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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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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手腕稳定,指间夹着那支特殊的钢笔,凭借着多年经商练就的精准判断和此刻孤注一掷的冷静,将全身的力气和希望凝聚于指尖,轻轻一弹——
钢笔划出一道极细微的弧线,穿过气窗缝隙,向下坠落。
时间仿佛被拉长。沈晏的心跳如擂鼓,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下落的黑点。
“啪。”
一声轻不可闻的撞击声。钢笔不偏不倚,落在了货车深绿色的篷布边缘,轻轻弹跳了一下,滚入了篷布的褶皱中,消失了踪影。
成功了!
沈晏迅速退回房间中央,心跳仍未平复,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顾辰昀也适时地降低了争吵的音量,转为愤愤不平的低语。
门口的守卫似乎没发现异常,只是不耐烦地敲了敲门,用法语呵斥了几句,让他们安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后怕。第一步,也是最关键、最危险的一步,竟然成功了。
接下来的时间,是更为煎熬的等待。
他们不知道那支笔是否会被发现,皮埃尔教授是否会如常去咖啡馆,即使去了,是否会注意到那微不足道的“意外”,即使注意到,是否愿意冒着风险捡起并查看一支陌生的钢笔……
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但他们已竭尽全力。
沈晏再次走到窗边,望着那条此刻空空如也的后巷。
雨丝飘洒,将窗玻璃蒙上一层水雾。他仿佛能看到那辆货车已经卸完货,驶离了这里,载着那支藏着他们全部希望的钢笔,驶向未知的下一步。
思玥,孩子……我又向你们靠近了一步。他在心中默默念叨。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险阻,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他就绝不会放弃。
等待,继续。
但这一次,等待中多了一份主动出击后的、微弱的希冀。
现在,只能祈祷,有人能看到,并且愿意伸手拉他们一把。
等待总是漫长的,一向冷静自持的沈晏,也开始紧张起来,在公寓来回踱步。
“顾兄,要是皮埃尔教授没有捡到那支钢笔怎么办?要是钢笔被别人捡走怎么办?”沈晏不得不承认,当自己知道思玥即将临盆,他开始不淡定了,他开始慌乱,他想要第一时间回到思玥的身边。
“沈兄,我们做了最大的努力,如果皮埃尔教授没有看到,那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
顾辰昀的话透着深深的无奈,却也道出了此刻他们最真实的处境——人力已尽,听天由命。
这种将命运交托于未知和他人之手的无力感,对于习惯了掌控局面的沈晏来说,尤其煎熬。
他停下踱步,双手撑在冰冷的窗台上,额头抵着玻璃,试图让那份冰凉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
窗外的巴黎街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暗的色块,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天意……”沈晏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他从不信什么天意,只信事在人为。
可如今,身处这异国牢笼,与挚爱相隔万里,音信断绝,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一个人的力量在时代的洪流和某些无形的黑手面前,竟是如此渺小。
但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在焦虑中。
思玥还在等他,孩子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他们需要他。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比任何鞭策都更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转过身,强迫自己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本早已翻烂的法文小说,目光落在字里行间,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思玥生产时,是否顺利?孩子是男是女?像她还是像他?她身体可还安好?有没有人陪在她身边?杨石泽他们是否能护她周全?那些企图用鸦片生意拖沈家下水、用污名逼迫她就范的宵小,是否还在蠢蠢欲动?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
他仿佛能看到何思玥苍白却坚毅的脸,看到她独自承受分娩之痛时紧咬的唇,看到新生命降临那一刻她可能流下的、混合着喜悦与思念的泪水……
心脏又传来一阵闷痛。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何思玥的锦囊。
“顾兄,”沈晏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们……我是说如果,这次没能成功,甚至情况变得更糟……你有没有办法,将我和思玥离婚的消息,以及一份声明我所有行为与她无关、沈家产业全部归她所有的文件,设法传回国内?”
