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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迟到早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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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响过第三遍,朔玉才推门而出。
她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素色练功服,布料柔韧,长发利落,一丝不乱。昨夜的疲乏和那点莫名的滞涩感,已被晨起打坐和冷水净面压下。只是,暗伤未愈。不过也先只能如此。她对自己从不是什么对待娇花的养法。
练功场上已有了人影。呼喝声,拳脚破风声,兵刃交击声,混杂着清晨山间的雾气,蒸腾出一股熟悉的、汗津津的生机。朔玉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惯常练功的角落。
然后,朔玉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居然已经在场边了,没像往常一样缩在哪个柱子后头打哈欠,也没溜去厨房偷吃。而是站在离朔玉不远不近的地方,笨拙地摆着最基础的起手式。动作僵硬,下盘虚浮,眼神飘忽,宛若制杖。时不时往朔玉这边瞟一眼,又飞快地挪开。
谢轻辞脸上还带着些浮肿,眼皮有点耷拉,活像一个猪头。但那双眼睛里没了平日的蠢气或夸张的亢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贼心虚般的,老鼠似的目光。他换过了衣服,头发也梳过,但整个人还是透着一股从里到外的萎靡气息。
朔玉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只当没看见。
她从最基础的桩功开始练。调整呼吸,气沉丹田。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沉缓有力。她不善人情交集,不懂那些细致入微的世故之法。她不喜欢有人扰乱她的心神和情绪,只想把有限的精力献给功法。所以她从来比任何人都对功法认真,比任何人都看起来冷冰冰。
只是这个废物小子。
她眼角的余光感觉到,从一开始练功,他那边就不对劲了。每一个动作都摆得歪歪扭扭,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似的,这哪里有一点仙桃山弟子的模样!
这边,谢轻辞也不好受。憋着一股劲,却又无处发泄。只是偷瞟师姐的频率越来越高,恨不得一双眼珠子粘在师姐身上。这偷瞄简直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师姐练功好美,动作行云流水好好看。
师姐好漂亮……整个山头都没有比师姐更漂亮的女子了…
对了,师姐还记得昨天的事嘛?我们的亲密接触啊啊啊♡我都记得的话,师姐应该也记得吧…只是她一定很讨厌我吧……
好像听师姐的声音…嘿嘿嘿
谢轻辞在原地蹭来蹭去,像个多动的猴子。好几次嘴唇嚅动,像是要开口,又硬生生憋回去,脸都憋得有点发红。那副欲言又止、抓耳挠腮的样子,引得附近几个正在对练的师弟师妹都侧目看去,窃窃私语。
朔玉已经开始练习步法。身形挪移,足尖点地,轻灵迅捷,却又带着沉实的力道。目光只专注于前方虚空一点。
她太讨厌这个师弟了。
各种层面的讨厌。
思考这一瞬,她分了神,运气一下没上来,腰间肋下那几处暗伤趁势发作。
朔玉心中微微一震,忍着疼痛,面色如常。
她对自己的伤病从来不放在心上,总是得过且过的一带而过。多年的忽视积攒起来,倒好像重了些。
接下来的几日,仙桃山忽然空了小半。
晨钟照旧响起,练功场上却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人影。师傅仙桃爷爷分派了几个不大不小的任务给弟子们,将门下弟子林林总总派了出去。
