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震撼后的涟漪 第十一章 ...

  •   第十一章震撼后的涟漪

      战斗(如果那单方面的碾压能被称为战斗的话)以一种超乎所有人理解的方式结束了。
      堡门缓缓合拢,沉重的门闩落下,将外面战场上的呻吟与血腥气隔绝。堡内却陷入了另一种死寂,比警报响起时更加深沉。
      士兵们默默地回到各自岗位,动作僵硬,眼神飘忽,不敢去看那辆停在院内空地上的银灰色铁车,更不敢看正从车边走向主楼的慕容莲儿。敬畏,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那是近乎面对天灾神罚的、混合着恐惧与茫然的无措。
      周冲指挥着人手,开始清理战场,收敛尸体,救治少数还有气的敌方伤员(这是慕容莲儿的要求,“抓几个舌头问问”),自己却忍不住频频望向慕容莲儿的方向,喉咙发干。他自诩征战半生,什么惨烈场面没见过,可今日所见,彻底颠覆了他对“武力”二字的认知。那是什么?仙法?妖术?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的力量?
      端木瑞站在原地未动,看着慕容莲儿一步步走近。暮色完全笼罩下来,堡内火把的光芒跳跃不定,映得她脸上的神情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对她而言不过是掸了掸衣角的灰尘。
      “慕容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方才……那是何物?”
      “车载非致命性声光震撼弹发射系统。”慕容莲儿报出一长串名词,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种新式农具,“主要利用高强度爆鸣和瞬时超强光,对一定范围内的人员造成感官剥夺和心理震慑,达到驱散或压制目的。嗯,简单说,就是声音特别大,光特别亮,能把人震懵、晃瞎一会儿的非杀伤性武器。”
      非致命?非杀伤性?
      端木瑞想起那些被震落马下、耳鼻流血、疯狂哭嚎的骑兵,想起那瞬间将黄昏变成白昼的刺目强光。这若叫“非致命”,那什么才算致命?
      “姑娘……从何处得来此等……利器?”他换了个问法,目光紧紧锁住她。
      “家传手艺,自己改装的。”慕容莲儿面不改色地扯谎,反正也没人能拆穿,“主要用来防身,对付野兽或者……不开眼的劫匪。效果你也看到了,吓唬人挺好用。”
      家传手艺?改装?端木瑞一个字也不信。但他知道,再追问下去,恐怕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这女子身上的秘密,如同深渊,不可测度。
      “无论如何,今日又多亏姑娘出手,解了燃眉之急。”他按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郑重拱手一礼,“此等大恩,端木瑞……”
      “打住,打住。”慕容莲儿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客套话,“报恩的话说一次就够了。再说了,他们冲进来对我也没好处,我这人怕麻烦。行了,我进去看看伤员,刚才动静那么大,别吓着他们。晚饭好了叫我。”
      说完,她不再看端木瑞复杂的神色,转身就朝伤员房间走去,步履轻快,仿佛真的只是去探个病。
      端木瑞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周冲处理完初步事宜,拖着疲惫又惊魂未定的步伐走过来。
      “王爷……”周冲的声音依旧有些发飘,“俘虏了七个还有气的,其中两个伤势较轻,已分开看押。其余的……大多被震聋震瞎,或受了严重内伤,怕是活不久了。”
      “问出什么?”端木瑞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冽。
      “骨头很硬,暂时没撬开嘴。不过从装备、口音和一些习惯动作看,不像是西域诸部的人,倒像是……中原一带流窜的亡命徒,被重金雇佣来的。”周冲低声道,“末将已让人仔细搜查尸体,看有无信物或特殊标记。”
      “嗯。”端木瑞眼神微寒,“继续审,用一切手段。还有,今日堡内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慕容姑娘‘劝退’敌骑的细节,严密封锁。若有一字泄露……”他没有说完,但周冲已经感受到了那话里浸透骨髓的寒意。
      “末将以性命担保!”周冲肃然立誓。
      “另外,”端木瑞顿了顿,看向那辆沉默的越野车,“派一队绝对可靠的人,日夜轮班,守在车旁。名义上是‘护卫’,实则……未经本王或慕容姑娘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三尺之内,更不准触碰、探查。违者,格杀勿论。”
      他必须确保这个最大的“变数”和“秘密”,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或者说,至少在慕容莲儿愿意停留的期间,处于他的势力范围之内。这辆车,以及它代表的力量,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是!”
      ……
      伤员房间里,秦邈老爷子正抖着手,给那名伤臂侍卫压惊(其实他自己也需要压惊)。看到慕容莲儿进来,他“腾”地站了起来,老脸涨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慕、慕容神医……方才外面那……那动静……”
      “没事,解决了。”慕容莲儿轻描淡写,走到断腿侍卫床边,检查他的夹板和生命体征,“吓着你们了?放轻松,只是点小把戏,把坏人赶跑了而已。”
      小把戏?!
