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幕 刘家村 ...
-
婚礼流程没有宋月珠想的那么麻烦,陆延卿或者说陆家已然全权包揽一切。
基本没有什么需要她操心的,陆延卿发来好几个计划表,让她挑一个满意的,宋月珠选了一个粉色玫瑰为布景的婚礼现场,发给陆延卿。
期间宋月珠抽空回了趟老家,大山环绕的村子,大部分年轻人都到城里讨生活,路上看不到有人活动的痕迹,村里只剩下老人还在守着这座即将成为空城的村落。
宋月珠往山上爬,一直爬到最高处,她站在山上往山下看,黑檐白墙,百来户人家的房屋挤在山下的一角。
她不禁想,原来刘家村竟然这样小。
曾经刘家村就是她的全世界,她以为世界就是刘家村,是看不清出路的连绵高山,是只有过年才会回家的父母,是打扮时尚陌生的哥哥们。
而宋月珠则是放牛的村娃,是六岁仍不识一字的小文盲,是别的小孩眼中爹不疼娘不爱的弃婴。
在山上呆到晚霞放红,宋月珠才起身下山。
三间瓦房前来了位打扮时髦女郎,宋建国来打开门,门外站着的女子长直发,穿着长款羊毛呢子大衣,两手各拎着保健品,宋建国起先并未认出来是谁,或者也有可能是不敢认,“你是?你是?”他结结巴巴道。
“是,我是宋月珠,爷爷。”宋月珠平静道。
“啊,啊,是你啊,月珠,月珠……”宋建国老态龙钟的眼睛才渐渐清明,他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这孩子,好久没见你了,你两个哥哥未曾来?”
宋月珠拎着东西,并未理宋建国的话,说:“先让我进去罢,我们进去再说。”
“是,是。”宋建国点头,时光的痕迹在他脸上、手上留下深深的褶皱,宋月珠强迫自己不去看。
她拿着东西往屋里走去,说:“我要结婚了,来看看你。”
宋建国安排孙女坐到凳子上,“先坐吧,我去给你倒茶。”他左言他顾,腿不停地乱走,走到墙角的桌台上拿出水瓶倒水,眼睛瞥见宋月珠的眼,不自然地极快移开。
宋月珠直直看着宋建国,他浑浊眼睛看过来,毫无畏惧。
“不用倒茶叶了,我在外面也不爱喝茶,总觉着太精神,容易睡不着觉。”
宋建国颤颤颠颠拿出铁方盒要倒茶叶,她如同唠家常一般阻止。
“是吗……”宋建国弯着腰,把玻璃杯里的茶水端过去,声音小到如同喃喃自语。
这三间瓦房和她小时候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泥土地,现在全部换上了白瓷地砖,西边房子是她小时候住的地方,那个小小的木架子床还在,只是以前的那个小姑娘不在这里住了,床上放满了各种杂物,角落里还放了一台两开门的冰箱,以及墙上挂着最时新的空调。
宋月珠打开门,特意地往她以前住过的房里看了眼,她说:“好多都变了。”
宋建国背着手跟在她身后,看着前面那个身高早已超过他的孙女,好像那个小小的女孩子又回来了,他笑着回:“你走的这些年不知道,这两年刘家村越来越好了,政府看咱们这边穷,出资金把咱们村里所有的房屋,主要还住人的,全部上上下下重新装修个遍。”
他说这话时很高兴,眉角都往上挑,“瞧瞧这新空调,新冰箱都是政府送的!”
“挺好的。”
宋月珠看了一圈就出来了。
宋建国想要张嘴再说话的动作别别扭扭。
他还想说,以后你来住冬天就不用怕冻坏手了,夏天就有冰冻西瓜和雪糕吃了,再也不用羡慕别的孩子。
宋建国拄着拐杖出来,试探着:“晚上在这里住下罢?”
“不了。”宋月珠喝干茶,说:“来的时候我就叫了出租车,想必很快就到村口,今天我过来呢,一个是看看您,一个是通知您一声,我很快要结婚。”
“这么快,长大了是不爱住农村,你两个哥哥也这样,他们两也就过年来一趟,扔了东西就走,话都不说一句。”宋建国嘟囔。
又问:“哪家的男孩子?你爸妈怎么说?”
