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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再回侯府 临川侯府留 ...

  •   未时。
      临川侯府中一间装潢得精致静美的卧房内,一个小小身影正弓着腰,脚尖轻轻向前点地试探,缓缓踩实,努力降低木板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是宣长命午休的时辰,这一个时辰里,整个花间院的都可以休息,什么事也不做。近身服侍的侍女也被宣长命打发去自己的屋内绣嫁妆了,她不喜欢睡着的时候身边有人。
      昨日宣渠在花间院四处打听时,嘴十分甜,把各位侍女姐姐们都哄得眉开眼笑的,宣简听了几耳朵,其中有一人与一直贴身跟着宣长命那位姐姐是同寝,提到每天下午都会回房绣上一个时辰,或是去后厨做些小点心,总之是不在宣长命身边的。

      宣简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挪动身子,向前探去,挪到屏风后的长柜,摸到左数第二个抽屉。
      锁上的。
      宣长命早就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对了,被他看到信放哪又如何?他打不开。

      宣简烦恼地咬了咬唇,均匀吐出一口长气,告诉自己,不要急。
      总能找到的。
      像阿姐那样,能和这里的人打成一片,然后从只言片语、蛛丝马迹里推断,总能找到钥匙。

      自从宣渠在晋四小姐开的集珠阁里做活后,经常需要替这位大老板跑一些地方,家里的很多事情就落在宣简身上。由是宣简虽不爱说话,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与那左邻右舍打交道。
      他是孩子,真诚一点,目光闪烁又怯生生的,谁家不知道那花楼里赎身出来的寻娘子是个泼辣无常的,大多都是叹口气不予计较。
      时间长了,年幼的宣简对藏在暗处的嫌弃、怜悯非常敏感,察言观色久了,对面一开门他就能从脸上看出该怎么说。
      许是姨母那句阿姐在国师身边,以及脸上的惊喜、眯起眼中浮起的算计,实在太令人不安了,宣简隐隐觉得,找到那封写着阿姐下落的信,这事耽搁不起。

      正巧这时,榻上的宣长命懒懒翻了个身,背对外面,口里呢喃着:“寻姐儿……”
      小小的影子从屏风后一闪而过。
      她似乎梦见了什么令人愉悦的场景,眉毛舒展开,细纹消失不见,嘴角都弯了起来,像安然睡着的婴童脸上绽开香甜的笑。

      屏风后探出一个脑袋,宣简皱着眉头,两眼直勾勾盯着宣长命的背影。
      当日宣长命让人把信放到信匣中,那信匣也是上锁的。有没有可能,抽屉的锁和信匣的锁是同一个?
      这位姨母性情疏懒享受,不像是会在这方面下功夫的人。那么只要找到另一处锁,更常用、更简单的,也许能窥见一二姨母的习惯,推断出在哪找钥匙。

      宣简窝着身子,一直盯着宣长命的方向,步步往后退去,脚掌先触地再缓慢压下,准备退出房中,去别处寻线索。
      眼见退到了门边,他迅速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又迟疑看了姨母一眼。
      将退出去时,忽然背后抵上了什么有弹性的东西。

      宣简倏然僵住。

      他机械地、僵硬地、慢慢地回过头向上看去。
      对上了宣长命贴身侍女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脸。

      #

      天秀宫中,宣渠吞下药丸,入口即化,随之而来的是疲惫一扫而空,身上的伤痕在减小,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充满精力。
      这神奇的功效惊得宣渠连连告谢,朝生笑眯眯道:“不碍事,本就是我门神器被偷才牵连你们的嘛。我告诉你来历,也不是为了让你谢我的,主要是为了让你相信我的。”
      “怎敢怀疑救命恩人?您连同您的师长,于我恩义深重,我能活下来,已经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们了……”宣渠道,“至于仙君所问,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

      朝生背手点头。

      “您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宣渠微微转身,面向祭台下地上晕着的一群人,余光在临川侯身上停了一瞬,很快掠过去。
      “这个嘛……”朝生摸了摸下巴,摊手坦然道,“没想好。我并不清楚你们符国的状况,先把那个最尊贵的弄醒,问清楚后,再说吧。”

      宣渠的心微微沉下来。
      她其实没有期待什么,也想象不出来能有什么处理方式,还能让她安然踏实地再回到姨母那去。朝生的回复模糊官方又正常,她却在那片刻之间下了一个极其坚定的判断——

      临川侯府留不得了。
      她得趁临川侯醒来回府之前,带上宣渠,赶紧离开符国。

      她试探性地、祈求地问朝生:“我家住临川侯府,不知仙君能否先送我回去,让我先与阿弟报平安?”