      秦邈和两名侍卫面面相觑,脑海里不约而同地回放着那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和刺破黑暗的强光。那若叫小把戏,什么才是大神通?
      慕容莲儿检查完毕,情况稳定。她顺手从“百宝囊”里摸出几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递给三人:“吃点甜的,压压惊,补充能量。”
      三人呆呆地接过,看着那从未见过的、包裹着闪亮箔纸的小方块,不知如何下手。
      “剥开外面那层纸,吃里面的。”慕容莲儿示范了一下,将一块黑褐色的、带着浓郁香气的物体放入口中,眯起了眼睛。
      秦邈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剥开,咬了一小口。顿时,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丝滑浓醇又带着微苦回甘的奇妙滋味在舌尖化开,仿佛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安抚了他惊悸未定的心神。他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了。
      “此、此又是何仙家珍馐?”他颤声问。
      “巧克力,一种零食。”慕容莲儿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块,拍拍手,“好了,你们休息吧。我去看看晚饭怎么样了。”
      留下三个捧着巧克力、仿佛捧着神赐之物、神情恍惚的古人,慕容莲儿施施然走出了房间。
      晚饭的气氛异常沉默。不大的膳堂里,只有端木瑞、慕容莲儿和周冲三人。菜肴依旧是豆羹、粟米和腌菜,但谁都没有太多食欲。
      周冲低着头,几乎不敢直视慕容莲儿。端木瑞则吃得慢条斯理,眼神却不时落在对面安静用餐的女子身上,眸色深沉难辨。
      慕容莲儿倒是胃口不错,给自己的豆羹里又加了点“调味料”,吃得津津有味。仿佛白天那场足以载入史册(如果这个时代有史官在场的话)的“不对称打击”,对她而言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王爷,”吃到一半,慕容莲儿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些俘虏,问出幕后主使了吗?”
      端木瑞放下筷子:“尚未。是些硬骨头。”
      “哦。”慕容莲儿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腌菜,“需要帮忙吗?我有些……嗯,比较有效的审问辅助手段,能让他们说实话,而且过程比较‘文明’。”
      “文明”的审问手段?周冲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端木瑞看着她清澈坦荡的眼睛,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暂且不用。军中自有法度。姑娘已帮了太多。”
      他不想让她更深地卷入这些血腥肮脏的事情。至少,在他还能控制局面的时候。
      慕容莲儿也无所谓:“那行。需要的时候说一声。”
      饭后,慕容莲儿表示要去堡墙上“吹吹风,看看星星”。端木瑞没有阻止,只是示意周冲派两个可靠的亲兵远远跟着,既算保护,也算……监视。
      慕容莲儿知道,也不点破。她独自走上堡墙,夜风猎猎,吹拂着她的衣袂和发丝。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河,璀璨得令人心醉,与下方烽燧堡内压抑紧张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她趴在垛口上,望着远处黑暗隆咚的、依稀还能看到些许凌乱痕迹的战场,轻轻叹了口气。
      “系统,”她在脑海里说,“记录今日‘惊鸿-I型’实战数据。评估对低防护、无应对知识冷兵器时代骑兵集群的压制效果。”
      “数据记录完成。实战评估:对目标心理震慑效果达到预期峰值,物理压制效果超出预期。目标集群组织度归零,溃散速度极快。未造成直接致死伤害,但间接伤害(践踏、坠马、心理崩溃后续影响)预估致死率约15%-20%,致残率约30%-40%。建议:在非必要致命场景下,可适度降低装药量或调整爆高,以进一步降低附带伤害。”
      “知道了。下次注意。”慕容莲儿揉了揉眉心。她本意确实不想杀人,但那种情况下,很难控制完全不产生附带伤害。这就是超越时代的力量介入的必然结果吗?
      “另外,扫描堡内及周边三公里内能量波动与异常信号,重点监测针对我的恶意意念或监视行为。”
      “扫描中……未检测到高能量武器或术法波动。检测到多处中低强度情绪波动源,主要为恐惧、敬畏、好奇。检测到两组持续性监视视线,来源:堡墙下方东南角阴影(亲兵甲)、主楼二层窗口(端木瑞)。恶意指数:低。目的:警戒与观察。”
      端木瑞在看她。
      慕容莲儿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星空。她知道,今日之后,她和这位靖王殿下之间那层因为“救命之恩”而蒙上的、相对温和的面纱,已经被彻底撕开。他看到了她所拥有的、足以改变局部力量对比的“非常规”能力。忌惮、评估、算计、乃至控制欲,必然会随之而来。
      这在她决定出手时,就已经预料到了。
      “系统,按照原计划,准备‘凉州之行’的备用方案。如果情况有变,我们要能随时脱离。”
      “备用方案生成中……物资检查……逃生路线预规划……”
      慕容莲儿伸出手,仿佛要触摸那遥不可及的星河。
      养老的生活,好像比她预想的,要刺激那么一点点。
      不过,既然已经卷进来了,那就看看,这位“活阎王”王爷,到底能把这出戏,唱到什么地步吧。
      她勾起嘴角,露出一丝带着期待与疏离的浅笑。
      夜还很长。