他们这才谈论到正事。
宋建国一直刻意回避的事,孙女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了,已经完全长大。
再也不是像过去那样可以随意打骂的女仔,宋建国时至最近,昏昏噩噩的脑子才有几丝清明,宋月珠只是出生为女娃娃,却并非她的错。
其实女娃娃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来讲比她两个哥哥体贴人……
周围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宋月珠注意到以前她写作业的书桌还在,它摆放在吃饭的桌子旁,桌洞里旧书本和她离开的时候摆放的位置简直一模一样。
以前她在隔壁镇里上小学,早出晚归,翻山越岭,奶奶刘女娥经常早上起来给她煮了一只鸡蛋,等她睡着后再帮她缝补书包。
宋月珠收回视线,接话:“江城陆家的男孩,爸和妈都满意。”
“陆家的?”宋建国重复,“爷爷老了,不知道。”
宋建国幽深的眉痕皱着,不知从哪掏出来的烟枪在他手里,低头点燃,宋建国对着烟枪口深深吸口,在嘴里品味后喷出烟气,浓烟滚滚迷住他苍老的脸,“月珠,还要去看看你奶奶吗?”
她理了理大衣,从凳子上站起来,望向院子,说:“我已经看过她了,埋在后山那,给她买了一箱核桃,刘女娥最喜欢吃的核桃。”
宋建国在桌上敲了敲烟筒,去除了烟里多余的灰尘,“再怎么说,我们也把你养大,以前家里穷,你妈和你奶经常吵架,你爸和你妈两口子出门打工也不寄钱,原本商量好老大回农村待两年,也能帮忙干干农活,谁知道最后把你送回来了,你奶奶能高兴吗?”
“她这一生气,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宋建国说着重重吸了一口,才接着说,“把你给扔了,我卖野兔子回来后,发现你没了,是极不同意的……”
宋月珠冷漠打断,“可你也没来找我,护林员发现的我,才把我送回家的。”
宋建国不再说话了,只抽着旱烟,无边缥缈的烟,从烟筒里冒出,飞到天上,变成朵朵白云。
宋月珠和宋建国一块站在门框前,往天上看。
“我去找了。”宋建国突然说。
宋月珠扭头看过去。
“在山里头,我一个人拿着火把找啊,喊啊,没有人回应我。”
宋建国放下烟杆子,“我还看到了野狼出没,很罕见,你奶奶把你丢的时间正是春天,春天它们不缺吃的,本不该冒险在村子附近出没,我吓得从高坡上翻滚下去,以为你被野狼给吃了。”
宋月珠怔了怔,“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那时候想着你能回来就好,况且你爸妈总是不寄钱回来,我们心里也生气。”
宋月珠:“所以,你们把气全撒到我身上,随意打骂我。”
“我没找到你回家,你奶奶也后悔了,她坐在厨房哭,嚷嚷着要去报警,还好你当天晚上就被护林员牵着送回来了。”宋建国松了一口似的笑出声,“还好你安全回来了,要不然你奶奶都要以死谢罪了。”
宋建国说完去看孙女的脸色,没有他想象的感动或者生气,或者有什么波动,她的一张脸很白,健康的白,宋建国时常想起宋月珠小时候的样子,也是怎么晒都晒不黑,为了防止孙女在学校里跑来跑去晒黑。刘女娥还特地到镇上的专卖店里给小孙女买了一顶戴有扇叶子的塑料帽,小小的宋月珠戴上去很神气,可惜那时候没有照相机,要不然还能拍一张照片作纪念。
宋月珠手抄进妮子大衣的口袋里,听宋建国说她小时候戴着扇叶遮阳帽在田埂上来回跑,怎么喊都不回来,回来后,奶奶给她刨了一只大西瓜。
“我都记得。”
她怎么会不记得呢?
她在刘家村里的生活是真的快乐,这里没有父母的唠叨,没有哥哥们的欺负。
除了刚开始陌生的爷爷奶奶对她打骂,奶奶在她来了后牵着她,骗她去商店买糖吃,实际把她扔在了山上。
其实她也没受苦,她躲在一处小坑里,祈祷奶奶抓紧买糖回来,直到巡逻的护林员找到她这个独自在山上的小孩,开着拖拉机把她送回家。她躲在房里听见护林员、警察和爷爷奶奶的对话,才知道奶奶根本不是给她买糖吃去的,而是根本不想要她了。
但后来的生活确实很快乐,她在经历这件事后,警察得知她六岁了还没上学识字,帮她在小学做了登记,七岁的生日一过,宋月珠正式踏上学校,后来她还成了少先队员。
宋月珠在刘家村上完整个小学,原本父母说的在老家待几年,变成整整六年,初中宋月珠才正式被父母接走,到城里上学。
宋月珠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红包。
“这是?”
