却不得不承认,她这样制出的香,前调清冷后调悠远,确比他制出的香气味更灵动。只是他手法终究不及她灵巧,有时控不好火候,反会弄巧成拙。所以,他至今仍旧制不出她那样极品的香。
如今,失忆的她,只是看了片刻,竟凭着本能,再次提出了完全相同的想法。
袁彻抬眸,深深地看着她,她黛眉微蹙,似乎在思考自己这个方法是否合理,颊边落下几缕碎发,神情专注而纯粹。阳光为她长长的睫毛镀上金色光晕,又在她的眼尾投下细细密密的影子。
“你的方法的确很好,只是对火候与手法要求更高。”
阿昭见他肯定,立刻高兴起来,挽了挽袖子,“那让我试一试?”
袁彻看着阿昭小心翼翼地控温、调蜜,指尖稳定,眼神专注。
阿昭成功用她“提议”的方法调好了香蜜,并与香末完美融合。整个过程,她做得异常顺手,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好像……还挺简单的?”阿昭看着自己的成果,有些得意地翘起嘴角,那笑容明媚得晃眼。
香饼制成,列于瓷盘。阿昭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忽然想到关键,“殿下,这制香的草叫什么名字?我应该去哪里买?”
“此草生长之地特殊,京中难觅。我机缘之下得了一些。你若想制,可来此处。原料,我可供应。”
“那……它的名字呢?”
袁彻心头一滞,艰涩地吐出了那几个字:“昕野草。”
她十岁那年跟随父亲去彦南一个叫济州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山,山上就长着这种草。它气味太冲,各种家畜野禽都不吃,只有当地的一种狸喜欢,还有她。
她把这草研制成香,并对它情有独钟,几乎无一日不用。并为其取名为昕野香。她父亲离开彦南后,就一直由他遣人去弄这种草回来。
袁彻开始不懂她为何喜欢这种味道很冲,甚至有些刺鼻的香。他拿着她制的昕野香到处请人品鉴,结果是无一人喜欢,甚至觉得它实在难闻。然而,她用了这香后,香的味道与她的体香融合在一起,最后散发出来的竟是一种似果似麝的全新味道。袁彻觉得,融合了她体香后的,才是极品的昕野香。
袁彻发现阿昭在听到“昕野草”这个名字的刹那,眼睫颤动了一下,捧着香饼的手指也在微微收紧,神情有了一瞬的异样。
紧接着,她被身旁的一个小木墩绊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一切发生得太快。袁彻只看到她身形一晃,手中工具跌落,整个人向后跌去。他眼疾手快,一把将那纤瘦的腰身牢牢捞住,带入怀中。
软玉温香撞了满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近在咫尺,因惊吓而微微睁大的眼眸里,倒映着他自己仓皇的影子。
然后,他看见了她眼神的变化。
那最初的惊慌,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他深沉而专注的凝望。
而接下来,她纤柔的手指缓慢而珍重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袁彻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止了。
尘世间的一切喧嚣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他的昕野回来了吗?
四目相对,良久。她的声音轻轻的:“你很思念我吗?”
“是。”他的声音哽咽了。胸腔里满胀的酸涩情愫骤然冲垮了堤防,一大颗泪珠就那样猝不及防地夺眶而出,在他的面颊上极速而落。
“你就那么在意我?”她继续问。
“世间之人,唯你而已。”那是他来自胸腔的震颤。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豁然洞开,与她那些甜蜜的,痛苦的,愉悦的,悔恨的过往,一幕一幕,呼啸着奔涌而出。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想道出这些年来,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委屈,却被胸口的酸涩阻胀着,艰难得道不出一个字来。
然后——
他怀中的温暖消失了。
她毫不犹豫地、甚至带着一股清晰的力道,推开了他,后退一步,与他划清了界限。
那双刚刚还盛满朦胧情感的眼睛,迅速冷却,冰冷起来,“我和那个叫……昕野的人,真的有那么像吗?”
袁彻的心猛的一沉,意识到事情不妙。但他还是稳住了心绪,沉声道:“你的确很像她,但你终究不是她。”
“从奴婢刚刚听到‘昕野’这个名字时起,就知道今日与殿下‘不期而遇’只是殿下设的局,而原因就是因为奴婢与那人长得相似。”
他看着她。她并没有恢复记忆!
刚刚的触碰与凝望,只是她将计就计的一番试探。
还有那逼真的假意跌倒。
这番试探,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冷下脸来佯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戏耍本王!”
“是殿下戏耍奴婢在先。”
“既然你这么喜欢假扮她,不如就一直扮下去吧!改日,本王就遣人去苏府下聘,娶了你!”
她被吓得瞬间睁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道:“殿下,奴婢已经有心上人了,我们不久便会成婚。”她斩钉截铁地断他的念想。“奴婢该回去了,小姐还在等着奴婢。”她轻轻一礼便朝外走。
不其然一只手伸过来杵在门框上,拦住了她的去路。那只手骨节分明,用力到有些发白。“如果我非你不娶呢?”袁彻的声音里带了森然的冷意,与方才落泪时的脆弱判若两人。
“殿下和我家小姐的婚事是皇帝陛下的旨意,殿下不能抗旨。”她语调平和,却言辞尖锐。“还请殿下放我回去。”
袁彻缓缓放下了手臂,将刚刚做好的香饼放进她的掌中。“圣意难违,人心亦难夺。本王一定会求得陛下收回成命,你且看着便是。”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巷弄。小院重归寂静,只剩满室“昕野香”的气息,浓烈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