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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终悟无我,再无枷锁 痛感与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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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一下下割在脸上。
许薇薇攥着那枚冰冷的戒指,在芝加哥深夜的街头奔跑。
密歇根湖在黑暗中咆哮,黑色的湖水不断拍打着水泥堤岸,发出空洞而固执的声响,像极了某种无法平息的心跳。
她知道萧景会去哪——密歇根湖畔那个废弃的小码头——圣帕特里克节,萧景曾在码头上公益演出,湖面的风把他的音符吹得很远很远。
她找对了地方。
萧景坐在码头尽头的木桩上,背对着城市璀璨的光河。
他的左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像一截被暴风雨折断的树枝,右手夹着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狂风中明灭不定。
寒风把他单薄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轮廓,整个人在昏暗路灯下,像一幅抽象画。
“萧叔叔。”许薇薇在他身后轻声喊。
萧景没有回头,只是吐出一口烟雾,白雾瞬间被风吹散。
“你是来看笑话的?”
“不。我来还你这个。”她走到他面前,摊开手心。那枚素圈戒指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
萧景盯着戒指看了很久,久到烟灰积了一寸长,终于断裂掉进湖水里。
“扔了吧。”他说,“或者你留着,当个纪念品。反正我不需要了。”
“你的手需要去医院。”许薇薇收起戒指,目光落在他明显扭曲的左手小指和无名指上。已经开始骨折后的肿胀,皮肤青紫一片。
“没关系,死不了。”
“但你会弹不了琴。骨折可不是小事!”
这句话终于让萧景有了反应。
他疲惫地抬起眼看她:“你觉得我现在还在乎弹琴?”
“是的,你在乎。”许薇薇蹲下身,与他平视,“你要是真不在乎,就不会坐在这里吹冷风,而是去找个酒吧把自己灌醉。”
萧景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许薇薇,你有时候真让人讨厌。”
“我知道。这世上说准的话,都是听着让人生厌的。”她点头,“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我打电话叫救护车,让所有人都来看看知名先锋音乐家的惨状。二,你自己站起来,跟我去最近的急诊室。”
“你怎么这么烦?都说了没事的……”
“我在帮你做选择。”许薇薇站起身,朝他伸出手,“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
萧景看着她伸出的手,又看看自己受伤的手,最后看向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
他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
“扶我一把。”他哑声说,“我有点站不稳。”
***
急诊室的荧光灯冷白刺眼,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
医生是个有酒窝的中年女人,讲话带斯拉夫口音,浑身散发着新年酒的肉桂香气,看来她今晚也和同事庆祝过新年了。
“指骨骨折,两根。需要立刻复位固定。怎么弄的?”女医生瓮声瓮气地鉴定。
“摔了一跤。”萧景面不改色地回答。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许薇薇,没再追问。
那眼神写满了不相信,还带着浓浓的嘲讽。
“我可以给你复位,不过会有点疼,你得忍一下。”
复位过程确实痛苦,医生说着不好笑的笑话,冷不丁一下,“嘎达”一声,给手指复了位,然后趁神经系统还没反应过来,用夹板和绷带迅速将左手固定。
萧景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喉结剧烈地滚动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了。现在你可以带上你的左手回家跨年了。”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接近午夜。
芝加哥的街道反而比之前更热闹,人们涌向湖边、广场,等待新年的钟声和焰火。
萧景左手被固定在胸前,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
“你回公寓吗?”他问,“我陪你去叫计程车。”
“不着急回去。”许薇薇说,“你想去看焰火吗?”
萧景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不解。
“来都来了,”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格兰特公园,“听说今年的焰火特别盛大。我们干脆一起跨年吧!”
***
他们挤在人群里,向湖边涌去。
离新年还有十分钟。
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的期待,情侣相拥,朋友欢笑,陌生人举杯相庆。
他们两人像是这个欢乐世界的异类,沉默地站在洪流边缘。既非恋人,亦非亲人,更算不得友人。
“为什么要跟我一起看焰火?”萧景突然问,眼睛望着远处黑暗的湖面,“你不会以为,我会喜欢一个女人吧?我是gay,玩不了异性恋的心动游戏。”
许薇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天空中零星炸开的预热焰火,那些光在她瞳孔里明灭。
“想什么呢?我不喜欢趁人之危,纯粹是不想看你发生危险。失恋的人容易想不开,我怕你头脑一热,音乐史上会损失一颗新星。”许薇薇认真地回答。
萧景侧过头看她。
“所以你可怜我?”
“不。”她摇头,“我羡慕你。”
这话让萧景愣住了。
“大多数人感情受伤,只会把委屈和着血咽下去,然后继续微笑。但你敢摔门。你敢说‘我不要了’,敢把象征承诺的戒指摘下来,敢让自己痛,敢在全世界狂欢时,独自面对——这不仅是勇气,更是对自己诚实。”
萧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加缪说过,每一种伟大的德行背后,都有一段荒诞的逻辑。小叔用他的逻辑,让你怀疑自己。这就是一个错误。” 许薇薇转头看向萧景,目光灼灼,“我知道,你为了让沈家接受你,担下许多法律风险。你虽然怀疑沈家的发迹史,但你没有跟小叔讲出心底的顾虑,是怕他难堪,对吗?”
萧景听到许薇薇这么坦诚地直指人心,一时竟找不到托辞了。
他喉结滚动,眼眶有些发红。
远处开始倒计时了。人群齐声高喊:“十、九、八……”
“萧叔叔,我理解你的情非得已。”许薇薇说,“我不想去调和什么,但我希望你冷静,别冲动做傻事。”
“七、六、五……”
萧景的眼神先是亮了一瞬,旋即又黯淡下来。
“四、三、二……”
“你大可放心。”萧景艰难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破碎,“我还没有这么脆弱呢。我可不会做傻事。”
“一!”
“新年快乐!”
焰火在那一刻冲天而起。
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如花朵绽放,如星河倾泻。
爆炸声接二连三,盖过了人群的欢呼,盖过了风声,盖过了心跳。
萧景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眼泪流下来,只是那样仰着头,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灿烂。
许薇薇没有看焰火,她在看萧景。
看他绷紧的下颌线,看他颤抖的睫毛,看他用右手死死抓住外套下摆。
“你没丢。”她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喊道,“你在盐湖城的演出视频我看过——你弹琴时整个身体都在共鸣,那是用生命在演奏!这种本能的东西,摔一跤打一架就没了?我不信!”
萧景猛地看向她。
“手指会愈合。但如果你让这次骨折变成你不再创作的理由,那才是真正的残废!”
最后一发焰火在空中炸开,巨大的金色光环几乎覆盖了半个天空,然后化作万千光点,缓缓坠落,消失在湖面的黑暗中。
人群开始散去,欢呼声变成满足的谈笑。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和远处隐约飘来的音乐声。
萧景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谢谢。”他说。
“不客气。”许薇薇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这个……当真要我处理?”
萧景看着戒指,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给我吧。”
她将戒指放在他掌心。
萧景握紧拳头,走到码头边缘,面对着黑暗的湖水,举起手臂,做了一个投掷的动作——
最终,却没有扔。
他只是把戒指重新放回口袋,转身看向许薇薇:“走吧。我请你喝杯咖啡。新年第一杯。”
“医生说你不能喝咖啡,影响恢复。”
“那就热可可。加很多很多棉花糖的那种。”
他们并肩走向远处还亮着灯的咖啡馆,把焰火的余烬和湖水的黑暗留在身后。
“The ultimate realization is no self,no shackles.”(终悟无我,再无枷锁)
萧景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