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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诞生月特典】藤と塚(上) “那个…… ...

  •   “那个……水野小姐,打扰了……”

      在武装侦探社正门外被一位又高又瘦的异国男子拦住去路时,八重正伸手在包里掏防晒遮阳伞。她迷茫地抬头注视着眼前这位……看起来称得上是手足无措的男人,停下动作:“您好。坡先生,您是来找乱步先生的吗?”

      刘海遮住双眼的阴郁男子爱伦坡缓慢地上下点头,操着一口不算太流利的日语解释道:“乱步君说……吾辈可以常来找他交流小说,所以吾辈带来了新的……拙作。”他松开怀中事物的一角用以展示,然后又很快严严实实地用袖子捂住了——那是一沓新鲜出炉的手稿,最后一张的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字迹尾端随着他仓促的动作轻微晕抹开。

      这位江户川乱步先生在“组合”战役后新结交的异国友人,坡先生,十分腼腆且不擅长与陌生人交流。尽管他单方面认为自己是乱步先生的对手,但乱步先生似乎不这样想,并且他也没有在做对手实际该做的事情。

      水野岸八重与他的交情仅限于了解对方的名字和身份,由此不得不挂上温和微笑,耐心倾听他用0.5倍速的日语一个音一个音往外蹦,再组合成完整的对话。

      浣熊卡尔趴在坡的肩膀上,激动地卷起尾巴,八重竟然从它看向侦探社大门的亮晶晶小眼睛里读出几分期待——严重怀疑坡君蓬乱刘海下的双眼也闪烁着同样期待的光芒!

      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她摆出略显伤脑筋的表情:“今天上午乱步先生临时接到一个外地任务,已经离开横滨了呢,预计是明天下午回来。不如您改日再来……?或者提前联系乱步先生确认时间?”

      卡尔哀伤地哼鸣一声,蓬松的大尾巴落了下去,它的饲养员则萎靡地垂下手,怀中的手稿随着动作散落一地,每一个字符都满溢怨念,失望地盯着武装侦探社大门。

      “乱步君……又出差了……呜,这样的借口已经是第三次……”爱伦坡原地缩成一团黑漆漆的异型史莱姆,像是遭遇浪子始乱终弃的幽怨情人,口中喃喃自语道,“乱步君果然……还是不愿意和吾辈……呜……卡尔,吾辈才没有不开心……”

      连续三次错过了吗?但这份手稿看上去是新的,或许坡先生每次想要分享的手稿不一样……?

      八重手忙脚乱地试图帮他把手稿捡起来收拾好。她不敢读,只好快速扫一眼纸张散落的大概方位后闭上眼睛摸索。

      走廊昏暗,两侧还有临时堆放的杂物箱阻拦,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整理好顺序,但她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毕竟这位爱伦坡先生的异能【莫格街的黑猫】可以把读者引入他撰写的小说之中,她才不想久违的休息日被迫在异能小说世界中孤身度过。

      ——沉浸式解谜游戏是有趣的,但横在她与小银的逛街计划之前的解谜游戏就该被钢琴线绞个稀碎,确信。

      “小姐,您……无需担心,”坡接过手稿,声音闷闷地,“这本小说并没有完成,异能是无法发动的……”

      未完成……的手稿吗?

      水野岸八重睁开一只眼睛紧张地速看了两行——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一页的前两行内容是毫无疑问是开篇场景引入,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这本推理小说并非是爱伦坡所擅长的家乡背景,而是……

      鸟居,神社,石灯笼。

      “坡先生,”八重好奇地问,“这本书,您选用的背景是日本民俗吗?”