宋建国不确定地问。
“钱。”宋月珠说。
“里面有三万块,给你的。”
“我不收,你在外面不容易,之前你大学还没毕业就打来一万块,你奶奶差点哭瞎眼睛。”
宋建国含着烟杆,咕哝着。
宋月珠递钱的手有一瞬间的僵住,却又往宋建国的方向坚定递过去。
“收着吧,我现在能赚钱了,三万块钱也不多。”
她细嫩的手捏着封包,三万块对于她现在的情况来说确实不算多,却很厚,厚到以前的她不敢想象,以后的她竟然会有这么多钱。
宋建国把钱握在胸口处,沉甸甸的三万块啊,他的眼睛红了,他一路跟着宋月珠到村口,看着这个瘦瘦的身影上了出租车。
车身启动,尾气甩在车屁股后,黄蓝的出租车载着宋月珠离开刘家村。
终于宋建国眼睛里冒出了泪水。
宋月珠回刘家村的事,她妈张兰英知道了。
“你给你爷三万块钱?”张兰英打电话开口质问。
“是。”
“那个老不死的?你给他钱干什么!想当初,你妈我嫁给你爸时,在刘家村,我去他家吃个馒头都不行!”张兰英愤愤道。
宋月珠一手接电话,一手打开烤箱,她妈来电话时,她正在家里烤小蛋糕,正好到点,宋月珠从烤箱里取出烤盘,里面的小蛋糕形状很饱满,宋月珠满意,走到餐厅去放桌上凉一会,她说:“毕竟养我一回,我结婚了难免不通知他一声,这些年都没回去过。”
说到这个张兰英没处指责了,当年是她出主意把宋月珠扔在乡下养的,她开口说:“你二哥明年结婚,到现在还没个正经工作,姑娘家那边都有意见了,要不,你去问问陆延卿,他那边有什么合适的工作让你二哥干吗?”
“我怎么去问?”宋月珠不想去。
“哎呀,妈又不是让你现在去,等你和陆延卿办完婚礼,不就是一家人了嘛,到时候陆家帮你二哥找个工作还不是轻而易举?”张兰英滔滔不绝。
“再说吧。”宋月珠挂断电话,既答应又没答应。
她反正不打算和张兰英掰扯。
二哥好说歹说也是正经本科毕业的,还是学计算机的,怎么可能找不到工作,不过就是她妈觉着不满意,工资不高,不体面而已。
宋月珠坐在椅子上把小蛋糕一个个的全部包装好,几天前,陆延卿突然给他发信息说他最近要去欧洲出差,婚礼前差不多才能回来,走的时候经过她家,给她送个礼物。
宋月珠不好让别人空着手走,索性做了一些她最拿手的巧克力蛋糕作为回礼。
【下来。】
宋月珠把小蛋糕用礼品盒包扎好,又在客厅看了会电视,陆延卿发来消息。
关上电视,她拎起蛋糕就往楼下跑去。
宋月珠坐在陆延卿的车上,有一个多月没见他了,她把小蛋糕递过去,“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自己做的。”
陆延卿看着她笑,当着她的面拆开,十来个圆滚滚的蛋糕在礼盒里,还冒着热气,问:“巧克力味的?”
“嗯。”宋月珠轻轻回应。
陆延卿捏起一个放进嘴巴,眼睛不离宋月珠,他灼热的目光好像要烫化她,宋月珠羞涩避开,“干嘛。”
“我想看看你不成?”
“好吧。”宋月珠妥协道。
陆延卿慢慢咀嚼完蛋糕,平心而论,他不爱吃甜食,只不过这一次的却格外符合他的口味。
他道:“味道很不错,我会带去欧洲,闲暇的时候慢慢吃掉。”
宋月珠笑道:“你爱吃就好,我也没什么能送你的。”
陆延卿掏出来礼物来,长方体的,蓝色盒子,她掂在手中,有些重量感,宋月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从外面来看十分贵重。
“要不要打开看看?”
白嫩嫩的手指拉开礼盒上的蝴蝶结,宋月珠掀起盖子,里面赫然躺着一套价值连城的珠宝。
项链,手镯,耳坠,戒指,一应俱全,每一个物什上都镶嵌一颗蓝宝石,尤以项链上的最大。
宋月珠惊呼出声,“陆先生?这也太贵重了!”