      朝生差点脱口而出这个临川侯是不是也在晕倒这一片人里,不用我把他敲醒你们一起回去吗。但她是个十分善解人意、门内人见人爱、连她的龟毛师父在这方面都跳不出错的体贴入微大师姐,立刻意识到这临川侯府怕是有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
      既然人家不想说,她也懒得多管闲事。
      第一次见面就见到正值芳华的姑娘被绑在祭祀台上浑身是伤,还有后来几句话把那可恶的顾姮娥呛得脸色剧变,让她对这十几岁的凡人少女充满了怜惜和好感,爽快应下:“当然!”

      朝生随便拉了个认路的宫人,在卷轴上标注。随手一挥,掌心出现一柄小剑。
      “时移势动,起!”
      朝生一手拉着宣渠,将她带了上去。
      不周剑看着长细一条,刃边锋利,实际被拉着坐下来后,实感却像坐于一张无边无际的清凉石板上,脚下初悬空,还令人有几分不安,随着朝生顺罗盘指引“咻”地一下窜出去,那漫天轻柔的云就到了脚下,稳稳地将她们托举着。

      长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高天之上,簌簌风声和清新气息冲淡了这场大祭带来的诡谲难辨的阴影,长空疏朗,视野开阔。
      朝生与宣渠稳稳坐着,迎面是缭绕云层后洒落的金光,好不舒爽畅意。

      这就是仙法吗……
      宣渠忍不住伸手,想触摸那些白云。

      朝生原本惬意地仰头感受这风,手上顺着罗盘把控不周剑方向,余光瞥见,微笑着挥手,于是万千流云边自疏阔天空各处奔来,拢在宣渠身边,汇成轻飘飘的一团。
      触之却无物,宣渠愣住,随即反应过来,只迎着这明朗路径,感觉心也慢慢地缓下来,渐渐放松舒展开。
      朝生对这一切变化了然于心,喜滋滋地想自己与人相处从无败绩,好久没有试手了,果然这次也不例外。

      不多时,已经到了临川侯府附近。
      宣渠眼尖地认出地方,朝生带着她直接到了府内上空,是不打算走大门,准备直接把她送到寝居内的准备,看她安生下来再走。宣渠暗道十分好,这仙君简直像看出她的心思一般,完全照她想的最好的情况来。她既不用面对姨母,也许也可以借助仙君之力安全离开。
      宣渠不认得花间院,正努力回想昨日迎接他们的侍女是怎样的七拐八扭才将他们领到姨母面前。朝生已经缓缓压低了不周剑的高度,至最高处某屋顶,拉着宣渠灵巧一跃,轻轻落下。
      “你且在这里俯瞰,慢慢找,不着急。”朝生背手道。

      宣渠最后也没能完全想起,其实也来不及,因为当她刚开始思索,有三两名女子从脚下这栋建筑内走出,为首一人衣裙飘然,身后女子皆跟着她脚步,福身前行。
      她腰后挂着一个绣工精致的香袋,那配色宣渠十分眼熟,她昨日才见过!
      是大夫人。
      这里是大夫人和临川侯的院子。

      一双眼紧紧盯着那背影,零零碎碎的声音穿过空气传来:
      “……宣长命的侄儿…”
      “……去看看……不动……”

      宣简!
      宣渠意识到,她们在谈论的是宣简!

      她紧紧抓住了自己的下摆,揪得衣服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朝生敏感地察觉到她的视线,顺着看去,随口问:“你认识?”

      宣渠猛然惊醒过来,怔怔想,她现在身边站着一个仙人。
      一个十分好心、亲切的仙人。
      她不能和大夫人姨母她们起正面冲突,不然她连符国都走不出去,那么还有什么手段,比仙人之力更方便呢?
      但仙人对她已经有许多恩情了……
      仙人会不会觉得她贪得无厌?
      宣渠咬紧了下唇,没想好究竟要不要对仙人说出那句话,就听见背后西面,隐约传来一些喧哗声。

      宣渠小心翼翼地走到最西北角,已经能隐约望见隔着四道门,有一进小院内藤萝如雨盛开,标志性的紫色花海在木架上铺开,交错藤叶后人影绰绰约约。
      那边是花间院!

      朝生从她的动作里反应过来,点点头,带着宣渠来到花间院墙上,就见美貌贵妇人端坐在院内的石桌边,正慢条斯理地抚搓自己的蔻丹,偶尔匀一点眼神给眼前人。
      宣简被她的贴身侍女压着,跪在地上,已经有些狼狈,像是经历过一番挣扎最后却挣脱不得。
      而他身后密密麻麻站了好几排人,都是这花间院里的下人。

      宣长命对宣简本来也不大喜欢,抽屉上锁是多年来的习惯不是故意防他。
      但宣简偷信、将怀疑这样暴露在明面上,宣长命觉得,比起以谎言哄骗着以利诱之,自己还是先需要好好敲打敲打,才能让这还没养熟的小狗崽子明白,谁才是他未来的倚仗。

      宣长命手上动作一停,听得贴身侍女将完整经过汇报完,扫了后面那几排人一眼:“都听见了?”
      无人敢应声。
      她也不在乎:“在我花间院偷窃者,不论缘由先打二十大板。简儿是我侄儿,也不能例外。——藤萝,打!至于你们,都好好看着,谁欲行同样的事,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挺得过来这二十大板!”
      说完,她又放下手中蔻丹,身子微微前倾,含笑靠近宣简,得了临川侯允诺的女人终于肆无忌惮地撕下了和善假面:“简儿可知错?”