      爱伦坡点头,但也仅限于此,并没有展现出进一步讲解的意愿。

      “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把这份手稿留在侦探社中,”眼见着气氛逐渐僵持,八重思索片刻,建议道,“我们会帮您看护好,这样乱步先生回来后或许就能第一时间阅读。”

      这其实是个糟糕的主意。

      熟悉乱步先生“随心所欲”行事方式的人大概都能猜到,他阅读完毕手稿后未必会记得反馈;同时,坡君完成下一本小说之前不可能专程前来催促结果,这只会造成他的又一次苦苦等待,绕来绕去根本起不到实际作用,除非乱步君突然转性。

      当然了,并非是她不愿意做多余的事,而是代为承诺稍显僭越。所以这是能让坡君目前感到好受一些的“唯一且最优解”。

      ……所以为什么不能直接电联或者写信啊!八重在心里吐槽着。

      显然,“几次拜访都没有等到好友”对爱伦坡造成了颇大打击,他如八重所想般没有对这项提议提出任何异议。

      把手稿装进纸袋、暂时存放在江户川乱步的办公桌上后,他嘟囔着“吾辈……还是更想要亲自把手稿交给乱步君……”,落寞地离开了武装侦探社。

      八重则松了一口气,翻找出遮阳伞继续自己“前往商店街赴约”的日程——上月以来国木田君严令要求她对自己每日的行为进行规划记录,并按周次上交。此举看似是在“组合战役”与“苹果自杀案”后,以“主动报备”放宽对她的行动监视,实则完全是在满足国木田本人希望全天下所有人都头顶日程表行事的专治霸权愿望。可惜,最值得被他收拾教育的人早已逃之夭夭、逍遥法外。

      说起来,那人现在在哪里?从概率上来看应该又在四处寻觅殉情对象吧?

      算了……并不想关心呢。

      如果只是完成日程记录,像“上交作业给老师”一样就能不引来怀疑的目光,这简直是一笔划算得不能再划算的买卖不是吗?

      八重很擅长伪造这些东西。随便透露一点“有思路但不完全明白”的笔迹,“老师”就会被引导着重点关注那些地方。至于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怎么可能从精心设计的笔迹中得知呢?

      拜托春野小姐转告乱步先生留意桌上的手稿后,这件偶然发生的“来访风波”很快被她抛之脑后。

      差不多一周时间过去,五月第四周的水曜日下午,八重在侦探社走廊遇见了抱着一份厚重文件的谷崎直美。

      同为年轻的女社员,她们向来会有更多共同话题:二人随意寒暄了几句,关于侦探社楼下近日橙花怒放的情形——五月即橘月,因属柑橘类花朵的盛花期而得名——和“漩涡”咖啡馆的新一季茶品,并在直美的话题拐向哥哥润一郎之前及时止住话头。

      她们分别时,直美正拿着文件经过侦探社待客厅,恰好被焦急万分闯进来的某位委托人撞倒,手臂重重地磕到门框,手中的文件散落一地。

      满地狼藉的情景似曾相识,八重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别样的预感。

      吩咐路过的敦把直美扶到旁边休息后,谷崎润一郎与满脸涨红的委托人理论着,春野小姐则站在旁边试图调解(由于太过温和,没有人注意到她)。先前躺在待客沙发上疑似在偷懒的太宰被吵醒,掀开盖着脸的爱书『完全自杀手册』坐起来——混乱之中,八重蹲下身开始收拾散落四处的文件。

      “咦……这是……”她拾起几页,仔细察看,“这是坡君的小说?是那次的手稿……复印件?”

      全部收捡完成后,她看着手中A4复印件的白纸黑字,没来由地心念一动。

      多达百页的稿件,26个英文字母按照不同单词组合,被爱伦坡飘逸的笔迹串联起来。数以千计的句子像一条条姿态美妙的短线,柔软且纤细。随着她几次眨眼,视线中出现重影,笔迹线条在纸上逐渐虚化,手稿如旋风刮起般纷飞于半空中。

      128页纸张旋转着,根据她刹那间的灵感重新排列、组合。笔迹的连接、线条的连接、由点到线、由线织网——少数短线条开始游移,恍若空白谱纸上待填的乐符,或是数独表中缺失的数组。

      有谁开始叫喊起来,似乎是国木田独步的声音,但她无暇去听。

      卷入纸稿中央的水野岸八重第一次意识到“线材”还能以如此奇妙的方式存在于现实世界,她被笔迹线条吸附、裹挟着全部注意力,直到纸页全部排列完毕。

      同时,手稿中的少量单词随着她的异能【如丝如缕】改变了形状,就像同一根线材由菊结展开、变化为叶结一样……完整的线条型贯通始终,从首页到尾页,每颗字符纽结都摆放得恰到好处。

      当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一切都晚了。强行解密完成的手稿已经开始散发出代表异能【莫格街的黑猫】的黄色光芒。

      “……!”

