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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尘埃落定 一路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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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牌脱离了宣渠的手,慢慢浮到空中、朝生面前,朝生瞥了一眼,继续看着宣渠,很有点费解地诚恳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我认识渡厄——虽然我确实认识——但是真的没必要。”
她只是爱看热闹而已。
既然打定主意送宣渠直到平安再走,她就不会食言。当时她已经准备好自己将他们拉上来了。
宣渠抿唇辩解:“抱歉,渠并非有意……只是不敢赌。”
闻言,朝生眉一挑,失笑,放开手臂,重回负手姿态。
宣渠款款躬身,不卑不亢道:“请仙君容渠解释一二。”
“渠自幼不知天地广大有修仙一道,只知世间魔物纵横,须得避行。鸢城受酷热、干旱、缺水、沙尘、粮荒、贫瘠,然而即便如此,在西境过的已是十分安生的日子。”宣渠苦笑。
“鸢城与符国的差距如西境与中原,我与临川侯府的差距也遥不可及,侯府震怒,则渠与阿弟小命难保。渠行至今日见过的仙君,除去渡厄真人唯有您三人。前者受命,而若没有故人,我其实也见不到您。渠与姨母的矛盾对仙君而言是渠家事,若无其他理由或斗胆以谎求之,渠如何敢奢望您会插手渠的家事?”
宣渠将腰弯得更低,礼行得更大,只能看见她毛糙乱糟糟的头顶,看不到脸更看不到任何表情,一道沉闷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声音自下响起:“而且,还有一点,或许有些冒犯仙君……但恕渠坦言,仙君的师尊言语间道是要一笔勾销国师造业,渠实在心中惶恐……”
“……”
朝生的神情其实已经渐渐松动,听到最后一段,眼底深处却划过一丝了然和微妙的认可。
她终究是轻轻放过了宣渠,叹口气,收起了不自觉外露的逼迫气势。
隐隐的威压撤去,宣渠浑身一松。
“那牌子是云水弟子入门即发的,外门也有,甚至你去南境随便哪个地方都能买到。”朝生简单道。
宣渠讶然,随即一下涨红了脸,满是羞赧和尴尬之色,不得不狼狈地吐了实话:“其实真人当时说应值些钱,给我当掉……”
“这话不错。虽说随处可见,但这牌子是正品,做工精良,凡是识货的都能开出个不错的价钱。”朝生说,“纪甘时他没骗你。”
前提是识货。
但她没再开口。
光线已经渐渐淡了一点,不似正午的刺眼,站在夏日的宫墙下,四周静悄悄的,周围的空气仿佛也要在高温中炙烤得扭曲。
宣渠无声感受着。
她惴惴不安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一时也不知这错会有怎样的后果,最明显的便是,这温和可亲的仙君虽然依旧脸上带着三分笑意,神态却突然冷淡下来。
但总归她与阿弟是平安地逃出来了。
这便够了。
宣渠轻轻吐着气,安慰自己。
待到走出西境,天地大好风光尽可去看,比磋磨在已成仇人的临川侯府好太多了。
含笑的仙君再次望过来时,是宣渠熟悉的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收了和善亲切,负手背立,明明站在地上,却像站在天边云端,气势凛然又缥缈神秘。
“既如此,我便最后送你们一程。”朝生道,“此后……便因果已了。”
宣渠抱手:“诺。”
她身后闪着一双炯炯的眼,盯着两人这暗波涌动。
十一岁的宣简不明白一日间如何天翻地覆又要再度启程,一如不明白睁眼闭眼间如何家乡已成废墟、养母葬身火海。
他只知自己唯有阿姐可以依靠。
他从阿姐的眼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
——那是他过去从不曾在阿姐眼里看到的,对一些事物极致的渴望。
有朝生护法,接下来的行程迅速且顺利。
符国还无人察觉宫内已经换了天日,大祭期间各家关门闭日,宣渠一个个敲开,然后在朝生无声注目的威势下,战战兢兢地给她翻找钱财、拉出马匹。
宣渠拎着两个大袋子也不嫌钱重,然而大步踏出店门时,忽然脚步一顿。
昨日姨母当初为什么要让她进宫呢?因为大夫人。
为什么大夫人会来找姨母的茬呢?因为他们要出府,违反了明面上的规则。
但宣长命绝对知道血典大祭期间全城闭门谢客不得随意走动,她却还是殷勤地张罗,将他们引到门口。
——她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这一场表演,演一个处境堪忧的亲人,一个需要助力的姨母,一个被大房打压惹人怜爱的妾室,用一点信息差营造出一个拙劣的借口,将她心甘情愿地骗走。
宣渠闭了闭眼,在心底无声长舒一口气,脚底用了点力,碾碎脚下虫子。
临川侯没有回府,宣长命再如何心急也不敢妄动,只能不断催人去宫门打听消息。趁这时间差,宣渠一行来到都城东门外。
宣简坐在马车最前,手里扬起鞭子,随时准备好挥下。
青衣猎猎,风中勾勒出一个劲挺身姿,背对城门。
朝生轻轻向前俯身,不知是路上想了些什么,此刻心情又大好起来,语气也是轻快的:“那么,再见啦?”
