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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沈毅行说出了一个秘密 双性恋的本 ...


  •   第二天下午,沈毅行开车带许薇薇去中国城的亚洲超市。

      芝加哥的冬日午后,阳光薄得像一层冰。

      从车窗望出去,舍麦路上的中国城牌楼在灰白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鲜艳,红柱绿瓦,像从旧画报里剪下来贴在这片异国土地上的。

      街道两旁的中文招牌鳞次栉比,有些霓虹灯管在白天也亮着,红的黄的蓝的,把整条街染成一种混杂而热闹的颜色。

      沈毅行把车停在超市门口的停车位上,熄了火。

      他没有立刻下车,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对面那家烧腊店门口排队的几个人身上。

      他的眉间还凝着来时的郁色,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萧景早上摔门而出的背影,那个陌生香水味残留的痕迹,还有昨晚派对邀请函上那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这些东西像碎玻璃一样卡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小叔?”许薇薇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轻柔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毅行回过神,解了安全带。“走吧。”

      推开超市玻璃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熟食、香料和冷冻水产的气浪扑面而来。

      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味道——豉油的咸香、烧腊的焦甜、干贝和虾米的腥鲜,还有货架上那些来自千里之外的干货散发出的、被阳光和时间共同酿造的气息。

      这一切像一双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手,突然捂住了沈毅行冰凉的脸。

      他愣了一秒,然后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那紧锁的眉头,竟在那一呼一吸之间,松开了。

      许薇薇跟在他身侧,推着购物车。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他半步之后,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影子里。

      货架很高,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

      李锦记、淘大、珠江桥牌,那些在香港寻常超市里随处可见的品牌,漂洋过海来到这里,身价倍增,被摆在高高的货架上,像某种珍贵的、需要仰望的舶来品。

      耳边是粤语和普通话的碎片,偶尔夹着几句磕磕绊绊的英语。

      一个穿围裙的大姐正在往货架上补货,嘴里用台山话跟同事抱怨今天的三文鱼不够新鲜。

      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推着购物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里坐着个啃菠萝包的小男孩。

      广播里放着一首许薇薇没听过的粤语老歌,女声婉转,唱着“漫漫长路远,冷冷幽梦清”。

      沈毅行推着车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慢了很多。

      他的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了,下颌的线条也柔和了下来。

      在这个被中文招牌和粤语声包围的空间里,他不再是那个被家族流放的二少爷,不再是那个被爱人背叛的伤心人,只是一个来买菜的普通人。

      “小叔,煲西洋菜陈肾汤好吗?”许薇薇的声音从货架的另一头传来,她正踮着脚,够那包挂在最上层的西洋菜干,“清润去燥的。芝加哥的暖气太干了,喝这个正好。还是你想饮更补一些的花旗参炖竹丝鸡?”

      她的粤语带着一点香港老派的口音,软糯得像一块放凉了的白糖糕。

      沈毅行推着车走过去,顺手把那包西洋菜干拿下来放进车里。

      他低头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

      “都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来时温和了很多,像被这超市里的热气熏软了,“看你好像很在行。经常煲汤?”

      许薇薇接过购物车,推着往前走。

      她的背影很瘦,大衣裹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妈妈病了那些年,我天天煲。”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她说我手艺好,喝得下。喝得下就好,喝得下就能好起来。我爸就没这口福了……在里头,能吃饱就算好了。他以前最爱喝我煲的西洋菜汤,放两粒蜜枣,他说比外面酒楼的好。”

      沈毅行推车的手顿了一下。

      许大年。这个名字像一颗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子,被这句话轻轻搅动,泛起浑浊的涟漪。

      五年前那桩走私案,他只知道个大概。

      父亲沈世昌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许大年出事了,他家里的人沈家要照顾着点”,然后就再没提过。

      再后来,就是许薇薇被送来芝加哥的消息。

      沈家“慷慨”地承担了许家母女所有用度,这件事在香港上流社会传为美谈。

      至于许大年在里面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去看过他,他的女儿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没有人关心这些。

      “以后想喝汤,随时可以煲。”沈毅行听见自己说。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深思的、急切的热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里材料还算齐全。有些港式干货买不到,可以跟老板订。我认识唐人街那个干货店的老板,香港人,他每个月从广州进货。”

      “嗯!”许薇薇转过头,眼睛弯起来。那点黯淡被这声承诺冲散,漾开一片干净的、几乎称得上明媚的欢喜。

      那欢喜映在沈毅行眼里,竟让他心头那点因萧景而起的淤塞,松动了一隙。

      经过调味品货架时,许薇薇停了一下。

      她拿起一瓶李锦记旧庄蚝油,玻璃瓶身上印着繁体字,标签已经有点卷边了。

      她低头看了看生产日期,又放回原处,换了一瓶新的。

      “萧叔叔……”她的声音很随意,像聊家常一样自然,“好像不太喜欢昨晚的菜。一碟糖醋肉,他几乎没动。西兰花倒是吃了不少。他平时喜欢吃什么?西餐多吗?”