      不妙……

      异能被触发了,如果不做点什么就会被小说世界吸进去……

      霎那间八重想到了逃离的办法,神明大人啊,感谢那位自杀爱好者今天难得没有试图去哪条川流里入水。

      尚未离开沙发、沉默旁观着这场闹剧的太宰治随即被一道目光锁定。

      那位擅于操控线材的白发同事在即将被吸入小说世界前转向他,对视之时,素来平静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慌乱——并非是往常她装傻充愣时刻意制造出的假冒伪劣产物,而是至少有六分真切恐惧、余下四分茫然的混沌组合物,虽然很微弱,但其配方相当新奇。

      两米的距离尚不算太远。

      一根水鸭色的组纽攀上他左前臂打了个结,速度快得如同是其主人求生本能发作而非深思熟虑的结果——水野岸八重的意图很明显:通过线材制造连接,利用他【人间失格】的能力摆脱小说世界。

      “哎呀,”反应很快,但是……

      “这是什么强制邀请吗八重酱?”他望着自己手臂上的编织绳,露出一个饶有兴趣的笑容。如果他推断正确,接下来并不会如她预期那样发展呢。

      “谷崎先生,与谢野医生不在医务室,直美小姐的伤——诶?诶诶?!”

      去而复返的敦张大嘴巴呆立在原地。

      水野岸八重与太宰治随着爱伦坡的异能消失在众人视野中,空中飞舞的手稿复印件失去支撑,纷纷扬扬散落满地。

      “……居然会这样吗?”直美微微皱眉,似乎有产生某些思索,但仍没有理清其中关窍。

      国木田独步如梦初醒般掏出眼镜布擦拭镜片:“是水野误触了坡先生的异能……吗?”

      “是的,国木田先生,”直美点头解释道,“不久前乱步先生拜托我去复印整本手稿——他告诉我,那是坡先生未完成的手稿,就算被阅读也不会触发。”

      “那样的话,他们……?而且太宰又是怎么回事……”那家伙不是反异能者吗?为什么会被拉入小说世界?

      看着纷纷摇头的后辈们与完全不在状况中的某位委托人,国木田独步思考片刻,决定先将此事汇报给社长与乱步先生。

      “敦君,”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理想”手册,在上面快速写了几行,“你去买一些粗点心,开销固定在2000日元左右,支出记入『社员意外事故援助费用』。回来后直接拿到乱步先生的办工位上,辛苦了。”

      “是,国木田先生!”

      敦出门后,春野小姐也领着委托人离开,余下几人开始收拾散落的纸张——至少现在他们可以放心观看了。直美被哥哥润一郎强烈要求坐着休息,她拿起几张小说手稿,翻看着,轻轻“咦”了一声。

      “似乎……和复印时看到的不太一样?”

      一阵天旋地转。

      八重睁开眼时,脑海里余留的侦探社的场景已经被更换成了眼前另外一幅画面。微凉的山风拂过她脸侧,带着几分水岸的腥涩与山野草的清新,像是菖蒲,或味道青酸的苔蕨。

      深绿密林衬托着鲜红色的巨型鸟居,缄默之中透着庄重,令人不得不以抬头的姿态仰望。如果沿着两侧有序排列着红灯笼的台阶拾级而上,或许可以在尽头发现一所神社?她胡思乱想着,发现鸟居上的注连绳被这风扰动,纸垂随之轻晃,触碰到稻草坠时发出窸窣微响。

      真实得有些不真实。

      这是……小说世界?

      为什么没有起效?那根组纽明明是绑住了的……难道说是失误吗?抑或是她没有抓牢另外一端……

      “看来坡君近日在研读一些有关民俗的内容呢,”身旁有人突然开口,猝不及防的八重惊愕转头,差点扭到脖子,而罪魁祸首继续端详着鸟居,“似乎有结合了几个著名神社的特征,不过这个还原度,可不太像外国人能做到的。”

      “那个……太宰君?”为什么他也会在这里?八重尴尬且僵硬地微笑着。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八重酱是想问这个吗,”绷带精地解开自己手臂上的结,把那根精心编织的线绳递还给她,“托八重的福,首次体验到了进入坡君异能空间的感受呢。”

      八重伸手去接,然后发现自己手上拿着一根指节粗细的木棍,顶端有只透明饴糖捏成的圆腹大尾金鱼。

      它被制作者涂上了非常鲜艳的赤褐色,反射出蜜糖光彩,从某些角度看上去好似精致的琉璃珍宝。

      “……”这是在祭典市集买来的工艺品吗?