她不敢拿,想要送回去,她只在博物馆里见过这样奢华的珠宝,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也能拥有。
他推了回去,说:“喜欢这个吗?”
宋月珠没法骗他,“喜欢。”
“那就是你的了。”陆延卿说。
陆延卿今天仍然打扮得很漂亮,头发梳在脑后,露出洁白的额头,鼻梁高挺,嘴唇轻薄,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西装,他不笑时略微显得薄情,笑得时候眼睛注视着人,又给人一种很深情的错觉。
陆延卿拿出项链,亲自给宋月珠戴上。
项链圈由橄榄枝元素组成,中间镶嵌一颗水晶般透亮蓝宝石,陆延卿撩起宋月珠的碎发,轻轻地在她脖子后面扣上环扣。
回身后,陆延卿对着宋月珠仔细打量,宝石项链环着她白腻的脖颈,随着她的呼吸,蓝宝石在柔白的正中央微微起伏。
宋月珠穿了件茉莉白的连衣裙,衬托出她姣好的身姿,与她脖子上的珠宝交相辉映,多姿动人。
陆延卿笑着说:“很漂亮。”
她心里高兴,突然地,想到他可能也给别的姑娘送过,她有些别扭地问:“我漂亮,还是别的姑娘漂亮?”
“嗯……”他托着下颌装作思考,“让我想想好吗?”
眉头皱起,好像很难为情一样。
还没等他说话,啪地一声,宋月珠使劲合上珠宝盒,“你想吧,我还有事情,要走了。”
看样子是真的要走。
“嗳。”他出手拉住宋月珠,“还没说完呢,不想听听吗?”
“你说。”宋月珠不动声色。
陆延卿笑着握住她的手,低头看,他的大手紧紧抓住她的小手,比起宋月珠的手,他的手显得惨白,像死人的手。
他使劲握紧,抬眸,看着她道:“当然宋小姐最漂亮,全天下最漂亮。”
“我只给你一个人送过珠宝,别人不给。”
“何况。”他倾身,宋月珠闻到一股好闻的檀木香味,男人在她耳边轻道:“我没有过女朋友,只有过宋小姐你一个老婆。”
宋月珠怔怔抬眸看他,他浅色眸子里盛满笑意,一时间,她竟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
我有过男友。
还是说骗一骗他,说她没谈过,从未有过男友。
宋月珠竟不知该说何话……
“好了,别扫兴。”他收起笑,眼睛陷入黑暗里。
“看看镯子怎么样,我帮你戴在手上。”
他拿起珠宝盒里的镯子,强硬套进宋月珠的手腕,三寸开阔的蓝宝石的镯子,正好卡在她的腕骨里。
陆延拉着宋月珠的手翻看,美人衬珠宝,死物变活物,他又笑起来,毫不吝啬夸赞,“最配你,我小时候见过母亲偷戴过,很不合适,不如你。”
宋月珠总觉着他话里有话。
他的母亲?
是谁呢?
宋月珠总觉着自己没什么印象。
而且这种比喻总觉着怪怪的,谁会说母亲戴的珠宝不如老婆戴着好看。
宋月珠偷偷猜测可能这套珠宝是陆家家传的。
他的母亲可能存在一些豪门里经常出现的不可告人的辛密。
宋月珠趁他不察,收回手,自己看了一番,确实好看。
“你在外边照顾好自己。”走之前,宋月珠嘱托。
“好,你也是。”
他静静看她,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脖颈,在她震惊的目光中,闭眼亲上去。
宋月珠只察觉到嘴边一软,两人的唇瓣贴合,陆延卿棱角分明的俊颜在她眼中无限放大,她又闻到了那股檀香味。
费助理早已眼疾手快升起挡板。
宋月珠也闭上了眼,陆延卿咬她的唇,耳边传来他的喘息声,她顺应着启唇,双手揽住男人的脖子,吻了回去。
陆延卿的手抚摸她的脸颊,柔软的舌以势不可挡的趋势舔开她的牙,扫荡进入她的口腔,他勾起她的舌挑逗,纠缠,她也忍不住和他一起耍弄、嬉闹。
陆延卿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忽然他松了口,起身,无声喘气。
陆延卿坐好身子,拇指按住宋月珠唇角,擦掉她嘴边的涎液,笑着说:“好了,回去吧。”
宋月珠微喘着气懵懂似的抬头,“嗯。”
他的眼睛看着她,似有深意,说:“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