      ---

      战斗——如果那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盏茶时间、一方毫无还手之力的单方面碾压可以被称为战斗的话——以一种超乎烽燧堡内外所有人想象和理解能力的方式,仓促而震撼地画上了休止符。

      堡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合拢,粗如儿臂的硬木门闩被数名士兵喊着号子奋力抬起,嵌入石槽,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外面战场上尚未平息的零星呻吟、战马垂死的悲鸣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硝烟(如果震撼弹那点微量化学残留也算硝烟的话)混合的怪异气味。

      然而,堡门之内,并未因此恢复警报响起前的紧张有序,反而陷入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这种寂静并非真空,它充满了某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士兵们如同提线木偶般,被军官低沉的喝令驱赶着,沉默地回到各自的警戒位置或休息区。他们的动作僵硬,眼神空洞而飘忽,不敢去看那辆此刻静静停在院落中央空地上的银灰色铁车,更不敢将目光投向正从车旁走过、步履轻松地走向主楼方向的慕容莲儿。如果说之前对这神秘女子的态度还掺杂着好奇、惊叹与对“仙家手段”的模糊敬畏,那么此刻,剩下的便只有一种近乎面对天灾或神罚时、混合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认知被彻底击碎后的茫然无措。那是什么力量?不属于人间的审判吗?

      周冲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嘶哑着嗓子指挥一队心腹士兵打开侧面的小门,出去清理战场。他们的任务包括收敛敌方尸体(大部分死于冲击波导致的坠马、践踏或后续的心理崩溃自残),以及——按照慕容莲儿之前随口提的要求——“看看有没有还能喘气的,拖回来几个,问问是谁派来的”。他自己却像脚下生了根,站在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慕容莲儿的背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更多指令。他自十六岁从军,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做到一堡守将,什么惨烈阵仗没见过?可今日所见,彻底、干净地颠覆了他四十年来对“武力”、“战争”、“强弱”这些概念的认知。那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刺破苍穹的强光,那匪夷所思的攻击方式……仙法?道术?还是某种他连想象都无从想象的、更高层次维度的法则体现?