      她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想到的那瞬间便付诸行动——接过组纽后,顺手把饴糖金鱼塞进太宰手里,用一种极为心虚的、安抚小孩子的姿态。

      ……由于动作太过于流畅,对方也就不知不觉地接下了。

      八重低头把组纽缠到手腕上。纤细的线绳盘绕得有些凌乱,她不得不平缓呼吸,展开它重新操作……依旧失败。

      这个小说空间里不能使用异能,连线都会违背她的意愿。她只愿意相信这个理由。

      连续几次下来,八重不耐烦地想要把它塞进口袋,却发现自己身着一件蓝绿色浴衣,衣摆处的晕染如铜锈,黑色腰带上则绣有白金色垂枝八重樱,带缔与花纹同色——黑底色上的垂枝樱如同绽开的花火,都是绚烂而短暂的事物,白得有些刺眼。

      身旁那位接过糖金鱼的同伴也没好到哪里去,同样是一身深鼠灰色浴衣打扮,绷带和里衣浑然一体,并不显得突兀。

      两人看起来像是被扔进了某场夏日祭,

      别无选择的八重将组纽暂时绑在束好的马尾上,打了一个简单的装饰结。

      大致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是【如丝如缕】极其霸道的异能规则——异能优先级,在那短暂的两秒间发挥了作用。

      “组合战役”时乱步先生就有提到过这点,只是当时的八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异能规则会不讲理到抑制【人间失格】的地步,毕竟作为反异能,【人间失格】本就是最为独特的异端。如果是这样,难道说【如丝如缕】发动的那两秒之间,【人间失格】是失效状态吗……也就是意味着,她发动异能可以争取一两秒其他异能的作用时间,比如与谢野医生的非死亡完全治愈?

      另外还有坡君的小说。

      真不明白“操控线材的异能”对线材的判定界限是什么,竟然连笔迹都可以认定为短线,稍微太过于强势了吧!

      “那个,抱歉啊,太宰君,”理清前因后果后,她僵硬地开口,“总之无缘无故把你牵扯进来真是不好意思。或许……或许你可以当作是在这里躲避国木田君安排的任务……?”

      并没有很诚心地感到抱歉。八重这样想着,只是为意料之外的失误而感到抱歉,她并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如果不这样尝试,就百分百会被卷入坡君的异能世界——十分自私的想法,但她并不认为需要遮掩,甚至现在也觉得并非孤身一人陷入困境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这些话完全能说服自己,但为什么总觉得……并不释然?

      她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视线停留在脚尖前方布满苔痕的山石阶上,不知道在等待什么、或者说期待什么回应。

      “……”太宰难得陷入一种需要斟酌反应的境地。他若有所思地把饴糖金鱼举起来,对着日光观赏了片刻:“额外收获半天假期当然不错。不过嘛,今日原本是寻觅一位佳人共赴黄泉的好时机呢,可惜。”

      “……哈?”意料之外又毫不意外的话题转折令八重气极反笑,霎那间也不觉得懊恼了,“扰君雅兴,真是对不起啊。”

      “是呢。啊,不过说起来,刚才的一瞬间我有种『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八重都会答应』的感觉呢——机会难得,既然如此就劳烦八重酱陪我游览一下坡君的异能世界啰。”

      太宰毫不在意地摊手,竟然有在认真地拿着饴糖金鱼,甚至能看出几分小心。

      “……肯定是错觉。”八重喃喃自语道,不知在说太宰还是在说自己。

      她如在碎玻璃中翻找宝石般地想着,至少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鸟居后的台阶,林间静谧,只能听见蝉鸣与细碎松叶声,当然还有她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八重略微回忆自己之前看到的只言片语,补充道:“坡君的这本小说虽然有用到不少民俗元素,但体裁似乎只是本格推理——夏日祭『神舆渡御』巡游后,被害人被发现坠亡在神社旁边的悬崖下。”

      太宰似乎没怎么认真在听,他对刷满红漆的木灯笼,准确地说是木灯笼下生长的某种“白伞白杆”菇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毒鹅膏菌。那个吃了会死哦。”

      “竟然是如此美妙的蘑菇吗!?”

