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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手打小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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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着山脚的潮气扑在脸上,带着泥腥味儿。寒夜压不下心头那点任务结束后的躁气。身上几处暗伤钝刀子似的磨着骨头,让朔玉只想赶紧回桃山清静地打坐,把这点不适压下去。
官道旁这家酒馆,幌子破得只剩半边,蔫头耷脑在风里晃。她本不该停,可腰间水囊空了,喉咙干得发刺。略一顿足,还是推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喧嚣混着劣酒、汗味和油炸物的膻气猛地撞上来。朔玉眉心一拧,只想快点灌满水就走。柜台后老板娘正瞌睡,堂里几桌行脚汉子吆五喝六,声音能把屋顶掀了。
可角落里那一幕,硬是钉住了朔玉的视线。
又是他!仙桃山那个活宝,自己的小师弟谢轻辞!
这厮整个人瘫在条凳上,像滩烂泥。脚边东倒西歪滚着几个空酒坛,衣襟扯开大半,胸口一片不正常的红,一看就是结束完任务来喝的酒。他黑色的头发乱糟糟糊在汗湿的额头,醉得人事不省。
成何体统!
若是单纯醉死,朔玉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当是块绊脚的石头。
可他那只手,正死死攥着一角杏粉色的裙摆。裙子主人是个年轻姑娘,吓得脸都白了,正拼命往回拽自己的裙子,声音带了哭腔:“你这醉鬼!放开!松手啊!”旁边已有人哄笑,指指点点,目光里全是看猴戏的奚落。
朔玉瞧着那姑娘的脸。眉眼,鼻子,甚至慌乱时微微咬唇的模样……像。又有那么两三分像自己。
不是头一回了。
仙桃山上那些闲话,说什么“小师弟又去山下丢人现眼”、“专找像朔玉师姐的姑娘搭讪,回回被扇耳光”,朔玉不是没听见。只觉得无聊,又有点莫名的烦躁——像被什么脏东西隐隐蹭了一下。
朔玉心底那点没压下去的火气不受控制的升起。丢人丢到山门外,还专挑这种时候,这副德行。
朔玉冷着一张脸,几步走过去。鞋底重重踩在脏污的地板上。声音不大,却让那一片哄笑稍稍静了静。谢轻辞皱了皱眉,拽着姑娘裙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还沾着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什么污渍。
丢人。
朔玉伸出手,不去掰他手指,屈指用指关节在他那只手的手腕麻筋上重重地一敲。
“呃……”谢轻辞闷哼一声,手指骤然脱力。
那姑娘惊呼一声,猛地抽回裙子,踉跄后退两步,惊魂未定地看着朔玉。她又看看瘫软的流氓小子,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挤开人群跑了。
朔玉垂下眼,看向凳子上那滩烂泥。
他似乎被那一下敲醒了些许,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迷迷瞪瞪的,眼眶通红,盈着一层混沌的水光。他歪着头,努力想聚焦,视线在朔玉的脸上飘来飘去。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口齿含混不清:“师、师姐?嘿……又、又梦到了……”
谢轻辞忽然伸出手,不是刚才那种蛮横的拽扯,而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甚至卑微的试探。指尖颤抖着,轻轻勾住了朔玉垂在身侧的一片衣角。布料是冷的,他的指尖却因为喝了太多酒是烫的。
“师姐……”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那层水光终于聚成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烫得吓人。
那眼泪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无息地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汗和污渍,划出几道狼狈的痕。看着像谁虐待他了,好生可怜。
谢轻辞攥着朔玉衣角的手指收紧了,像是在溺水时抓住唯一一根浮木,用尽了全身那点可怜的力气。
朔玉僵在那里。
这厮!!!
酒馆的嘈杂仿佛一瞬间退得很远。指尖残留着他手腕皮肤滚烫的触感,衣角上传来的微弱拉力清晰分明。还有那眼泪,烫得朔玉心底某个角落猝不及防地蜷缩了一下。
果然,好想揍他……
朔玉真想立刻抽回衣角,冷着脸斥责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让他认清自己这副废物模样有多碍眼。
可那句“滚开”卡在喉咙里,竟一时吐不出来。
罢了,再不济也是仙桃山弟子,为他留些颜面。
朔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冻湖。伸手,不是去掰他手指,而是直接扣住谢轻辞那只手腕,用力一扯,将他从条凳上拽起来。他醉得腿软,根本站不住,半个身子直接歪倒过来,浓重的酒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朔玉侧身避过谢轻辞靠过来的重量,手臂发力,几乎是拖着他,朝柜台走去。他嘴里还在含糊地咕哝着什么“师姐”、“别走”,脚步虚浮,踉踉跄跄。
扔给酣睡的老板娘一块碎银,足够付清他的酒钱和可能的损坏。然后,在一片各异的目光中,朔玉半拖半架着这个醉醺醺的麻烦精,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家令人窒息的酒馆。
夜风重新裹上来,清凉了些。肩上沉甸甸的重量,耳边断续的、带着哭腔的呓语,衣角那点固执的拉扯感,都没有消失。
仙桃山的山路在夜色里蜿蜒向上,看不真切。这路前半截谢轻辞还能勉强深一脚浅一脚跟着挪,嘴里颠三倒四地嘟囔。后来,大概酒劲彻底上了头,他整个人几乎挂在朔玉的胳膊上,沉得像头死猪。嘟囔也变成了断续的梦呓。
“像…真像…可是不是……” 谢轻辞脑袋歪在朔玉肩侧,热气喷在颈边,痒得难受,“眼睛没师姐凶……凶也好…老板娘!再来一个猪肘子…嘿嘿”
“师姐别嫌我烦……我、我练功了…真的……”
“师父,呜呜呜,师父…他们都说我是,我是废物…呜呜”
“破了……又破了……该死的布料……不长眼!看什么看!再看挖你眼珠子!师姐我们走!”