      宣简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我阿姐在哪里?!”
      “管她在哪里?!”宣长命冷冷拍桌喝道,“你阿姐自去享福,而我,供你吃供你喝供你穿,你就是这么回报姨母的?真是太让姨母心寒了!不让你长点记性,怕是你要忘了现在在哪里!”

      朝生略一沉吟,拦住焦急的宣渠:“那是谁?”
      “我阿弟和我姨母。”宣渠眼里是深深的疑惑,更多却是焦虑,“我阿弟不可能会偷东西,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日光下那板子尖角处反射一道刺目的光,灼得她眼痛,越发火急火燎:“感谢仙君送我回来,仙君无法插手的凡间事,请容我先去处理。待我将阿弟接走,定在仙君离去前请茶。”

      朝生闻言,脸上倒是浮现几分意味不明的好笑,慢慢放下手,看这面对她师父与顾姮娥斗法都面不改色的女孩脸上终于按捺不住惊慌,慌乱跳下墙向院子里奔去,慢慢悠闲地插起手等着看戏。
      ——真不错,家宅好戏。
      这趟送对了。

      “等等!”
      暴喝声自门边传来,一个身影背光狂奔而来,音色十分熟悉,一日前才在这院里出现过。宣长命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宣渠以前所未有的气势一边大喝“停下”一边冲到宣简身边,宣简如做梦般抬起头,眼里爆出狂喜,一声阿姐只阿了个开头,宣渠趁着那贴身侍女和宣长命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一把夺过木板握在手里,向前一步站到宣简前面,不动声色地向后一递,低眉顺眼道:“见过姨母,姨母安康?”

      宣长命愕然,手上扶着冰凉石桌,愣愣地上下扫视她,仿佛怀疑面前的这个是个假人。

      真是见了鬼了。
      临川侯知道,她也知道,国师一直在找的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怎么可能还会活着呢?
      为什么她回来了?
      侯爷失手了?

      宣长命一时心乱如麻,宣简接过板子,另一手却也被反手握住,停顿一瞬,福至心灵,怀里摸索一阵摸出玉牌,交到她手心,顺着衣袖立刻滑了进去。
      宣渠拿到玉牌才微微心安了一点,趁宣长命还没反应过来,一笔一划在手上写符号。她和宣简约定过的暗号。

      收到信号,就开跑。
      跟着她一起。

      也不等宣简反应了,她已经开始极小幅度地后退,随时为跑路作准备。
      这极其微小的一步却像是蓦然惊醒了宣长命,终于让她确定眼前这个并非鬼魂,而是被自己送上死路的侄女当真回来了,而且是已经撕破脸的。
      她瞳孔一缩,随即压下眉眼。
      不斩草除根,留着也是毫无益处的祸害。
      “来人!把他们都捉住——”

      宣渠掉头就跑,宣简紧随其后,院卫群们反应迅速,比他们高大许多的成年男子几步就要追上,宣渠忽然掏出玉牌向斜上一展,一语惊醒看戏人:
      “仙君!我知您是八门弟子,我与南境云水门渡厄真人有旧,他曾赠此玉牌于我以昭身份,望您看在渡厄真人份上,帮我离开这里!”

      听见熟悉名字,朝生略微惊讶。
      一道流光乍现身前,待朝生看清那玉牌,眼神复杂:“你…唉…我…算了。”
      “再帮你一回。”

      衣袖翻飞间强光一闪,晃了数人的眼睛,最前一排院卫不得不停下掩目,又阻挡了后面的人,后面的人刹不住又撞上了前面的人,前后“哎哟哎哟”一片挤在一起,就在这几息之间,朝生已经一手一个,驾着摇摇欲坠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的不周剑,向临川侯府外飞速驶去。

      这一下去得可就远了。
      朝生一直带他们又到了皇宫外,寻了处没人的地方停下,在墙下阴影里把人放了下来。
      宣渠刚要开口,就被朝生打断。

      她抱着胳膊,长睫扇动如蝴蝶翅翼,半晌幽幽叹一口气:“你何必呢。”
      “就算没有渡厄,我也会帮你的。我不是说过了么……西境之祸,细细算来算是我门看管不周之过。你的要求,其实不过分我都会答应的。”

      朝生淡淡道:“但是编个谎话……这位渠姑娘,我看起来是什么很好骗的人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再回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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