      端木瑞依旧站在原地,如同脚下这片历经风沙的岩石。他看着慕容莲儿一步步走近,昏黄跳跃的火把光芒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让她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穿过逐渐浓重的暮色,依旧清澈、明亮,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足以让百战精锐肝胆俱裂的一击,对她而言,真的不过是随手拂去衣襟上的一粒尘埃。

      “慕容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过度紧绷后骤然松弛而产生的轻微沙哑,“方才……车顶所发之物,究竟是何?”

      他问得直接,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车载非致命性多模声光震撼弹投射系统。”慕容莲儿流畅地报出一长串在这个时代绝对不存在的专业名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种新改良的耕犁或者水车,“主要原理是利用特种化学装药在密闭容器内爆燃,瞬间释放超高强度的冲击波噪音和覆盖可见光至近紫外的瞬时极强闪光。设计目标是对预定范围内无防护或低防护人员,造成暂时性的听觉剥夺、视觉干扰、前庭功能紊乱以及强烈的心理震慑,从而达到驱散、压制、或非接触性制伏的效果,最大限度避免致命性伤害。”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说得太复杂了,又用更通俗的语言总结道,“嗯,简单说,就是响声特别大、光特别亮,能把人震得暂时失聪、晃得暂时失明、吓破胆的非杀伤性武器。吓唬人、清场子挺好用。”

      非致命?非杀伤性?

      端木瑞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被无形巨力掀飞、耳鼻窜血、如同无头苍蝇般哭嚎翻滚的骑兵,闪过那将昏暗黄昏瞬间刷成惨白、让远处沙丘轮廓都清晰无比的刺目炽光。那地狱般的景象,若称之为“非致命”,那在他认知里刀砍斧劈、箭穿胸腹的战场,又算什么?儿戏吗?

      “姑娘……从何处习得此等……奇技?又何以拥有这般……利器?”他换了一种问法,刻意避开了“仙法”、“妖术”等可能带有冒犯或定性的词汇,但探究之意更加锐利。家传?师承?奇遇?他需要一个至少能逻辑自洽的解释。

      “家学渊源,略有涉猎,自己又喜欢琢磨,改装着玩。”慕容莲儿面不改色,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抛出。在这个信息闭塞、无法考证的时代,所谓“家传秘技”是最好的挡箭牌,尤其是配合她那些明显“非人间”的造物。“主要用来防身,对付荒野猛兽,或者……一些不长眼、纠缠不清的麻烦。”她耸耸肩,语气轻松,“效果嘛,王爷你也看到了,对付集群目标,清场效率还不错。”

      家学渊源?喜欢琢磨?改装着玩?

      端木瑞一个字也不信。这解释敷衍得近乎傲慢。但他也清楚,此时此刻,继续追问下去,除了可能激化某种微妙的氛围外,恐怕得不到任何更接近“真相”的答案。这女子周身笼罩的迷雾,如同无底深渊,越是探究,越是深感其不可测度。

      “无论如何,”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与疑云,神情变得无比郑重,朝着慕容莲儿拱手,深深一礼,“今日危局,又蒙姑娘仗义出手,以雷霆手段化解。此等恩情,端木瑞……”

      “停,打住。”慕容莲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显然准备再次长篇大论的感谢词,“报恩的话,说一次我记得住就行了,不用次次重复。再说了,”她语气随意,带着点理所当然,“他们要是真冲进来了,打打杀杀,乌烟瘴气的,我也嫌麻烦,耽误我吃饭休息。行了,我进去看看那两个伤员,刚才动静闹得有点大,别吓出个好歹来。晚饭好了记得叫我啊。”

      说完,她不再理会端木瑞脸上那复杂难言、混合着感激、忌惮、探究与一丝隐约无奈的神色,转身便朝着伤员房间走去,脚步轻快,仿佛真的只是去例行查房。

      端木瑞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那片相对昏暗的光影里,久久未动。夜风卷着沙粒,吹过堡内空地,带起细微的呜咽声。直到周冲初步处理完战场事宜,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和依旧惊魂未定的神色,步履沉重地走过来。

