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不自胜》北周

4、黄色警戒 身盖白

　　身盖白布，曾经血色的脸被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照得惨白。
　　这样熟悉的场景在短短三年里发生了两次。如果说第一次爸爸妈妈的离世让她同样不知所措与绝望，但好在还有亲人在旁，两个人相互慰藉，让那段晦暗无光的日子也变得或许没那么难熬了。
　　但现在要让自己怎么接着走下去呢？林初恨世界对她如此不公，让不幸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临在她头上。
　　命运的捉弄让她无力承受。
　　悲伤幻化成汹涌的潮水不停地拍打着她，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被名为悲伤的海渐渐淹没。
　　终于，悲伤的，难过的，心痛的，孤寂的，害怕的，各种难言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她无法再去强装镇定。
　　一滴清泪悄悄落在林骁的手背上。这一刻，三年前她为自己筑起的铠甲化成了一捧沙，全被风全吹散了。
　　什么也没留下。
　　握上林骁的一只手，不停摩挲着，那修长手里“藏”着不少薄茧——想到这双手曾在爸妈走后，努力为她撑起温暖的家，也曾在学校、在警局各大训练赛里拿下令人艳羡的成绩。
　　她不知道这些耀眼的成绩是他多少个日夜努力换来的，只知道这是仅靠天赋也难以企及的。
　　天之骄子，意气风发。
　　刚擦完他手上的那滴泪，眼眶里蓄的泪却再也绷不住了，如决堤般汹涌。
　　心头像有无数的刀子在一下又一下地剜着，止不住的生疼。
　　流下的泪渐渐演变成宣泄痛苦——撕心裂肺哭喊让林初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殡仪馆的冷藏室里只有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回荡，林初无力瘫坐在地，手却还紧紧攥着林骁的，不肯放，舍不得放开。
　　头顶的白炽灯投在她素白的小脸上还有雪白的白布上，让人刺目。
　　在灯照辐不到的角落里，周砚钦眸色深沉，让人一眼望不到底。
　　他望向盖在林骁身上的白布，罕见地躲开了白布揭开的那一部分。
　　没一会儿，又重新抬头，深深地望着台上的林骁，心情复杂。
　　随后转身离开，站在门外等着林初。
　　周砚钦背靠在廊外的墙上，笔直修长的腿抵着墙，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忽然动了动，季寒舟将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是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
　　烟盒上印着“群山”二字的式样，不知放了多久，烟盒都有些被压扁了。
　　这是林骁的烟。
　　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但记忆仍是彩色的，历历在目，仿若昨日。
　　那天林骁带着林初和他一起吃饭，怕林初知道自己在抽烟，临时将烟放在他这。
　　当时周砚钦便忍不住趁机刺他，“知道不好还抽，少抽点。”
　　现在回想起来，林骁当时也只是笑笑没说话，少见地没刺回来。
　　“背着点，别让小初看到了。”怼完林骁，他忍不住又补了这么一句。
　　见他后来补了这么一句话，林骁方才有了些许反应。也不知道林骁是怎么想的，意味深地的看了他一眼。
　　当时只是觉得他有几分莫名其妙，现在想明白了，季寒舟忍不住想笑，只不过这笑让他心里堵得难受。
　　低头看向手里的烟盒，他打开，发现盒子里就只剩下最后一根烟了，孤零零的。
　　他十指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夹起那最后一根烟，叼进嘴里，掩火点燃。
　　一双好看眉眼和流畅精致的脸部线条在猩红的火光下明暗交织。季寒舟就这样一边抽一边隔着一面墙，听着从里面传来的林初的哭声。
　　周砚钦听着里头的哭喊，心也跟着如刀绞般难耐，但他明白这关必须得由林初自己跨过。这也是他必须跨过去的。
　　想到这，周砚钦忍不住将头仰靠在墙上。
　　等到那双好看的桃花眼被天花板的灯照得刺痛，才缓缓抬起一只手臂挡在额前，在烟雾缭绕里艰难的闭上眼。
　　等林初出来时，就看见周砚钦倚在墙上。身长玉立的一个人，低着头，被吐出来的烟雾模糊了双眼。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抽烟。
　　待烟雾散去，那双眉眼重新清晰了起来，还是熟悉的剑眉星目，桃花眼眸色深深。
　　突然撞进林初澄澈的眼底，周砚钦看了眼手里的烟，有些不知所措。
　　沉默片刻，抬手吸完最后一口，便掐灭在旁边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手再在身前挥了挥才向她走去。
　　看着身前眼眶湿润，两眼通红的林初，周砚钦心里叹了口气，止不住的心疼。
　　径直走上前将林初一把抱住。
　　林初被周砚钦突然的动作弄得怔愣了一下，随后也不自觉地伸出双手紧紧搂住周砚钦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胸膛，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感受到她的回应，周砚钦浑身绷着的弦随之也松了松，全身的肌肉也跟着没那么紧绷了，血液也不再凝着开始重新流动起来。
　　周砚钦慢慢加深了这个拥抱，感受着林初身上特别、熟悉的味道在周身萦绕，长舒了一口气。
　　大掌温热，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脊背。
　　林初那颗并不平静的心，就这样在周砚钦温柔的动作里被抚平。
　　就在今天，有人失去了生命，也有人失去了至亲，还有人失去了挚友。