最后这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梦魇般的激动和戾气,手臂还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朔玉脚步一顿,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又是这套。每次练功服绷紧或者被划裂,这废物就是这副丢人现眼的德行,嗷嗷叫着流鼻血,然后像条护食的疯狗似的攻击所有可能看向自己的视线。不管对方是好奇、无意还是根本没看。非得朔玉红着脸揪着他的耳朵或直接过肩摔弄走,才能平息那场混乱。
想到那些场面,朔玉心头的烦躁更甚。手上加了力,几乎是用拖的,把谢轻辞往山上弄。
终于到了仙桃山外围。朔玉没把谢轻辞带回弟子聚居的院落,也没送去师父那边碍眼。而是绕到后山一处偏僻的、堆放杂物的石板坡。这里平时少有人来,夜里更是冷清。
朔玉毫不客气地将谢轻辞从肩膀上卸下来,让他靠着块冰凉的大青石。他哼唧了一声,蜷缩了一下,没醒。
月光还算亮,照着他那张哭得乱七八糟还带着泪痕和污渍的脸。睡着的样子倒是收敛了平日的蠢相和癫狂,甚至透出点不安的脆弱。只是眉头微微拧着,仿佛在做什么不踏实的梦。
朔玉站在两步开外,冷眼看了片刻。夜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谢轻辞破烂的衣襟在风里动了动,露出下面一道不算新的淤青,颜色已经发黄。不知是练功碰的,还是铲除邪祟时受的伤。
朔玉心里那点冰凉的烦躁挥之不去。今晚已经浪费太多时间在这个醉鬼身上。
她转过身,没再看他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山径中。
回到自己独居的小院,熟悉的清冷气息包裹上来。朔玉关上房门,将那扰人的夜风和更扰人的家伙彻底隔绝在外。迅速沐浴,换下沾染了酒气的衣衫,打坐调息。暗伤在灵力运转下缓慢平复,心跳也渐渐归于规律的沉静。
只是躺下阖眼时,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拖拽他时,隔着衣物传来的、异常的温度和重量。耳边也依稀掠过那句带着滚烫湿意的——“师姐……这次别赶我走……”
荒唐。
朔玉猛地翻了个身,将薄被拉高些,盖过头顶。
仙桃山后山,石板坡。
晨光尚未刺破云层,天边只有鱼肚白。
谢轻辞是被冻醒的,也是被头疼活活敲醒的。
后脑勺抵着粗糙冰凉的石头,脖颈僵得像块木头。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胡乱组装回去,每一处关节都在酸涩地抗议。更要命的是脑袋里仿佛有十个小人在同时敲锣打鼓,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嘶……呃……”他哼哼着,试图动一下,立刻被四肢百骸传来的些许酸痛和虚软击败。
这是在哪儿?
谢轻辞努力睁开酸胀的眼睛,视线模糊地扫过周围。乱生乱长的树木灌林,生锈的农具,身下冰凉粗糙的石板……这不是他的屋子,也不是常去的任何地方。记忆像是断了片的劣质画册,最后清晰的画面是酒馆摇晃的灯光,劣酒烧灼喉咙的感觉,还有一个……很像师姐模样的女孩……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一片混沌的黑暗,颠簸,断断续续的温暖触感,还有……耳边似乎一直有个熟悉又冰冷的声音,还有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实的……
谢轻辞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太急,眼前又是一黑,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恶心,他慌乱地低头看自己。衣服皱巴巴,沾着泥土和干涸的、可疑的深色痕迹,胸口衣襟大开,凉飕飕的。他手忙脚乱地拢好,手指触到皮肤下隐约的淤青,疼得一咧嘴。
是谁这么狠心把他扔在这荒郊野岭的?!
一个冰冷的名字,带着熟悉的、令人心脏抽紧的寒意,浮上心头。
朔玉。
只有她,会这么做。也只有她,有那个耐心,把醉成一滩烂泥的他从山脚弄上来,然后随便找个地方像扔垃圾一样丢掉。
酒馆里的碎片记忆开始攻击谢轻辞。他好像……拽了人家女孩的裙子?还哭了?
“啊啊啊——!!!” 谢轻辞抱住快要裂开的脑袋,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哀嚎,不是平时那种夸张的尖叫,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懊悔和惊恐的嘶哑气音。
完了。全完了。
在师姐心里,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形象,现在恐怕已经彻底跌穿地心,直接坠入十八层地狱了。花心、废物、酒鬼、骚扰女子的烂人……现在还要加上对师姐性压抑的罪名。
谢轻辞仿佛已经看到师姐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和嫌弃的漂亮眼睛,此刻该是如何结满了冰霜,或许还掺杂着一丝的厌恶。
冷。
不仅仅是清晨山风的冷。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瞬间席卷了全身。刚才因为懊恼而升起的一点热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和铺天盖地的绝望。
谢轻辞像只被丢弃的、湿漉漉的小狗,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瑟瑟发抖。头疼、胃疼、身上疼,都比不上心里那处空洞的、冰冷的钝痛。
哦谁来救救他这个少年郎?
不知过了多久,晨光渐渐明亮起来,鸟鸣声清脆。谢轻辞终于勉强撑着石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腿还是软的,但他必须离开这里。在更多人发现他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之前。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沉重的步子,踉踉跄跄地朝着弟子房舍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自己碎成渣的尊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