      “王爷……”周冲的声音依旧有些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清点完毕。当场毙命四十一人,重伤失去行动能力者二十八人,其中七人尚有气息,已按慕容姑娘吩咐,拖回堡内分开看押。其余……大多被震得七窍流血,神志不清,或受了严重内伤,又在溃逃时被践踏,怕是……挺不过今夜了。”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七个俘虏里,有两个伤势相对较轻,只是暂时失聪失明,已单独关押。其余的,情况也不乐观。”

      “可曾问出什么?”端木瑞收回有些飘远的目光,语气瞬间恢复了惯有的冷冽,如同出鞘的寒刃。

      “尚未。”周冲惭愧地低头,“骨头都很硬,暂时没撬开嘴。不过,从他们的甲胄制式(虽是杂拼,但部分铁片形制眼熟)、兵刃风格、口音残留(昏迷中偶尔呓语),以及一些下意识的习惯动作看,不像是西域诸部或草原部落豢养的死士,倒更像是……中原三教九流里混迹的亡命之徒,被重金收买,临时纠集起来的。”他压低声音,“末将已命人仔细搜查所有尸体,连内衣缝线都不放过,看能否找到信物、标记或暗记。”

      “嗯。”端木瑞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眼神在跃动的火把光芒中显得幽深莫测,寒意凛然。中原的亡命徒……重金雇佣……目标明确指向他。这背后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继续审。无论用什么方法,撬开他们的嘴。”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另外,周冲,你听清楚:今日堡内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慕容姑娘以何种方式‘劝退’敌骑的每一个细节,严密封锁。参与清理战场的士兵,全部集中看管,没有本王手令,不得与任何人接触。若有一字一句,通过任何渠道泄露出去……”他没有说完,但话语末尾那浓重的、浸透骨髓的杀意,已经让周冲的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末将明白!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半点风声走漏!”周冲单膝跪地,肃然立誓,声音因紧绷而微微颤抖。

      “起来。”端木瑞虚抬了一下手,目光转向院落中央那辆沉默的越野车,在夜色中它如同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轮廓冰冷。“还有一事。从你的亲卫中,挑选一队绝对可靠、心志最坚、且家眷皆在凉州控制范围内的士卒,分成三班,日夜轮值,守在那辆车旁。”

      周冲愣了一下:“王爷是担心有人打这‘铁甲车’的主意?还是……”

      “名义上是‘护卫贵重之物’。”端木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实则,是看守。未经本王或慕容姑娘亲自允许,任何人——包括你在内——不得靠近那车三尺之内,更不准以任何理由触碰、探查、或试图研究。违令者,无论缘由,格杀勿论。”

      他必须确保这个最大的“变数”,这个蕴含着恐怖未知力量的“秘密”,在慕容莲儿停留期间,或者说,在他能够施加影响的范围内,处于绝对可控的状态。这辆车,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绝不能脱离他的视线,更不能落入任何其他势力——尤其是敌对方——的手中。那将是一场无法估量的灾难。

      “……遵命!”周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沉声应道。他完全理解王爷的担忧,那辆车……确实值得如此严密的看守。

      ……

      伤员房间里,油灯如豆。秦邈老爷子正用一块沾湿的布巾,哆哆嗦嗦地给那名伤臂侍卫擦拭额头上惊吓出的冷汗(实际上他自己端着水盆的手抖得比伤员还厉害)。听到门响,看到慕容莲儿走进来,他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腾”地站了起来,手里的布巾差点掉在地上,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慕、慕容神医……方才外面那……那天崩地裂的动静……可、可是……”

      “没事了,已经解决了。”慕容莲儿语气轻快,径直走到断腿侍卫床边,熟练地检查他腿上的夹板固定情况,又探了探他的脉搏和体温,“就是用了点小手段,把那些不开眼的坏人赶跑了而已。你们没吓着吧?”