      随后八重便百无聊赖地站在另外一盏灯笼旁,等待太宰用捡来的松枝挖菌窝。他珍而重之地捧出一颗白色绒质毒蘑菇,擦干净泥土后揣进怀里。饴糖金鱼暂立在苔藓间等待着,圆溜溜的大眼透出一丝茫然愚蠢,幸好在蚂蚁爬上木杆前被它的新主人重新举了起来。

      “毒蘑菇是为了『无法离开异能世界』而准备的自裁道具吗?”八重挖苦道,“我会为您收拣尸骨的,顺便在明年的夏日祭上把骨灰烟花放个一干二净……”

      “喔,那也不错呢,真是如花火般绚烂的退场,谢谢八重酱。既然如此就放弃调查耐心等待死亡来临吧!”

      “那种事情才不要。我今天早上忘记喂鱼,无法离开的话,几天过后它们就会饿死然后变成金鱼巨人观爆炸了——”

      “呃呃……听起来真恶心,”前方的太宰打了个寒颤,“怎么办才好,看来只能尽快离开了。”

      “话是这样说,”八重看着从头顶叶隙中钻进来的日光,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有些迟疑,“但不去破案也无所谓,乱步先生大概也会想办法的吧。”

      她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

      ——二十分钟前,武装侦探社内。

      江户川乱步正在看报纸上的填字游戏。手指在纸面上轻戳几下,点到的字母正是填字游戏的答案,整个过程花费半分钟不到。

      他叼着一根水果棒棒糖(或许是莓果味?),脸上的表情十分无趣,显然已经厌倦了这种消遣方式:特意让谷崎直美找来了过去四个月报纸上所有的的填字游戏,但没多久就已经全部看完,这种等级的谜题还是拿去哄小婴儿比较好吧……

      他在等待另外一份谜题。

      “……”秒针轻轻跳动着,江户川乱步从书桌上抬起头瞥了眼挂钟,若有所思地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

      果不其然,外面(大概是待客室的位置)传来一阵骚动,随后是纸页洒落一地的声音,风声,有人在惊呼(听声音大约是国木田),最后又是纸片掉落散开。

      “……”乱步不满地撇嘴,但手上动作变得积极起来——将散落的粗点心零食堆成一堆,桌角因此腾出小块位置。

      “乱步先生,打扰了。”国木田独步走近时发现自己正在被前辈打量,不由得挺胸抬头,站得更端正。

      前辈锐利的目光扫过他全身,像是一瞬间看透了事情发展的始末。

      “那个……有一件事情必须要拜托您。”

      还没等他汇报刚才发生的事件,就被乱步打断:“不要,拒绝。”

      “乱,乱步先生?”

      “对侦探社来说,这不是一件好事吗?”推理出答案的江户川乱步略显失望地瘫在座椅上,余光遗憾地看着自己刚清理出来放新零食的桌角,“那个人本来就是一个不稳定因素。”

      “水野她确实……但……”国木田感觉自己额上冷汗直冒。

      “否决。记得关门,还有转告直美抽空再帮我复印一份坡君的手稿。”前辈懒洋洋地抬手对着他挥了挥,压低帽檐重新窝进办公椅。

      “但是太宰也被她一起带进去了。”

      “……”乱步缓慢地坐起来,睁大眼呆呆地凝视着天花板,碧绿色的眼瞳中久违地出现一丝困惑。

      几分钟后,他长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恰好在此时,中岛敦搬着一小箱粗点心敲门进入。世界第一名侦探艰难地在粗点心与国木田之间来回巡视,最终松口:“果然,你们没有我真是完全不行呢!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关照一下无能的后辈们吧。”

      “劳烦了,乱步先生。”

      从不成器的后辈那里了解事情全貌的名侦探正坐在待客室沙发上,拿起全新的手稿复印件与水野岸八重异能失控后余留的复印件对比察看。

      他接过敦打开的冰镇波子汽水:“坡君的新作本身就是一本加密后的谜题。谜题并不难,哪怕是组合的弗朗西斯抓耳挠腮一段时间也能解出来。”

      “那个,这么说弗朗西斯先生也太……”

      “那么,『未完成』的真正含义其实是『表层谜题没有得到解答,所以无法触发异能世界』吗?”直美吃惊地翻看着原手稿。

      长达128页的……字谜?

