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裂隙 「怎么说怎 ...
-
「怎么说怎么说?」八重好奇地问道。
阿敦走出社长室时,她正忙着伸手接直美挤出来的护手霜——同时咽下嘴里叼着的坚果味曲奇饼。
「这是什么味道?」不等敦回答,八重抹开护手霜,困惑地嗅了嗅手背。
馥郁花香中裹着清爽果味——很适合直美,但因为过于甜润,属于她「绝对不会主动尝试」的香调之一。
「是依兰和葡萄柚啦!说起来八重酱也要记得提升提升女子力喔?明明很可爱,」谷崎直美笑眯眯地看着面露难色的八重,「那个……虽然多有得罪,但我还是觉得,八重酱的女子力甚至不如阿敦。」
「谢谢你,直美酱,我会向阿敦学习的。」八重认真地点点头,把皮球踢给误入「女子力大比拼」的敦。
「诶诶诶诶我吗?!那个,好像哪里不太对……」敦慌乱地摆手。
「八重酱越来越狡猾了——」直美撅嘴佯装生气,被八重塞了块坚果曲奇。
「这个反应很不错哦敦君,」八重顺手也投喂了敦一块,「很有女子力!」
「上次小镜花也问过我关于『女子力』的问题,」直美单手托腮,惆怅地叹了一口气,「我一直相信大家能把她接回来,但还是忍不住担心……啊,话说阿敦刚才去社长室了吧?讨论结果怎样?」
「社长说要慎重思考一下,同时也会询问太宰先生和乱步先生的意见。」敦这样回答道。
——少年的眼神清澈且坚定。
这项让整个侦探社为之苦思冥想的提议,叫做「武装侦探社与港口□□暂时放下矛盾,联手对抗组合」,是敦从组合的空中要塞「白鲸」上跳下来时,突然想到的。
谷崎直美担忧地看向八重:「要和Port Mafia谈判的话,八重酱不要紧吧?」
面对同伴眼里的探究,水野岸八重苦涩地摆出笑脸:「我现在可是侦探社社员……而且都过了这么长时间,大概没什么。」
而后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意味深长地对敦俏皮眨眼:「身份最尴尬的可不会是我喔。」
「欸,当着我说什么暗号啦,」直美不满地按住八重,「老实交代!我已经有怀疑对象了,来对答案怎么样?」
「呜哇!放过我啦直美酱,明明我才是20岁的大姐姐为什么总被制裁……」八重哀嚎着,「饶命啊——我都招——」
「是太宰先生对不对?」直美得意地弯起嘴角,「果然八重酱和太宰先生真的有事情瞒着我们。」
「直美小姐真厉害啊……」敦目瞪口呆。
「那种话听起来好奇怪!明明阿敦也知道嘛!」悲哀地发出抗议,敦那孩子怎么还真招供了……
这时,来自同伴的袭击突然消失,八重茫然地抬起头,见她呆站在原地,双眼微微瞪大,像是明悟了什么东西。
直美「啊」了一声:「原来是这样……我懂了,这个一定要告诉哥哥大人!」激动地跑开。
所以到底是懂了什么……我和那家伙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八重狼狈地从办公桌底下爬出来,与敦对视一眼:「阿敦,我们逃命吧。」
你做我的人质,侦探社追上来我就把你丢给他们,然后逃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看方尖碑,再游到南极养企鹅——恶狠狠地想着。
「欸?」茫然的人变成了中岛敦。
「没事,」八重平静地理了理发尾,「我什么都没说,忘掉它。」
——那天下午,与Port Mafia的会面被正式定下。
第二日清早,侦探社沙发再次被颓废的太宰治占领。横滨木乃伊将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浑身上下散发着黏黏糊糊的怨念。
「啊……毫无干劲……」
连绷带都比往日看起来更无光泽了。
「不要一大早就发出像坏掉的喇叭一样的声音,太宰,」国木田独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那件事』,怎么样了?」
「这个时候讨论吗……我可是连和人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哦,国……那什么君,」太宰如半身截瘫般困难地翻了个身,闭着眼说道,「哪件事?啊,想起来了。自然是理所当然的失败了嘛——」
「什么……?」国木田压低声音追问:「你真的有认真劝说过水野吗?」
「十分认真地表达了大家的诚意!被吐槽是套近乎呢……」
「算了,」国木田嘟囔着,「就知道你不靠谱,下次换个人去。直美怎么样?水野和直美关系不错。」
「不用白费力气啦国木田君,」太宰凝视着天花板,似乎那上面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比起这个……吃东西好麻烦,什么时候我能只靠吸食空气活着……」
太宰从便利店袋子里取出一根香蕉,试图隔着皮硬啃。
此等行为看得国木田独步眼角直跳:「不要转移话题!把你当不可燃垃圾扔出去哦你这家伙,连剥个香蕉都嫌麻烦,干脆饿死算了——呃,水野,早。」
国木田的烦躁被迫戛然而止。
浑然不知自己刚成为话题中心的水野岸八重推门进入,怀中抱着一大束包装在若绿色玻璃纸里的白色野蔷薇,花蕊金黄明亮,似乎还能看见瓣上有清透的露珠。
「早啊国木田君!」八重轻快地同他打招呼,「啊……太宰君也在,你今天也是如此元气呢。」
国木田看着没骨头般软瘫在沙发上的太宰治,怀疑水野在嘲讽。
「那束花是?」他出声问道。
「路上摘的。简单包装了一下,是准备下午送给好朋友的礼物哦!」
这样回答着,她越过二人把蔷薇花束安置在办工位上——为小银准备的探望花束,听说最近mafia那边因为组合的问题变得十分忙碌,希望银酱一切都好……躲在会面结束后银回家的路上,悄悄塞给她应该没问题吧?