      小手段?!赶跑了而已?!

      秦邈和两名侍卫(包括那个断腿的,也挣扎着半撑起身)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呆滞与恍惚。他们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那仿佛大地撕裂般的恐怖巨响,和那将整个屋子瞬间照得亮如白昼、刺得人眼泪直流的炽烈强光。那毁天灭地般的威势,若只是“小手段”,那传说中的移山倒海、呼风唤雨,又算什么?

      慕容莲儿检查完毕,一切正常,只是两人心率都有些偏快,显然是受了惊吓。她也不多说,顺手从“百宝囊”里摸出几块独立包装的、印着陌生文字和图案的巧克力,递给三人:“来,吃点甜的,压压惊,也能快速补充点体力。”

      三人呆呆地接过那包裹着闪亮锡纸、触手微凉的小方块,面面相觑,完全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从未见过的“仙家食物”。

      “像这样,剥开外面这层亮纸,吃里面黑褐色的部分。”慕容莲儿自己先拿了一块,利落地剥开包装,将一块散发着浓郁醇香、表面光滑的黑褐色物体放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秦邈学着她的样子,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闪亮的“纸”(锡箔?),露出里面质地均匀的深色块状物。他迟疑地咬下极小的一角。顿时,一种他活了六十八年从未体验过的、丝滑浓稠、微苦中带着深邃回甘、又仿佛有暖流涌动的奇妙滋味,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干涩的口中化开,顺着喉咙滑下,竟奇迹般地安抚了他那颗还在惊悸狂跳的老心。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死死盯着手中剩下的巧克力,仿佛在看什么稀世奇珍。

      “此……此又是何仙家珍馐?竟有安神定惊、回补元气之效?!”他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巧克力,一种高能量零食,主要成分是可可脂和糖,确实能让人心情愉悦点。”慕容莲儿已经吃完自己的那块,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碎屑,“好了,你们好好休息,别多想。我出去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留下三个捧着剥开的巧克力,仿佛捧着来自天外神国的恩赐,神情恍惚、陷入新一轮认知冲击的古人,慕容莲儿步履轻快地走出了房间。

      晚饭是在主楼一层一间稍大的屋子里用的,气氛比中午更加凝滞。不大的方桌上,只有端木瑞、慕容莲儿和周冲三人。菜肴依旧是单调的豆羹、粟米饭和那碟黑乎乎的腌菜,但显然,谁都没有太多食欲。

      周冲几乎全程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夹菜都小心翼翼,尽量避免发出任何声响,更不敢将目光投向对面安静用餐的慕容莲儿,仿佛她是什么一触即爆的危险之源。

      端木瑞则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但他的眼神却如同无形的蛛丝,不时落在对面那个对粗粝食物依旧能面不改色、甚至兴致勃勃添加“调味料”的女子身上,眸色深沉如古井,内里思绪翻涌,难以窥测。

      慕容莲儿倒是胃口未受影响。她给自己的豆羹里又加了些“酱油膏”和一点点“辣椒粉”,搅拌均匀,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还评价一句“这豆子要是提前泡发久一点,可能会更软糯”。仿佛白日那场足以让任何正常人食不下咽的“不对称打击”,对她而言真的只是一段无需在意的过场动画。

      “王爷,”吃到一半,慕容莲儿忽然放下勺子,打破了餐桌上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清晰平静,“那些抓回来的俘虏,问出背后指使的人了吗?”