      “没错,”乱步用指尖点了点【如丝如缕】作用后的手稿,“现在来看,这很明显是水野的异能因为某些原因失控,将笔迹辨认为『线材』,随后按照线条规律强行破译的结果。”

      “接下来的发展就非常清晰了:她解开字谜、触发坡君的小说世界后,想要利用【人间失格】摆脱【莫格街的黑猫】。至于为什么反而把太宰卷入,大概是异能的规则冲突问题吧。”

      “原来是这样……”敦瞠目结舌,艰难地消化着以上信息,“那这样的话,太宰先生和水野小姐会有危险吗?”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乱步面色凝重地看着两份手稿,“【如丝如缕】并不遵循推理逻辑,目前就算是我也不完全清楚它解谜的依据是什么。但显而易见的是,关于这份手稿,我的解谜结果与它并不一致。阿敦,给我支笔。”

      接过圆珠笔,江户川乱步翻看着全新的复印手稿,从中挑出一部分针对笔迹进行修改,随后按照某种顺序把手稿重新排列组合:“这样就可以了。”

      他把正确解谜的手稿摆在桌面上,旁边是【如丝如缕】的解谜结果。侦探社众人围过来仔细查看——两份手稿很明显大相径庭,八重的那一份不完全由英文字母组成,中间还夹杂着许多特殊符号。

      “乱步先生?为什么您这份手稿最上面一页是……结语?”敦困惑地问道。

      “当然是因为按照正确的顺序排列,这本小说可以被再触发一次,按倒叙摆放可以避免,”江户川乱步拆开了一支新的棒棒糖,“这就是问题所在!”

      “水野触发的异能世界……并非坡君原先准备的那一个。”

      ——他们进入了另外一个完全不符合正常解谜逻辑的“推理小说世界”。

      或者说……

      “那个世界”,真的存在可以被破解的案件……吗?

      没错,这也正是水野岸八重所担心的问题。

      二人沿着登山步道前行,速度并不快,恍若处在一个移动的小型时停空间。

      八重环顾四周密林,发现草木的颜色愈发深邃,变得过度饱和。朱红灯笼与翠绿木植的极致对比中,原本神圣空灵的氛围逐渐染上一丝诡异,像是在照片冲印室红光下的显影液里生长出挥舞的绿色巨藻,艳丽得令人窒息。

      她不安地将碎发别到耳后,压下心底的焦躁,试图继续动用理智来进行分析。

      已经明白坡君“未完成的手稿”是怎么一回事了,那么接下来的重点就是……

      异能者与自身的异能具有某种特殊联结。虽然她对解码全过程印象不深,却能根据对【如丝如缕】的了解推断出它的解码逻辑:它在保证故事运行逻辑正确的情况下(这是坡君异能的启动前提)弄出来了一个其主人水野岸八重审美中“尽可能精彩、有趣”的故事。

      场景中的石灯笼变为木制灯笼就是证据,因为解码无需做到这一步。

      ——原因只能是八重“曾认为京都贵船神社的红漆木灯笼有种谲异的美感”,所以【如丝如缕】复刻了这一场景。

      这样一来,现在他们身处的场景必然不是原本的侦探小说,即原本正常的本格推理谜面已经异变为其他未知故事,而她当时只顾想着如何逃离,并未仔细看余下的手稿内容。

      太宰正哼着某首旋律的片段,但并不是往常偏爱的殉情之歌。八重辨认了两段发现竟然是『奇异恩典』,毛骨悚然地看了看他膝盖以下……好的,虽然行为诡异,但双脚还在,不是幽灵。