宣渠也抿唇笑了:“此番受仙君恩泽颇多,渠无以为报,惟愿仙君心想事成,仙途坦荡。”
“每三年有仙盟招生,接下来两届都在东境定风,你们若有兴趣可以去看看,有免费测灵根哦。”朝生眨了眨眼睛,慵懒地伸了个拦腰,“我就送到这里。”
说罢她并指一抬,御剑向着皇宫的方向而去,背影飞速减小至一个小点,最后完全消失在视野内。
宣渠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待了不到两日的城。
随即毫无留恋地上车。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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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四,宣渠、宣简启程。
他们在符国尚未乱起之时悄悄离开,一路东行。刚进入中原地带,在边陲客栈内休息时,一个不慎被偷走了全部包袱。
好在还有一半钱贴身携带。
中原的物价比西境高许多,加上老板狮子大开口,宣渠脸色很黑地付完钱后,算了好一会儿账,痛定思痛,决定立刻启程,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中原的风光是与西境完全不同的景色,三道山脉连绵分割出了三个区域,两条大河贯穿始终。拂面的空气没有沙尘磨砺,水也不再稀缺,而是能在随处可遇的山涧走到岸边,微微抬头,水珠溅在脸上,一片清凉湿意晕开。
他们走过深绿裹霜的据然山脉,渡过波涛翻滚的铭丰河,路过兵甲肃然的大澜营,途径世家把握的墨望丘。
在据然山脉不得不露宿时,宣渠让宣简睡下,自己折了根翠叶,卷成细细一条,放在嘴边吹起了鸢城的小调。
叶笛声悠悠飘进了寒风瑟瑟暗不见尽头的树林中,簌簌风声又送来了微弱的兽嚎,惊醒了浅寐的宣简。他坐起身,看见阿姐的背影,仰头看星空。
他也抬头,深蓝夜空里有几朵稀疏的云,星星点点微弱的光一闪一闪,倒映在墨色瞳仁里,明明灭灭。
他不关心星空,只关心宣渠又已经十个时辰没睡了,走到她身边:“阿姐,我来守夜吧。”
宣渠没有动。她拍了拍身侧的地,示意宣简坐过来,指着天幕上那三颗近于直线排列的星辰:“你看,那是参宿。”
她在风口坐了两个时辰,浑身冰凉,宣简小心地用手抱住她胳膊,将自己温暖的温度传递过去。
“参宿当空,严冬将至……”宣渠喃喃念着。
这是从晋四小姐的书库里看到的。
“回去睡吧,我守到天明。”她温柔地揉了揉宣简的发顶,“明天要加快脚程了,我们得在冬至前出山。”
紧赶慢赶在落雪前走出据然山脉,来到山左的小村庄,宣渠用最后一点碎钱换来在村中住两个月。
宣简帮着修缮农具、清点仓库,宣渠帮忙晾晒种子、做手工活,明眸善睐、善于言谈的少女和她沉默寡言却靠谱肯承担的阿弟在村中非常受欢迎。
冬去春来,第二年春,宣渠和宣简和进城卖货的村民一道出发。在城内做工半年,攒够了前往下一处的钱,两人再次上路。
这一年,为了渡过那浪涛汹涌、奔腾怒吼的铭丰河,宣渠和宣简不得不在岸边又等候了半年,至第三年春初方才动身。第一次突遇天公大变脸,险些被卷进滚滚的黄水中,第二次也是极为惊险,若非偶遇八门弟子路过,二人连着船夫都要葬身河底。
——是的,八门。
进入中原以来,宣渠最明显感受到的变化就是,这里的遍地都是仙君。
或者说仙家弟子行走人世颇多,而中原的百姓也都司空见惯。
统治中原的是桓安王朝,八门之中有两门在中原——金吾、武藏。
据说金吾前身正是桓安王朝不知往前数多少朝代,遥远的前代皇室设立的金吾卫衍变而来。武藏同样是底蕴深厚、历史悠久。桓安王朝各处都对两门弟子恭恭敬敬。