顾辰昀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沈兄!你……”
“这只是做最坏的打算。”沈晏打断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我不能让她和孩子,因为我可能无法洗脱的污名,而一直生活在阴影里,甚至陷入危险。如果……我真回不去了,至少要让她们母子,能有一个相对安稳的余生。”
这是他能为她们做的,最后的、也是最无奈的安排。割舍掉法律和名誉上的牵连,用自己可能背负的骂名和舍弃的全部身家,为她们换一个相对干净的未来。
顾辰昀喉头哽住,半晌才涩声道:“不会到那一步的。沈兄,我们还有希望。皮埃尔教授那边……”
“希望要有,但退路也不能不留。”沈晏深吸一口气,“这件事,麻烦你记下。如果我们能安然离开,自然作罢。如果不能……请你务必帮我办到。”
他的语气不是在商量,而是在托付。顾辰昀看着好友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与决绝,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沉重的气氛再次笼罩了房间。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沈晏不再踱步,他强迫自己静坐,但紧绷的背脊和不时望向窗口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送晚餐的侍者准时到来,面无表情地放下餐盘,又沉默地离开。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希望,似乎在随着暮色一起沉沦。
就在沈晏几乎要以为那支钢笔石沉大海、他们的努力付诸东流时——
周五下午,按照惯例,洗衣房的工人会来收取换洗衣物。
沈晏和顾辰昀将一张写有简略求救信息和国内紧急联络方式的纸条,小心地缝进了沈晏一件旧西装的内衬夹层里。这是另一条备用的信息传递渠道,风险同样很大,但多一份尝试,就多一线希望。
就在洗衣筐被抬走不久,房门被敲响,沈晏和顾辰昀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警惕地打开房门。
这次来的,不是送饭的侍者,也不是例行巡查的守卫,而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穿着体面灰色西装、举止严谨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名表情冷硬的随从。
“沈先生,顾先生,”来人用法语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请收拾一下个人物品,十分钟后,有人会护送你们离开这里。”
沈晏和顾辰昀心中同时一凛。离开?是转往更隐秘的囚禁地?还是……有了转机?
“请问,我们要去哪里?”顾辰昀谨慎地问道。
灰西装男人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到了就知道了。请快一点,时间有限。”
没有选择,两人迅速收拾了仅有的几件随身物品。沈晏将那个贴身藏着的锦囊再次仔细检查,确认无误。
下楼,上车。
车窗被厚厚的帘子遮挡,无法辨别方向,车子在巴黎错综复杂的街道上行驶了大约半小时,最终停在了一栋看起来颇为肃穆的建筑物后门。
他们被带入一间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有洋人,也有华人。
其中一人,赫然是之前谈判代表团中一位持中立偏温和立场的官员。而坐在主位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法国老者,目光睿智而深邃。
沈晏和顾辰昀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惊疑不定。
那位法国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沈先生,顾先生。我是外交部的杜邦。我们收到了一些……令人关切的信息,关于你们近期……不太自由的处境,以及和会谈判中某些被掩盖的细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在沈晏和顾辰昀身上:“经过初步核实,我们认为,有必要重新听取你们两位,关于此次巴黎之行,以及你们所掌握情况的……完整陈述。”
沈晏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支笔……或者那件西装……难道,真的起了作用?
希望的火苗,在这一刻,猛地蹿高了一截。
沈晏调整了呼吸,将自己准备的资料和文件,分发给在座的官员,他清楚地表述了自己的想法。
等沈晏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沈晏放下粉笔,手心微微出汗,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坦荡地迎向李专员审视的目光。
顾辰昀也站了起来,补充道:“李专员,沈先生所言,句句属实。我们被非法限制期间,仍不忘职责,所整理之材料与建议,皆出于报国热忱。如今和会谈判陷入僵局,正需集思广益,破局而出。望专员能将我等意见及遭遇,如实上报。”
李专员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最初的冰冷:“你们的陈述……我会如实记录并上报。关于你们被限制行动一事,我们已接到相关反映,正在核实。在得出明确结论之前,你们可以暂时离开原住处,搬到代表团统一安排的酒店,行动仍受一定约束,但可以有限度地接触外界,接收信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晏略显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疲惫,又看了看顾辰昀:“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具体安排,会有人通知你们。”
没有立刻的褒奖,没有明确的平反,但这已经是巨大的转机!
从完全与世隔绝的软禁,到可以有限活动、接收信息,这意味着他们重新被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至少,不再是被彻底抛弃和污名化的对象。
沈晏和顾辰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多谢李专员!”两人齐声道。
离开会议室,走在略显空旷的走廊上,沈晏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全神贯注的陈述耗尽了他的心力,此刻松懈下来,疲惫和更深的思念如潮水般涌上。
他能有限度地接触外界了……
这意味着,他或许可以想办法,给思玥报个平安了!哪怕只是一封简短到极致的电报,哪怕要经过重重审查,只要能让她知道他还活着,处境在好转,也是好的!
希望,真的开始照进现实。
他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窗外巴黎阴沉的天空,仿佛能穿透云层,看到东方那颗明亮的星。
思玥,等我。
我离你和孩子,又近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