      石阶开始变得湿滑难行,其上浮现出一片墨绿色彩,是苔藓。如同从更高处神社流淌出来的山泉一样渐变蔓延到他们脚下的苔藓。

      她放慢步伐,心里的疑虑却分毫不减。

      另外,【如丝如缕】并非人类,它拥有可以修改字迹线条的能力,不排除会将一些乱七八糟的非文字符号混用在解码中。

      关于这点,她尤其记得被卷进来之前曾在开头看到过形似两根竖线加一个冒号的符号……虽然这个想法很荒谬,但八重怀疑那是五线谱上会用到的的反复记号,即反复段,并且反复记号上还套有反复记号。如果没有猜错,他们很可能会被困在一个时间循环里,循环的开始正好是主角侦探站在鸟居前,结束的位置则未知。

      他们已经踏入了循环,没有选择的余地。

      想到这里她不禁开始头疼起来。“苹果自杀案”中她就对自家异能的随心所欲程度印象深刻,经此一事更是叹为观止。

      真可惜涩泽龙彦已经故去,不然真想拜托他帮忙再次分离出【如丝如缕】,然后将它团吧团吧扔进青木原的地狱穴里塞地缝。

      往好处想……它至少没有用编译语言或者阿姆哈拉语的跳舞小人来书写故事,这对八重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宽慰了。

      随着他们的攀登,神社近在咫尺,已经隐约可以看见本殿前悬挂祈愿笺的竹枝。

      跨过最后一道山门,门后歪倒着一棵巨悬铃树。树叶绿得发黑,像神明的长发,但整棵树已经失去了生命支撑,被动承受着其上某种寄生藤蔓的蚕食与绞杀。寄生藤蔓的新叶嫩绿如浅玉,枝尖开着小白花,花盘无害地仰望被参天大树遮盖殆尽的天空——那里密不透风,分毫光线都不再被透露进来。唯一的光线来自于曲折道路两旁的红灯笼与神社内部偶尔晃动一下的烛光。

      巨悬铃树的下半身没在泥土之中,这种泥土的质感颇不寻常:漆黑且湿润,隐约有股水腥味,像池底掘出的淤泥。

      按常理说黑色泥土中应当具有更多养分,不过站在八重的角度来看,她更愿意相信眼前一幕是黑泥和寄生藤在汲取悬铃木的生机。

      她拾起一根长树枝,拨开藤蔓的嫩叶,下面果然隐藏着标志神域的注连绳——稻草绳因为潮湿而生出点点霉斑,霉斑交叠着锈迹,朽烂的纸垂同样糊在树干上。

      “八重的审美爱好真是独特……”太宰凑近一看,感慨道,“已经开始感受到脊背生出的恶寒了呢,果然你会是J-Horror导演的好苗子。”

      “你果然猜到了,”八重并没有打算隐瞒这点,“我正准备开始思念涩泽君。当初真该拜托他分离【如丝如缕】,再请小镜花给它一刀痛快。”

      “『【如丝如缕】制造出来的世界』——既然如此就麻烦起来了,”尽管嘴上这样说着,太宰却跃跃欲试地伸出空闲的手去触碰寄生藤的花朵,“已经提前为此准备了毒蘑菇,果然我的预测从未——呃!好痛……”

      八重扔下敲在他手背上的树枝,不满道:“我根本没有用力。”

      她抬手,隔空虚点了点寄生藤:“最好别惊动那个东西,食人植物相关的故事我也曾颇有涉猎喔。”

      “被食人植物吃掉而死也不错啊!”

      “死不了喔,会和那棵树一样被吸干血成为寄生藤下的行尸走肉。而且被植物绞死听起来好逊的说。”

      “怎么这样……”

      太宰拖长音,似乎是在抱怨。

      “说起来,现在太宰君扮演的才是侦探角色,”八重突然开口,跳到另外的话题上,“而我大概只是参加夏日祭的游客。”

      太宰故作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身上的浴衣:“喔,看起来很像侦探吗?让我想想乱步先生的座右铭台词是什么——『如果我好,一切都好』,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更像?”故弄玄虚地摆出推理姿势。

      “明明早就猜到了吧,”八重无语地揭穿,“【如丝如缕】不会让我扮演侦探角色,所以只能是你。”

      “……唔。”对方不置可否,哼着歌跨过巨悬铃树的枯枝干,脚步轻快,“这个神社看起来很灵验,不去写一张绘马或者许愿笺吗?”