起身端着咖啡杯去茶水间,路过会客室时,正好听见社长在询问太宰有关「与Port Mafia首领秘密会面」的安排。
她向确认完进度后走出会客室的福泽谕吉点头问好,收获了社长兼具关切与探究的目光。
——社长是剑士出身,与首领年龄相仿,但眼神中的锐利被岁月雕琢、藏锋,反而透出几分长辈的慈悲之气,这让他看起来足够威严,又不至于不近人情。
目送完社长福泽谕吉稳重的背影,八重垂眸掩下心中暗流涌动。
两位领袖会面的……一天吗?
无论会面的结果如何,首领眼前「胜率最高损耗最小」的最优解,都毫无疑问是与侦探社联手……尤其因为在「Q」事件中,mafia也损失惨重。
如果两个异能组织联手,自己的处境会变得更「正常」一些吗?八重沉默地想着。理想的期望呼之欲出,随即被她用无数种破坏平衡的可能性覆盖,沉入死水深处。
「你会第一个坠下悬崖上的钢丝绳喔。」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如是说。
「如果某天mafia和侦探社之间真的出现了明确的利益冲突,我会如何选择呢……但愿我能有机会作选择吧。」
「不会有的。你明明知道答案,」那个声音继续反驳道,语带讥讽,「事到如今还在期待什么新的可能性吗?」
「……说的是啊。」
顿了顿,她自嘲地笑笑:「没有机会做选择是好事,毕竟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选择呢……」
「就像某个轮次中被禁止出牌,但恰好我的手牌完全没用——这种『束缚』其实是『拯救』也说不定。」
「至于未来的事情嘛……」
这时,不远处传来「某人躯体突然倒地」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妙。
她的思绪被这声巨响打断,尽数回笼。
会客室里,国木田君正不省人事地瘫在地上,看上去像突发心脏问题,或者骤然受到攻击。
——事实可能比那些更严重。
嫌疑人绷带精兴致勃勃地蹲在一旁,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拍了拍他可怜的前辈:「哎呀,国木田君?」
水野岸八重只好放下咖啡杯走过去,掏出手机,关闭贪食蛇页面,准备拨打与谢野医生的联络号码。
「……不用了,谢谢你,水野,」国木田用失去灵魂的空洞眼神望着她,「让我缓一口气就好。」
「……」试图把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没有成功。国木田君如同一块被强磁力地板吸住的生铁,纹丝不动。
「知道我以前是mafia成员之后,国木田君就如伦敦大桥一样『轰』地坍塌了呢,」太宰摊手,「这可怎么办,随便就让别人为我倾倒,我可真是罪恶的男人啊!」
国木田面色扭曲,用下一秒就要再次昏厥过去的声音喃喃道:「我早就说过……这家伙过去的经历绝对没那么简单……」
八重向他投去怜悯的视线,决定大发慈悲不告诉他——他眼前这位游手好闲的绷带怪人正是mafia「史上最年轻干部」。如果国木田君知道了这位在里层世界做过的事情,怕是会价值观崩塌吧?虽然那个场面必然十分精彩,但看在国木田独步平日对她多有关照的份上,还是暂时放过他好了。
太宰突然投来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
意识到她「不同于往常的沉默」即将引来冷场,八重转而作出一副心里有鬼的表情,故意透露着某种欲盖弥彰:「诶,是这样的吗,哈哈……」
「等等,」国木田独步果然叫起来,「这么说水野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喔?」太宰一本正经地回想着,「八重酱毫无疑问是最先知道的呢。」
八重怨恨地瞥了一眼太宰,转向国木田时则整张脸都写满了无辜,意味深长地解释道:「没错,毕竟是『小有名气』的前辈嘛,哪怕我是后勤部的苦命社畜也有所耳闻呢。」
