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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承德七 ...

  •   承德七年,冬。

      白雪将长安城都覆盖,街上行走的老翁缩了缩脖子,哈了口白气,老牛驮着炭一步一趋的跟在后面。

      走了数不清多远的路,终于到了市南门。老翁撑不住眼前渐渐发黑,他实在太饿了,从寅时起他就上山打柴,进深山烧炭,期间没吃过一口吃的。

      突然,连他紫青的嘴唇佝偻的身躯一起哆嗦,大地在震颤,莫不是地震了?

      这样想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要将他耳朵震聋,地动山摇般的动静传来,只见来人穿着白衣,骑着马,手里拿着皮鞭,下巴高高扬起,身后跟着一群小厮。

      这……这……莫不是大官人?

      他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先行一步,跪在地上,匍匐不起,嘴里止不住说着:“官老爷,求您行行好,行行好……”

      只见那白衣服的书生模样的男子,将手里皮鞭一扬,发出清脆的响声,傲慢的说道:“老东西,赶紧将这筐煤拿来。”

      任凭老翁千百般求情,那白衣书生仍不为所动,突然,他轻笑一声:“好啊,首辅大人的命令,你也敢不听?”

      “啪”的一声,皮鞭打在老翁的背上,立刻皮开肉绽,本就薄的单衣四分五裂,老翁哗的一下眼泪就出来了。

      他孙子还指望着这点钱救命呢。

      一鞭又一鞭落下来,老翁俨然没了气息,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长安城的百姓纷纷朝门缝望去,又赶快离开,谁也不想招惹是非。

      老黄牛仰天长啸,眼里居然浸满了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雪里,看不清,看不见。

      那白衣书生趾高气扬的将煤拉走,老黄牛不肯走,便被宰杀了。第二日,整个长安城都在传,新上任的这个首辅大人奸淫掳掠 ,无恶不作,还命令次辅强抢百姓东西。

      张昱澜的锅是早上背的,圣旨是下午到的。

      皇帝下令,赐,毒酒一杯。

      张昱澜不可置信的睁大双眼,就因为别人的栽赃陷害,皇帝竟选择将他处死?!

      他才刚当上首辅啊!

      张府内,昔日繁华景象不再,下人逃的逃,走的走,倒真是好一出食尽鸟投林。

      张昱澜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他拿过酒杯,一口一口的斟酌,细细品味。还真别说,这还是这辈子他第一次喝这么好的酒。

      他原本红润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水润润的秋眸眼球凸起,渐渐呼吸不上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

      昨个的白衣书生走进来,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张昱澜,眼神里是止不住的得意。

      “首辅大人,您也有今天。”陈怀青嘲讽的说道。

      “是啊,要是我没有提拔你,你还是地里的那块泥巴呢。”张昱澜笑了笑,毫不在意。

      他和陈怀青同乡,若不是当初看陈怀清可怜和他一样没人帮扶,有意提拔陈怀清,陈怀青进不了翰林院根本当不了次辅,估计现在还在乡田里种地。

      “今个怎能和过去比?”陈怀青暗暗咬牙,他最恨张煜澜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如今张昱澜快死了,才勉强将这口气咽下去。

      “知道陛下为什么会将你赐死吗?”陈怀青问道,高高扬起下巴,状似不屑,眼神却一个劲的瞟着他。

      “为什么?不是你干的?”张昱澜用脑子想想都知道答案。

      陈怀青笑了笑,眉眼艳丽无比,“当然是因为陛下专宠我呀。”

      张昱澜先是身躯一震,随后便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大齐民风甚是开放,所以当今陛下好南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最让他难崩的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居然和陈怀青在一起了。

      “原来如此,你竟当真如此肮脏。”毒酒灼烧着张煜澜的脏腑,声音已渐微弱,“可我记得,陛下年少时最恶谄媚之徒。”

      陈怀青似被他的言语刺到,伸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本就呼吸不畅,这下张煜澜的面色更是铁青。

      “张煜澜,你总自诩清流,可曾想过今日会跪伏在我面前像狗一样断气?”

      “陈怀青,你真可怜。”张昱澜真情实感的感慨,张开嘴笑了笑。毕竟靠枕边风得来的位置,他很清楚,陈怀青坐不稳。

      “我?可怜?”陈怀青被气笑了,抬手狠狠给了张昱澜一巴掌,张昱澜被打的脑袋向左偏移,嘴角渗出血丝。

      凭什么?凭什么同样是乡野出生的人,张昱澜就能那么高高在上,不染凡尘,而他就要因出生被同行耻笑呢?凭什么同样是翰林院的人,张昱澜就被人尊敬,而他却被人鄙夷呢?