      那点松动的缝隙,瞬间被无形的手合拢了。

      沈毅行沉默了很久,也从货架上拿下一瓶蚝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瓶身冰凉的标签,感受着上面凹凸的印刷字体。

      再开口时,声音里透出一种被疲惫浸泡过的沙哑。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只为了听见自己的声音,“刚在一起那两年,他拉着我,恨不得吃遍纽约所有中餐馆。法拉盛、曼哈顿中国城、布鲁克林第八大道——哪家好吃,哪家地道,他比那些老移民都清楚。他说他以前从来没吃过这些。他说他前妻是美国人,只吃沙拉和三明治,家里冷得像样板间,婚姻里没有一点烟火气。”

      前妻。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许薇薇耳畔炸开。

      她面上却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有多颤一下,只是维持着聆听的姿态,安静地站在货架旁,手里还拿着那瓶蚝油。

      沈毅行似乎陷入了回忆的泥沼,急需一个出口。

      面对这个乖巧无害、带着故土温情的侄女,他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竟意外地松了。

      那些他从不与人说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像被撬开的蚌壳,露出里面柔软的、还在渗血的肉。

      “萧景结过婚。很短,不到一年。”他的目光失焦地看着前方堆积如山的罐头。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这秘密的重量与场合的不合时宜,但淤塞太久,已收不回。

      他索性继续说下去,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明知下面是深渊,却还是想纵身一跃。

      “他说遇到我,才知道自己原来也可以这样去爱一个人。他是双性恋,但偏同性更多。我也是。”

      秘密就这样被摊开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混杂在咖喱粉和虾酱的气味里,失去了一切隐秘的重量,只剩下一地无奈的、灰扑扑的尘埃。

      许薇薇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瓶蚝油的标签上。

      她没有表现出震惊,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刻意地回避——她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个容器,接住他倾倒出来的一切。

      “所以,”沈毅行忽然转过头,直直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那个笑容里没有自嘲,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被掏空之后的茫然,“当他开始嫌弃中餐油腻,当他手机一响就眼神躲闪,当他每天花一小时在衣帽间里挑衣服,当他连看我一眼都觉得多余——薇薇,你觉得,这些迹象,拼凑出来的答案是什么?”

      他把问题抛给了她,像一个在迷宫里彻底迷失的人,向偶然遇见的陌生人寻求一个确认。

      他不指望她能给出答案,他只是需要听见自己的问题被另一个人听见。

      许薇薇垂下眼,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难题。

      几秒后,她抬起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温度:“是不是萧叔叔的艺术圈里,出现了新的、特别有才华的朋友?艺术家嘛,容易被灵感吸引。也许……只是短暂的欣赏。等那股新鲜劲过了,就好了。”

      “欣赏?”沈毅行咀嚼着这个词,脸色更白了一分。他宁愿是“欣赏”。

      可直觉告诉他,远不止如此。

      那个在电话里轻快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那个他许久未闻的、属于热恋中人才有的语调——那不是欣赏,那是重新开始。

      他没再说话。猛地推起购物车,车轮与地面摩擦出略显刺耳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超市里格外清晰,像一道划开布帛的刀锋。

      “走吧,去挑排骨。”他的声音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冷硬了一些。

      许薇薇乖巧地跟上,不再多问一个字。

      她懂得分寸——有些门,敲一下没开,就不该再敲第二次。

      就在他们站在冷鲜柜前,仔细比较着肋排与小排时,沈毅行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掏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来电显示上“萧景”两个字,在灯光下刺眼得像一根针。

      他走到几步外的货架转角才接起,压低的声音里仍能听出强压的不悦:“喂?……我们在买菜。晚上薇薇做饭,地道的本港味。你早点回。”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出,语调轻快,甚至带着一丝沈毅行许久未闻的、飞扬的笑意。

      那笑意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他胸中积压已久的火药。

      紧接着,萧景似乎说了什么。沈毅行的背脊骤然僵直,像被人从脊椎里灌了一管冰水。

      “投资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超市里引来侧目。但他浑然不觉,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

      “你那支半死不活的乐团,有什么值得人砸几百万美金?上次拍卖行那个姓陈的,你看他的眼神就不对!我是不是警告过你,离他远点?!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电话那头显然被激怒了,声音也大了起来,激烈地反驳着。

      沈毅行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得像一台过载的引擎。他额角的青筋隐现,在皮肤下突突地跳着。

      “好!好!萧景,你真有本事!”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因极度愤怒而颤抖,尾音里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哀求的东西,“既然你觉得他那么好,那今晚你就别回来了!跟他过去!以后你的事,我他妈再也不管了!”