      “没有想要许愿的东西呢。”

      “被冷漠地拒绝了!那至少陪我看看吧。”太宰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八重沉默地跟在后面,继续拼凑脑海中模糊的灵感碎片:

      由于爱伦坡“组成案件”的异能发动要求必须成立,按她自己异能的诡异脾性,她在这个异能世界里扮演的大概率会是另外的角色——首先排除侦探助手,因为异能的开启者是她,身份优先级理应最高。

      “很有可能是凶手角色”。

      这一点可以从之前的推理中得到验证,首先是因为恐怖小说爱好者水野岸八重显然更为偏好与主角相对立的那一部分叙事,比如鬼怪、凶手之类的,【如丝如缕】很有可能投其所好;其次,从衣着和随身物品上也能看出明显差异——最初八重莫名其妙手持工艺品糖金鱼,不符合侦探角色的随身物品设计逻辑。

      但是,如果这项推理成立倒还好呢……

      水野岸八重望向前方走进神社的的那个背影。太宰治的衣摆因为行动而微微飘动,连带着蓬乱的黑色发丝也变得富有生气起来,整个人恍若萝藦种子般被风一吹就会散开。

      从最开始,“太宰”对待糖金鱼的态度就过于出乎她意料,有些不真实。

      ——糖金鱼,是歉意,也是试探。

      这项推理“侦探与凶手同行”成立的前提是太宰真的被她带进来了。

      她并非怀疑【如丝如缕】的优先级,而是怀疑这项规则能否覆盖到【人间失格】这最为特殊的反异能上。

      不排除另外一种目前无法被完全证伪的可能性:【如丝如缕】阻断了无效化的异能,她独自被吸入小说世界,而这个太宰是异能世界制造的虚假幻象。

      可能性不大,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如果这才是真实的情况,那么一切都要被推倒重来……

      好在,无论以上两种推论哪一种是正确的,破解小说世界的规则都不会被【如丝如缕】干涉,即“破解案件,找到凶手”。达成它最快方法就是八重主动制造一起案件,让自己和太宰同时出现在最后的指认现场,那样也无需鉴别他是真是假了——

      “唔,有种奇怪的直觉告诉我,”太宰突然回头,笑眯眯地看向她,眼神却一如以往的锐利,似乎能轻易洞穿她所有想法,“敏锐的八重酱在疑心某件事,并且还下定了某种决心呢。”

      “是啊,”八重并不避讳,“我怀疑你是假的太宰君,并且决定先去杀一个人制造案件解决所有问题。”

      她的直白让同行者有些惊讶地挑眉。

      “唔,纵使是我,刚才那一短暂的瞬间也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呢,”太宰用指节敲了敲眉心,“八重酱已经有答案了?”

      “没有。”

      “是吗……”

      “……”水野岸八重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不相信您是真的,或者说不愿意相信,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原因而牵连您将您置身险境,事已至此无论在这里发生了什么我都会负责,您变成长着寄生藤的植物人我也会不离不弃包养您的后半辈子,绝不会让您随心所欲地一死了之,就算是打营养剂也会让您躺着活到八十岁,另外您还不用担心彩礼和财产问题——”

      八重看着太宰如同被塞了一只犬类生物在怀里般露出恐惧且难以置信的表情,结束胡说八道,装模作样地关照:“您还好吗?我知道这很突然——”

      “……”同伴眼神空洞地盯着她。

      “喔,看来是真的,”八重愉悦合掌,发尾跃动着,“太宰君完全不擅长接住『突如其来的剖白内心话题』,这一招屡试不爽。”

      “躺着活到八十岁也太狠了,那种情况还是咬舌自尽吧。”太宰控诉道。

      【如丝如缕】制造出来的幻像自然做不出如此流畅精彩的反应。

      按照先前对“他”的行为模式的推断,听到类似的直白话语,幻影大概率会欣然接受,而真正的“太宰”则会表现地像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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