朔玉因“前次任务辛劳”,被师父勒令留在山上休整几日。老人家拍着朔玉肩膀,询问着她的意见。师父力道不大,可她刻意挺直的肩膀却好像细微的针扎进去一样痛。朔玉面上纹丝不动,只垂眼应了声“是”。
暗伤未愈,灵力运转总有滞涩。瞒得过旁人,瞒不过师父。也好,清静。
练功场空旷,正好独自打磨一些需要凝神静气的精细招式。没有那些喧嚷,没有飘忽窥探的视线。甚好。
谢轻辞也被派了出去,跟着一队人马去了西边山林。临走前那日清晨,他在朔玉惯常练功的角落外围逡巡了很久,探头探脑,最终也没敢靠近。他被同队的二师兄不耐烦地吼了一声,才耷拉着脑袋地走了。
少了许多聒噪,山中岁月静得只剩下风声鸟鸣,灵力在经脉中缓慢冲刷伤处。朔玉白日练功,夜里打坐,偶尔去后山桃林走走,看那些青涩的果子一日日染上淡红。比起忙里忙外的师兄弟们,她实在惬意的像个闲人。
这日午后,阳光有些烈。朔玉在后山树荫下翻阅着剑谱,试图从古拙招式里揣摩几分灵力运转的巧劲。只是伤处隐隐酸胀,提醒着她不可过度。
一阵刻意压低,却因情绪激动而难免拔高的议论声,顺着风,断断续续的传来。
“……摆什么冷脸,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就是,仗着师父看重,眼睛长在头顶上……同门情谊?嗤,她眼里哪有我们这些不成器的……”
“这次大伙儿都下山办事,师傅偏让她留在山上享清福,说什么任务辛劳?谁不辛劳?我看是……”
声音来自不远处通往溪边洗衣的石子路,大约是几个同样未轮到任务、或刚回来的弟子。平素里,这类嚼舌根朔玉从不在意,只当是苍蝇嗡嗡。
今日,这话里话外夹枪带棒,隐隐指向师父的偏颇。朔玉不明白这些弟子的逻辑,她的确有问题,但为何他们倒怪上了师傅。
面上一丝冷意浮起,朔玉合上剑谱,正要起身,另一道声音却猛地插了进来,又急又锐,像把刀子骤然划破午后沉闷: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哟,我当是谁?”先前议论的一人嗤笑,“这不是咱们的护花使者吗?怎么,师姐在山上闲着,你这忠犬就急着回来摇尾巴了?”
“不准你们这么说师姐!”谢轻辞的声音拔得更高,几乎破了音,“师姐她……师姐她才不是那样偷奸耍滑的人,师傅也不是那样随意包庇的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胡言乱语?”
“不知道?我们就知道她眼高于顶,知道她不近人情!这样就可以看不起同门吗?谢轻辞,你省省吧,你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整天像条狗似的围着转,人家正眼瞧过你吗?”
“闭嘴!”
争执声骤然升级,变成了推搡和怒骂。谢轻辞的声音被淹没在几个人的嘲弄和呵斥中,显得单薄又无力。
朔玉走到树后,并未上前,只透过林叶间稀疏的缝隙看向他们。
这四五个弟子将他围在中间,推推嚷嚷。谢轻辞背对着朔玉的方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后背绷得死紧,肩膀剧烈起伏着。
“怎么?还想动手?就凭你?除了会跟在几个师兄后面当可怜虫,哦!还有当众撒酒疯,你还会什么?” 一人伸手用力搡了他一把。
谢轻辞被推得踉跄一步,猛地抬起头。
就在抬头的刹那,朔玉看到了他的侧脸。
那张总是带着蠢气、怯懦或夸张神情的脸,此刻很是沉静。他的嘴角紧紧抿着,拉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睛里不是平日那种闪烁或亢奋,而是黑沉沉的。唯有眉心蹙起一道极深的刻痕,泄露着某种近乎暴戾的压抑。
朔玉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围着他的几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嘲弄的声音顿了顿。
下一瞬,他动了。
没有嚎叫,没有废话。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不是他平时那种杂乱无章拿出来保命的王八拳,而是精准狠戾,直击关节要害的暴击。
“砰!”
“咔嚓!”
“呃啊!”