      吼完,他狠狠按下挂断键。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屏幕捏碎。

      他僵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又被困住的野兽。

      刚才那个失控咆哮的男人,与平日冷静自持的沈家二少判若两人。

      超市温暖的灯光照在他铁青的脸上,竟显出一种孤狼般的狼狈与绝望。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货架那头,一个正在挑酱油的大妈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缩回去。

      许薇薇一直安静地站在冷鲜柜前,仿佛对身后的风暴一无所知。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码放整齐的排骨,像在弹奏一架无声的琴。直到沈毅行粗重的呼吸声稍缓,她才转过身。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像月光落在湖面上,不惊扰任何涟漪。

      “小叔,我们选小排好吗?”她的声音平稳柔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油脂少一点,煲出来的汤更清甜。陈肾本身有咸味,小排比肋排更适合。放两粒蜜枣,汤色会更亮。”

      没有安慰。没有探究。没有“你没事吧”之类的废话。

      她只是把话题拉回了那锅汤,拉回了这个超市,拉回了当下这一刻。仿佛刚才那场风暴只是一阵路过的风,吹过去就算了。

      沈毅行缓缓抬起眼,看向她。女孩侧脸安静,眼神澄澈。

      她站在冷鲜柜的灯光下,像是他这片混乱泥沼中,唯一一块安全的浮木。

      他极度疲乏地闭了闭眼。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好。”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刚才那场风暴刮伤了喉咙,“就买小排。”

      许薇薇点点头,推着车往收银台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包蜜枣。那种红艳艳的、裹着糖霜的干枣,装在半透明的塑料袋里,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我小时候,我妈煲汤也爱放这个。”她轻声说,把蜜枣放进车里,“她说汤要甜,日子才会甜。”

      沈毅行看着那包蜜枣,没有接话。

      收银台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前面是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小孩坐在购物车里,手里攥着一包虾条,吃得满嘴碎屑。

      收银员是个广东阿婶,动作麻利,嘴里不停用粤语跟熟客聊天。

      许薇薇站在沈毅行前面,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传送带上放。

      西洋菜干、小排、蜜枣、蚝油,还有几样蔬菜和调味料。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大事。

      沈毅行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香港,母亲也是这样站在他前面,一样一样地把菜从车里拿出来。

      那时候他还很小,够不到收银台,只能踮着脚看。母亲会回过头,笑着对他说:“等阵返去煲汤俾你饮。”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有过这样安稳的、充满烟火气的时刻。

      收银员报了个数字。沈毅行正要掏钱包,许薇薇已经递上了一张信用卡。

      “我请小叔。”她转过头,笑容里有一种温和的坚持,“你陪我来买菜,又帮我安排住处,这顿饭该我请。”

      沈毅行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

      走出超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舍麦路上,两支舞龙的队伍敲锣打鼓地走过,披红挂绿,金鳞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混在锣鼓声里,热闹得像过年。

      围观的人群里有老有少,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一个小女孩骑在父亲肩头,手里举着一面小国旗,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沈毅行和许薇薇站在路边,等舞龙的队伍过去。

      红色的龙身从他们面前游过,金鳞在灯光下明明灭灭。鼓点密集如雨,锣声清脆似铃。

      那些声音、颜色、气味、温度,还有身边这个安静的女孩——这一切加在一起,竟让沈毅行觉得,芝加哥的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舞龙的队伍走远了。锣鼓声渐渐消散在风里。街边的店铺亮着灯,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挂着的大红灯笼和福字贴。

      有人在店门口烧纸钱,纸灰被风卷起来,在路灯下飘成一片灰色的蝴蝶。

      “走吧。”沈毅行说。

      他拎着购物袋,走在前面。许薇薇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这条热闹的、混杂的、充满生命力的街道,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芝加哥的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凛冽的寒意。但沈毅行手里的购物袋是暖的。

      那里面的食材,今晚会变成一锅汤。一锅西洋菜陈肾汤,清润的,像他记忆中香港的秋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沈毅行说出了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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