金吾和武藏弟子,一门统着半身袈裟,逢人皆是慈悲笑意;一门延续暗卫服饰之风,紧身黑甲配兜帽,面巾蒙去半张脸,只余一双锐利的眼时刻警惕地扫视四周。
救下落水的宣渠他们的是金吾弟子,与宣渠印象里朝生、渡厄那般仙风宽袍完全不同。
乍被成队的蒙面人抓起,她惴惴不安地把自己这辈子目前为止地人生都想了一遍,觉得自己应该不至于惹上什么要砍头下狱的秘辛旧闻。
出乎意料地,金吾弟子将他们救下后,施术将三个落汤鸡烘干,带着他们乘法器当空跨越河流,把他们轻柔往岸边一放,排列整齐的金吾小队又飘飘然走了。
全程脚不沾地,静默无声,只以眼神交流。风一般路过,掠起,又风一般离去。
甚至来不及道谢。
船夫边整顿衣衫边乐呵呵地说:“没事,金吾的人都这样。不用太在意,他们门派有行善指标,没准人家还谢咱们呢。”
宣渠讶然。
船夫手指往右一甩:“那边,是大澜营,官家在西南的练兵地。早先的是武藏的一位将军在此,那会儿还会打开营门,放感兴趣的小孩进去参观呢……后来换人啦,现在的将军可凶,不许靠近三里之内嘞。你们莫要靠近,小心被穿在铁刺上喔!”
他急着去铭丰河的这岸探亲,急匆匆地走了。
然而他们的食物、水囊都落进了茫茫大河里,卷到无处可寻的暗流之下,顺着船夫离开的方向无吃无喝地行走了三日,在荒郊野林里迷失了方向。
宣简不肯喝水,坚持把收集来的露水和野果都给宣渠,自己嘴唇干裂也只肯抿一口。
宣渠半强迫地掐着他的下巴把水倒进他口中,蹲下把衣物埋一埋,晨雾潮湿氤氲又阴冷无光,不至让宣简体温流失太快。
“不是怕我丢下你吗。”她脸色惨白恍若鬼色,憔悴虚弱又恶狠狠地低声道,“敢死在半路上,我绝对把你丢了。逞什么能?小孩子就要乖乖听话。”
一直向前丢木棍,不知又走了多少日,树木终于渐渐稀疏,出现一条大道。
远处有马蹄声渐近,嘚嘚震地,扬起一片尘土,散尽后显出一骑飞驰而来,后面跟着长长一串望不见头的车队。
此时的宣渠已经几乎力竭,短短的时间里极为迅速地消瘦下去,一直无法清洁的身上也带着馊味。
反而是被她强行压着喝了最多的水吃了最多的果子和虫子的宣简,虽然同样虚弱,但还剩点力气,将阿姐扶到路边,自己冲进大路中央,跪下大喊请求。
宣渠再次睁眼醒来时,人已经在车队里了。
宣简激动地握着她的手,随即有大夫上来,给她把脉,片刻后道:“没有大碍,多吃点就没事了,小郎君不用担心。”
宣渠不明所以地看向宣简,宣简低声告诉她,这是往东境边界去的世家车队,主人好心,救下了他们。
宣简带着宣渠去拜见那位好心的公子。公子长发亮如绸缎,一看便知是保养极好的,云团锦簇围绕着端坐于软垫木座之上,一手斜撑侧脸,另一手漫不经心地点着镂空雕花木椅扶手,目光略过宣简,在宣渠身上停留一瞬,直接喊出她的来历。
“晋氏下人。”
宣渠震惊抬头。
“你是晋几的手下?晋三?晋四?还是晋六?”他问,“你们往大澜营的方向去干什么?”
宣渠张嘴想说话,就被他打断:“别想蒙我。你带着晋氏标记,虽然不知道是怎么落到这个境地的,但晋氏印记确凿无疑。让我猜猜,你身上会带着什么呢?毒药?密信?暗器?”
越说越离谱了。
宣渠再次想要开口,又被他打断:“晋三近些年固守北境准备继承之事,晋四行走五境到处游荡,晋六异军突起势头正猛,压得她一片弟弟妹妹都抬不了头……哈,我猜你要么是晋四要么是晋六的人——晋三正忙着跟那些表族打擂台哩。”
宣渠背后冰凉,忙不迭道:“大人误会。我虽为晋四小姐做过事,但此行与晋四小姐并无关系,是家中出了变故,不得不去往东境去投奔亲人。”
“变故?”这公子语调上扬,尾音带着狐疑,透过眯起的狭长眼缝、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刮骨般的视线将宣渠又上下扫了扫,“什么变故?”