闷响、痛呼、□□撞击地面的声音接连响起。那几人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便已接二连三摔倒在地,有的抱着手臂痛呼,有的捂着肚子蜷缩,还有一个被巧劲带倒,滚了一身尘土。
谢轻辞站在原地,微微喘息。他下手显然留了情,击中的都不是致命处,但足以让这几个本事平平的家伙暂时失去战斗力。他垂眼看着地上呻吟的几人,那双黑眼睛里,没有丝毫得意或犹豫,只有一片极力压抑的愤怒。
“再让我听见你们诋毁师姐和师傅,”他沙哑着开了口,“就不止是今天这样。”
地上几人又恼又怒,更多的却是惊讶,看着他,不敢再吭声。
谢轻辞不再看他们,转过身。就在转身面对朔玉这个方向的瞬间,他脸上那层冰封的沉静陡然碎裂。眼神里猛地涌出慌张,显然,他看到了树后的朔玉。
四目相对。
“师姐……”
他微微一颤。刚才那骇人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他低下头,避开朔玉的视线,肩膀缩起,又变回了那个瑟缩的、不知所措的谢轻辞。
下意识的,或许是逃跑习惯后的本能。谢轻辞看也没看地上那几个人,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了另一条下山的小径,转眼就消失在树丛后。
朔玉站在原地,灌木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
方才那双冰冷的眼睛,那迅捷狠戾到近乎陌生的身手,好陌生。
原来,他并不总是那般废物吗。
地上几人还在发出一阵阵的呻吟和低骂,模样狼狈不堪。
朔玉出了声:“妄论师傅,寻衅滋事。同门斗殴,条条件件,可有不服?”
几人闻声回头,一脸不可置信,不敢相信自己运气这么差被正主看了个正着。
“去刑堂领罚吧。”
朔玉缓缓转过身,转身走向弟子们群居的院落。一个没任务的落单弟子看师姐到来,赶紧上前。
“谢轻辞的竹房是哪一间?”
顺着那弟子手指的方向,朔玉来到门前,扣响了竹门。
“谢师弟,你在吗?是我朔玉。”
房中发出一声瓶瓶罐罐撞击的闷响,看来主人貌似想装作不在,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谢轻辞犹犹豫豫打开了一点点门,小心翼翼的探出一条缝隙。
朔玉才理解不了他的复杂情绪,扭身硬生生挤了进去。
“打扰了。”
她找了个凳子坐下,也示意谢轻辞坐下。
“谢师弟,”朔玉说话从来就是开门见山,“按理说这个时间你应该在山下和师兄一起执行任务。”
“是……”
“师傅让你们团队行动,提前归来,不觉得有点不合适吗?”
他低着头,声音哼哼唧唧越来越小:“林子的妖兽,就,就一窝没开灵智的半妖野猪……我们赶到的时候它们正在祸害庄稼,成不了气候的。师兄们布好阵,我……我从侧面引开最大的那头,然后,然后就解决了,真的!比预想的快多了师姐!二师兄可以作证,我和他说了的,我完成了任务才提前一点回来的……”
“谢师弟,”朔玉道,“按你这么说,倒是我冤枉你了。你不是早退,是提前完成任务,应该嘉奖才对。那你的同伴们呢?明明完成了任务却没有回来,看来是迟到。”
“师姐……”谢轻辞噎住了,“我……”
“你不知道后面有什么变数,对吗?”
“去刑堂领罚吧,跪一个晚上,别耽误了明早的晨练。”朔玉起身,走向门口准备离开。
只听谢轻辞开了口。
“师姐!”
“何事?”
那声音又响起来,更低了,带着一点讨好和无法掩饰的惶急:“刚才那几个人的话师姐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嘴贱,胡说八道的。师姐你……你特别好!真的!特别特别好!”
最后几句话他咬字变重,生怕朔玉不信似的。
朔玉回头看着谢轻辞。
他站在那里,双手攥着衣角,脸上还残留着打斗后的潮红和几处新鲜的擦伤。头发跑的有些散乱,还有几绺飞飞着。一脸真诚的盯着朔玉。
狗?
朔玉心里默默思考。
小时候养的小狗和其他小狗打完架回来,也是身上脏脏的,毛发乱乱的。
“他们的嘴,长在他们身上。”朔玉重新垂下眼,语气冷淡,“与我何干。”
明明他刚才帮了自己,现在却罚他去刑堂,难道他不觉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吗。
“还有,管好你自己的事。”
“师姐!”谢轻辞忍不住喊了一声,“你真的很好……真的。”
朔玉没有停留,反手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