      端木瑞也停下筷子,抬眼看她:“尚未。是些硬茬子,寻常手段一时难以奏效。”

      “哦。”慕容莲儿点点头,夹了一筷子咸涩的腌菜送入口中,嚼了几下才说,“需要帮忙吗?我有些……嗯,比较特别的审问辅助手段,能让绝大多数人在相对短的时间内说出真话,而且过程比较‘文明’,不会留下明显外伤,也不容易把人弄死弄疯。”她特意强调了“文明”二字。

      “文明”的审问手段?周冲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一勺豆羹险些洒出来。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车顶那根银管和震天动地的爆炸声……这位慕容姑娘口中的“文明”,恐怕和他理解的,相去甚远。

      端木瑞凝视着她清澈坦荡、甚至带着点“这只是个小提议”神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让这女子插手审讯?让她接触那些血腥、黑暗、充满背叛与阴谋的肮脏内核?不知为何,他心底生出一丝本能的抗拒。

      “暂且不必劳烦姑娘。”他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军中自有审讯章程与法度。姑娘今日已帮了太多,这些琐碎腌臜之事,交给下面的人处理即可。”

      他不想让她更深地卷入这些属于他这个世界的、粘稠而危险的泥潭。至少,在他还能掌控局面、还能为她(或许也是为自己)保留一片相对“干净”的缓冲地带的时候。

      慕容莲儿也无所谓,耸耸肩:“那行吧。需要的时候说一声,别客气。”说完,继续低头对付她的豆羹。

      饭后,慕容莲儿表示想去堡墙上“吹吹夜风,看看星星”。端木瑞没有阻止,只是对周冲递了一个眼神。周冲会意,立刻指派了两名绝对可靠、且心志相对坚韧的亲兵,远远地跟在慕容莲儿身后上了堡墙,既算是保护(天知道暗处还有没有眼睛),也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监视。

      慕容莲儿知道,也不点破。她独自走上被火把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堡墙,塞外的夜风顿时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带着沙粒特有的粗糙感和刺骨的寒意,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发丝飞扬。她走到一处垛口,倚着粗糙冰冷的土石,抬起头。

      头顶,是浩瀚无垠、璀璨夺目的银河,如同一条由无数钻石碎屑铺就的、横贯天穹的光之河流,壮丽得令人屏息。这与下方烽燧堡内压抑、紧张、充满血腥与算计的氛围,形成了近乎残酷的鲜明对比。

      她趴在垛口上,夜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黑暗吞噬、但凭借系统增强视觉仍能依稀看到些许人马残骸凌乱痕迹的战场方向,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系统,”她在脑海中唤道,“完整记录今日‘惊鸿-I型’车载非致命投射系统在烽燧堡攻防战中的实战数据。重点评估:对低防护等级、无应对知识体系的冷兵器时代轻骑兵集群的瞬时心理震慑峰值、物理压制效果、组织度摧毁效率,以及……附带伤害统计与评估。”

      “指令接收。数据回溯分析中……记录完成。实战评估报告生成:

      ·心理震慑效果:达到预设理论峰值125%。目标集群在攻击发生后1.5秒内出现大规模恐慌行为,3秒内组织度归零。
      ·物理压制效果:超出预期。冲击波对无固定防护的骑乘单位造成有效失衡/坠马率约65%(核心区域)。瞬时强光导致暂时性视觉剥夺比率预估超过90%(面向爆心方向)。
      ·组织度摧毁效率:极高。攻击发生后5秒内,目标集群丧失有效指挥与协同能力,溃散模式呈现无序放射性。
      ·附带伤害统计:直接由爆炸冲击波及强光导致的即时死亡0例。间接伤害:坠马撞击/践踏致死预估38-45例;心理崩溃导致自残或丧失行动能力预估20-25例;永久性感官损伤(失聪、失明)预估15-20例。总计预估致死率约15%-20%,致残率约30%-40%。
      建议:在非必要致命性压制场景下,可考虑适度降低装药当量,或调整空爆高度至15-20米,以进一步削减冲击波对地面人员的直接作用强度,从而降低非致命攻击模式下的间接致死/致残率。”

      慕容莲儿静静地听着系统的分析,夜风吹拂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她本意确实不想杀人,更倾向于“非致命”的驱散。但那种集群冲锋、千钧一发的关头,很难精确控制到完全不产生严重的附带伤害。这就是将超越时代的技术与力量,介入低技术层次冲突时,必然伴随的、难以完全避免的“降维”碾压效应吗?即使你心怀“仁慈”,结果依旧残酷。