“大人兴许听过,昭显和云水的仙君去西境除魔……”
“原来是西境的人。”公子颔首,失了兴致,对她的话倒是毫不怀疑了,挥了挥手,“下去吧。”
走远后还能听见宝马香车里低低的嘀咕:“晋四到处乱跑,怎么还混到西境去了……”
第三年秋,宣渠和宣简跟着车队路过大澜营,进入中原东部,由三大世家一起把控的墨望丘。
由此宣渠也得知了救下他们的公子的身份——三世家之一的宁氏,好巧不巧和晋四小姐有婚约。
难怪对晋氏如此熟悉。
难怪愿意带上给晋氏做过事的人。
在车队待久之后,宁公子时不时会喊他们去聊天——主要是宣渠——问晋四的事。宣渠回忆着那位五年前对自己伸出援手的惊艳女子,挑挑拣拣,说了些细枝末节。
她说晋四如何在西境最偏远的小城里兴建集珠阁,如何一人盘活了整座城的商旅,如何每次寥寥几句却总做出最正确的商业决策。
如何心地善良,偶然看见无助谋生的她,喊过来静静地听完激动的她颠三倒四地讲完被母亲赶出家门到被店老板欺负又被老板儿子为难、白干三月还一分钱没拿到回家又吃了闭门羹的,最后问了一句。
“你愿意来为我做事吗?”
宁公子听得很认真。
有时他还会问一些与内容完全无关的问题:“晋四平常爱吃什么?”
宣渠一愣。
“晋四不总是不顾身份经常跟你们一起吃饭么?”
宣渠诚实道她没经历过。
“那你跟晋四见面次数多吗?”
宣渠诚实地说不算多。
宁公子脸上出现了很矛盾的表情,又像高兴又像不高兴,但对宣渠永远是最后板着脸说“你真没用”,让她回去。
但待到下一次,他还是会把宣渠喊过去聊天。
由是这一路虽经常被宁公子骂,但明眼人都看出宁公子暂时需要宣渠。宣渠和宣简着实过上了想都没想过的极为幸福的日子,吃穿不愁,日常坐车,且宁公子财大气粗,每路过一处就要进去逛逛,手下仆役除贴身随行外全部放假自由行动还有购物补贴,宣渠和宣简也领到了一份。
宣渠全攒着,宣简的除了给他和阿姐买了身新衣,其他也攒下来。
结果某日刚刚在城内客栈住下,宁公子再次把宣渠喊去聊晋四小姐时,皱着眉头大喊叫人让她赶紧退出去,说太寒酸了,寒酸到他眼睛了,让人带宣渠去街上再逛逛,好好捯饬一番再过来。
侍女姐姐们都憋着笑把宣渠请出去。
因此进入墨望丘时,宣渠宣简其实已经几乎把此前多年落下的饮食和行头全都补了回来,瘦弱的身体结实起来,浑身也焕然一新。
墨望丘实则是个极大的山丘,三大世家中宁氏本家和其他两家的重要旁支都扎根于此。广阔的府邸依地形而建,附带有茶园、戏园、药园、人工湖等,假山重重叠叠,内院进进出出,人来人往,鼎沸热闹。
宁公子一进墨望丘就一头扎进了家族事务中,许久没再找宣渠聊晋四。宣渠宣简混吃混喝了这么久,不好不禀主人家就走,一直等到了第三年初冬,宁公子终于从没过头顶的公务里喘口气,听说此事,捏着鼻子召见宣渠宣简。
“走吧走吧赶紧走吧,本来也不是宁氏的人。”
他一副赶客样子,却吩咐其他人帮忙准备行李,还要求带上不少漂亮衣物,说是既然要从宁氏走,别丢了宁氏的面子,以为他们压榨下人。
宣渠千恩万谢,他坦然收下,末了又说一句:“如果再见到你老板,记得告诉她我的事情啊。”说罢又匆匆出门处理事情去了。
第四年春,宣渠和宣简越过中原与东境的边界,进入东境定风国范围内。
这一年,宣渠十九岁,宣简十五岁。
在西境那场动乱后又三年,两个人终于跨越苍茫大地,由西到东,赶上了在定风第二次展开的“仙门广纳”,俗称仙盟招生。
这一年春花烂漫、桃李怒放时,有奔波的姐弟怀揣好奇向往入城,有傲慢的少年戴上假面隐入人群,有沉溺酒海的女子恍然醒来不知何世,有半妖半人的女子在地牢里冷言讥讽,有遗世独立的仙人于树畔回眸冷眼望尘世,森然一笑。
序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