　　等周砚钦陪她出了殡仪馆大门，两人走在石阶上，就听见周砚钦忽然问到，“小初，你哥那几天很忙，怎么会突然说要回家呢？”
　　周砚钦眉头紧锁。
　　林初也觉得奇怪，她平常都在学校，哥哥也不常回家。
　　只有那天，他忽然打电话过来，那时他们已经很久没通过电话，也没见过面。
　　林初也不敢多打扰他，哥哥只是在电话里说要回家有东西交代她。可惜她到最后也没机会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甚至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但她隐隐觉得，那事一定和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出事有关。她刚想告诉周砚钦，但一开口，话却在嘴里拐了个弯：“哥哥跟我说很久没见我了，想我了。”
　　周砚钦的眼睛正深深凝望着她，在那犀利的目光下，林初不由得握紧了双手，心里也好似有几十个兔子在不停地蹦着，跳着。
　　而他似乎看穿了自己拙劣的谎言，让她无所遁形。
　　林初有些扛不住，移开了和周砚钦四目相对的眼神。转而去问案子进展的如何。
　　周砚钦将林初的反应收入眼底，但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盯着她看了会便回了她的话，“吴队已经审过了，金大钧是个小偷，早年间因为盗窃失手杀人。他不是真正的凶手。他那天见你家门没关紧，就趁机潜了进去。”
　　周砚钦看了眼林初才接着道，“结果刚进门就看见你哥倒在地上，正好被你撞上。”说到这周砚钦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 金大钧从牢里逃出来以后便一直藏在小区地下室里，实在被逼的没法只能出来偷东西，他见你就急了，一时间慌不择路。”
　　“不过别担心，他的行为已经构成杀人未遂了，很快会有公职人员为他重新定罪的。”
　　起初，她还为周砚钦移开了话题松了口气，但渐渐的，周砚钦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石子，不断地往她心里砸，越来越沉。
　　等两人快走到门口，林初才再度开口，“砚钦哥，那——监控录像查的怎么样了？”
　　没能等到他的回答，林初就知道了结果。
　　她不甘心家人们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却又都毫无头绪。
　　她难过也同样恐惧着。
　　两次猖狂的犯罪找不到一点突破口，而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也会在下个明天迎来如此的结局。
　　但她更害怕父母与哥哥的死永远得不到真相。
　　所以她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才有机会拨开眼前的迷雾。
　　她永远都会记得，在那个血色黄昏后，无数的警察将那个曾经温馨的“港湾”围成黄色的禁地。
　　然而，距两人不远处无人在意的角落还有个不起眼的人也紧跟着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