      一想到过去,陈怀青那张精致的脸都气歪了,此刻的张昱澜愈发碍眼。

      毒酒灼烧着张昱澜的五脏六腑,视线渐渐模糊。他没有理会陈怀青,只是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院中央靠南方的位置。

      ——先生,你就是我先生?父皇怎么找了个这么古板的人?你当真很无趣诶。

      青涩的少年撇撇嘴,不满的瞪了他一眼。他怎么回敬他来着?好像是……好像是叫他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又是一步,张昱澜一步一步挪动,承受着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对比起他平步青云般的一生,如今他走的实在是太慢了。

      ——先生,给……给你。

      青年的面色绯红,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他递过一块石头,是一块很不起眼的石头。可少年却说:“将来等我登上皇位,我再送你一块更好的。”

      这一等,便是十年。

      ——张昱澜!你敢动他试试!

      男人的手狠狠的勒住他脖子,掐的他喘不过气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妄评阿青配不配?”

      张昱澜的瞳孔微微睁大,想为自己辩解,“没有……我没有……”

      可是那人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还是下旨赐他毒酒一杯。

      他的心被冷水浇透了,冰凉的液体落下,原来是眼泪,又咸又涩。

      “臣,谢陛下,”沉默良久,张昱澜跪谢隆恩,迎着百官异样的眼神,一步一步走下高台,每一步都犹如走在刀尖般疼痛。

      风雪逐渐模糊了他的双眼,他的四肢渐渐失去知觉,浓密的睫毛上挂满了厚厚的冰霜,嘴唇冻的发紫,浓稠如墨般的长发披散,一袭青衣比最下等的棉衣还薄。

      张昱澜死了,死在元旦的前一夜。

      无人敢替他收尸,他就这样被冻住,死不瞑目。

      还是平日里以纨绔相称的谢小将军看不过眼,解下了他的披风,裹在张昱澜身上,又用手轻抚张昱澜的双眼,替他合上了眼。

      “先生,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谢谦星声音低哑,透露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腔。

      “求求你,下辈子,多看我一眼。”这句话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可张昱澜听见了。

      灵魂状态的张昱澜漂浮在空中,细细打量着这个他从前从未正眼瞧过的学生。

      他从前只当谢谦星是勋贵里最不成器的那一类,仗着祖荫,在翰林院挂个虚名,斗鸡走狗,嬉笑怒骂,对圣贤书天下事浑不在意。

      他训斥过,罚过,最终也只是失望地移开目光,任其自流。

      少年剑目眉心,从前瘦小的身躯变得高挑壮实,本就英气的眉眼一弯更加勾人,高挺的鼻梁,樱红的嘴唇……

      张昱澜想再看清些,谢谦星却已豁然起身,转向他魂魄悬浮的方位,目光扫过虚空。

      两人四目相对,张昱澜惊出一身冷汗,他能看见他?

      这不可能!

      然而谢谦星什么也没发现,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空无,仿佛想用目光穿透阴阳,良久,才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冻硬的沉黯。

      他俯身,竟欲将地上那裹着披风的躯体抱起。

      “先生,我们回家。”张昱澜看去,少年的眼神相当疲惫,身上还沾着血渍,应当是才打完仗没多久便班师回朝。

      可是少年抱起他时的眼神是那样的明亮,就仿佛他是他的全世界。张昱澜说不上来此刻的心情是怎样的,他只知道,他终于可以安息了。

      谢谦星就那么在张昱澜尸身旁半跪下来,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以身为屏,挡住越来越大的风雪。

      来往宫人内侍远远瞥见,无不色变,匆匆绕行。偌大皇城脚下,这一角只剩呼啸的风,沉默的人,和渐渐被新雪覆盖的躯体。

      那一夜,张昱澜的灵魂身不由己,跟着谢谦星飘到了西郊乱葬岗。他看着谢谦星亲手在冰冻的硬土上掘出一个浅坑,将薄棺放入,覆土,垒起一个不起眼的小坟。没有碑,没有香烛,只有谢谦星劈了块粗糙的木牌,以剑尖刻下“先师张公之墓”,深深插入土中。

      做完这一切,谢谦星脱力般靠在坟边,望着长安城的方向,那里正隐隐传来元旦的爆竹声,喜庆遥遥,与此地恍如两个世间。

      “他们都在欢庆新年呢,先生。”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比哭还难看,“陈怀青此刻,想必正伴驾守岁,圣眷正浓吧。”

      “你总嫌我不学无术,”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声音哽得厉害,“可是你要是对我多点耐心呢?”

      鹅毛般的雪打在木牌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灵魂状态的张昱澜,只觉得有无形之力开始撕扯,意识迅速涣散。

      最后一眼,是谢谦星在风雪中孤绝如枪的背影。无比荒凉。

      ……

      猛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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