她作为后勤员工加入mafia的三个月里,基本所有时间都呆在地下室里修东西,对组织内事务了解很少。后勤员工不会接触mafia核心,身为「黑蜥蜴」一员的小银更是对相关信息保持缄默,因此大部分情报都是八重用同事们随意聊天中的细枝末节拼凑出的,只有那位传奇般的「Port Mafia的黑色幽灵」是例外。虽然名字被隐去,他叛逃的事迹在组织内却并非秘密——也仅仅是叛逃,直到前几天阅读完档案室中首领刻意留下的太宰治档案后,八重才大致了解了此人过去在mafia的突出贡献。
——可谓是壮观的「案底等身」啊。
所以,初到侦探社时,她只知道「那位」与芥川兄妹颇有渊源,并没有把绷带社员与传言中的人对上。
严格意义上来讲……八重移开目光。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但绝对不是完整的真相。
「你们两个……」国木田盯着她,瞬间像是松了口气一般,「难怪……原来如此。」从逻辑上来讲的确滴水不漏。
「但是你们两个过于亲近了吧!难道说……」眼镜片闪过锐利的光芒。
「国木田君好像误会了什么,放任理想主义者的想象力随意发挥真的没问题吗?」八重戳了戳身旁的太宰。
虽然国木田君平日里看着严肃认真,实则某种程度上他才是侦探社里想象力最丰富的那个吧!她在心里吐槽着。
「变成国木田君肚子里的蛔虫就能知道他的想法了,」太宰提议道,「毕竟它们连国木田君脏器咕噜咕噜的声音都能听见喔?」
国木田独步脸色苍白地捂住腹部。
八重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能猜到国木田君大概在想什么,但是可能性太多难以确认呢……」
「看来八重酱有做蛔虫的潜质。」
「何其荣幸,这是来自『蛔虫国皇太子』的认证吗?」
最终,这场闹剧由闻讯赶来的与谢野医生与敦终结,备受打击的国木田将悲愤投注于工作,准备超额完成这一周的报告。
「国木田先生只是知道太宰先生的身份就这样了吗?」敦好奇地问道。
「应该是知道了『我是全侦探社最后一个知道太宰以前在mafia工作的人』吧,」与谢野医生遗憾地收起治疗用柴刀,「上一次国木田被这样刺激还是两年前,啊啊,真怀念他崩溃惨叫的样子啊,尤其是治疗时……」
晶子小姐舔了舔嘴唇。
目睹一切的八重往角落里缩了缩——果然还是无法接受与谢野医生的治疗方式,躺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什么的,那种感觉和案板上的鲑鱼毫无区别吧!
等八重想起自己离开座位的目的,她暂时搁置在待客室茶几上的咖啡杯已经被绷带精捕获了。看见太宰拿起她的茶色陶瓷马克杯端详着,八重忍不住冷笑起来:「在考虑怎么下毒成功的可能性比较高吗?把毒药交给我自己吃是效率第一的办法哦。」
如此刻薄地挖苦着,八重伸手,成功从前辈那里救回咖啡杯——未被下毒版本。
「呐,八重酱怎么想,要去探望首领吗?」茶水间内,太宰眯起双眼,露出狐狸般不怀好意的笑容,「看到远赴其他组织交流访问的『女儿』回家探望,他一定会开心地失眠吧。」
「失眠大抵是会的。不过我的理由是首领会沉浸在『父子离心』的悲痛之中,辗转难以入睡呢——『兄长大人』。」
八重报之以皮笑肉不笑。
她略显僭越的话语,使这方狭小空间里的气氛一时变得僵持起来,两人对视着,互不相让——良好的同事关系,从每日「互相攻击以表敬意」开始。
太宰笑容不变,眼神却逐渐暗沉下去。
这应该是八重第一次见到他的笑脸里出现一丝不引人注目的裂缝,像是无法被消融的噬光暗河之水于霎那间溢出,裹挟着深渊般的气息蔓向岸边人。
这样的场景并没有让她感到恐惧,反而催生出浓烈的兴奋、与恨意难分彼此的快意、或许还有洞察「裂缝」所带来的满足感……诸如此类的情绪常见于掠食者嗅到血味的情景——下一秒被她压下去,转为真假不明的怯懦退缩,似乎真的在为自己的失言而感到抱歉。
——兴奋与恐惧同根同源,那一瞬间的转换如呼吸般自然,足以掩饰所有「不该在人类的平均画像」中出现的东西,一直做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那短暂的亢奋是真是假的地步。
「……我当然会去。」若无其事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