      “建议收到。下次类似情况,参数调整按建议执行。”她在心中回应,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另外,启动全频段被动扫描。范围:烽燧堡内部及周边半径三公里。扫描目标:异常能量波动(包括但不限于高能武器充能、术法施展、空间扭曲等)、加密或非加密无线电信号、持续性恶意生物电信号或意念聚焦。重点标记针对宿主个人的高威胁度监视或敌意行为。”

      “扫描启动……持续扫描中……未检测到符合‘高能量武器’或‘术法波动’特征的能量峰值。检测到大量中低强度、混杂的生物电情绪波动源,主要频谱集中于‘恐惧’、‘敬畏’、‘迷茫’、‘好奇’。检测到两组持续性、低强度的光学监视信号源。坐标定位:堡墙下方东南角阴影处(亲兵甲,心跳速率偏高,肾上腺激素水平轻微上升);主楼二层西侧窗口(端木瑞,生物电活动显示高度专注与复杂思维状态)。针对宿主的实时恶意指数评估:低。行为模式分析:警戒性观察与持续评估,非即时应激敌意。”

      端木瑞在看着她。从那个窗口。

      慕容莲儿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改变倚靠垛口的姿势,依旧仰望着那片璀璨到令人心悸的星河。她知道,经过今日这一役,她和这位靖王殿下之间,那层因为“救命之恩”而略显温情、因为“异乡来客”而带有几分新奇与包容的模糊面纱,已经被那一道强光、一声巨响,彻底而干净地撕开了。

      他亲眼看到了她所拥有的、远超这个时代理解的“非常规”能力——不仅仅是救死扶伤的“仙术”,更是足以在顷刻间改变局部战场力量对比、决定数百人生死的“雷霆手段”。随之而来的,绝不仅仅是感激。必然会有更深层次的忌惮、更严密的评估、更复杂的算计,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意识的、对这股未知力量的掌控欲。

      这一切,在她决定启动“惊鸿”系统、将手指按上发射钮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到了。有所得,必有所失。展示了獠牙,就别指望还能被全然当做无害的猫咪。

      “系统,”她的意识在脑海中清晰地下达指令,“按照原定‘凉州之行’基础方案,同步生成并预加载‘紧急脱离备用方案C’。要求:包含至少三条不同方向的隐蔽撤离路线(优先考虑复杂地形或夜间),预设集结点,载具(越野车)快速启动及防御模式激活程序,必要时的电磁干扰或视觉遮蔽措施(烟雾弹、闪光弹),以及确保脱离后至少72小时的基础生存物资与自卫武装。方案密钥设定为我的生物特征识别。确保在任何突发情况下,我们能在60秒内启动脱离程序。”

      “指令确认。‘备用方案C’生成中……地形数据加载……路线优化……物资清单复核……脱离程序预载完成。随时待命,宿主。”

      慕容莲儿缓缓吐出一口在夜风中化作白雾的气息。将未来可能的选择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这是她在无数次任务中养成的习惯。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片遥远而璀璨的星河,仿佛想要触摸那些冰冷而永恒的光点。

      养老的生活,似乎比她最初预想的,要“丰富多彩”那么一点点,也……刺激那么一点点。

      不过,既然已经一脚踏入了这片陌生的天地,卷入了这莫名的风波,那便走走看吧。

      看看这位心思深沉、杀伐果断、被称作“活阎王”的靖王殿下,在这权力与阴谋的棋盘上,究竟会如何落子。

      也看看自己这手握“系统”与“常识”利器的“异数”,能在这古老的时空里,搅动出怎样不一样的涟漪。

      她勾起嘴角,夜风吹散了她唇边那一抹带着几分疏离、几分期待、又几分冷眼旁观的浅淡笑意。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烽燧堡与无垠沙海彻底吞没。

      堡墙下的阴影里,亲兵握紧了刀柄,屏住呼吸。

      主楼二层的窗口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依旧映着远处的星光与近处的火光,久久未曾移开。

      夜,还很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