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何晏》思南贤

54、第 54 章

　　顾辰昀皱眉思索：“无非几种可能。一是等国内压力进一步发酵，坐实我们的‘罪名’，让我们百口莫辩；二是作为筹码，在某些内部交易中拿我们换取别的利益；三……或许，也是在等我们熬不住，自己‘认罪’或者‘妥协’。”

　　“还有第四种，”沈晏抬起头，眼神在炉火的映照下，深邃如古井，“他们在等一个契机，或者，在等我们‘消失’得更加彻底、更加‘合理’。”

　　顾辰昀心头一凛。

　　沈晏说得委婉，但他听懂了其中的含意——“意外”死亡，或者被彻底定性后秘密处置，从此销声匿迹，背负骂名。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寂，只有木柴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沈晏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你有办法？”顾辰昀看向他。

　　这些日子，沈晏的冷静和韧性，让他对这个年轻的商人刮目相看。身处绝境，沈晏似乎从未真正慌乱或绝望过。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沈晏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桌上放着几份允许他们阅读的旧报纸和几本无关的书。“我们虽然与外界隔绝，但并非完全没有缝隙。送饭的侍者，打扫的佣人，守卫的交接班规律……总能找到可以利用的地方。另外，”他看向顾辰昀，“你在巴黎，应该还有些‘特殊’的、不为人知的关系吧？”

　　顾辰昀目光一闪，没有否认。

　　他身份特殊，自然有些备用的联络渠道，只是之前担心暴露或牵连，不敢轻易动用。

　　“现在不是顾及的时候了。”沈晏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我们需要把真实情况传递出去，至少要让国内真正关心此事、且有影响力的人知道我们被非法拘禁的真相。也需要让外界知道，我们还活着，还在坚持。”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能穿越千山万水：“而且……思玥还在等我。我答应过她，一定会回去。”

　　提到何思玥，他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深的温柔与牵挂，随即又被更坚毅的决心取代。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让她和孩子在无尽的污蔑与等待中煎熬。

　　顾辰昀被他的眼神触动，也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在这里无声无息地消失。沈兄，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两个被囚禁在异国他乡、前途未卜的男人，在炉火旁，开始低声筹划起来。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绝境中迸发出的、不屈的光芒。

　　窗外的巴黎，依旧阴雨绵绵。

　　但在这间被囚禁的公寓里，一场悄无声息的反击，正在酝酿。为了清白，为了责任，也为了远方那盏不肯熄灭的归家灯火。

　　时间在提心吊胆与坚韧等待中，悄然滑向了秋天。

　　何思玥的预产期近了，身体越发沉重，行动迟缓，夜里也常常因为胎动频繁或腰背酸痛而难以安眠。

　　腹中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风雨和母亲的不安，比寻常胎儿更为活跃。

　　门口那条僻静的小路，每日除了杨石泽安排的人定时巡逻，以及周晓芸偶尔外出采买的身影，再不见其他。

　　沈晏，依旧音讯渺茫。

　　杨石泽带来的消息依然模糊，只说巴黎那边僵局未破，沈晏等人虽未被继续关押，但行动仍受限制，处于一种被“晾着”的状态，谈判进程缓慢而艰难。

　　那日电影院遭遇的洋人，后来也未曾再直接出现，仿佛只是虚张声势的一场试探。

　　但杨石泽暗中调查发现，租界内关于沈晏“卖国”的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和会谈判的僵持不下，被某些势力添油加醋，描绘成“因个人私利阻碍和谈”的罪人。

　　同时，沈家药行也遇到了一些莫名的麻烦，不是仓库被查，就是供货渠道突然受阻，显然是有人在不遗余力地施压。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何思玥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不仅针对远在巴黎的沈晏，也针对留在上海、孤立无援的她们。

　　但她没有时间沉浸在恐惧或哀伤里。身体的变化时刻提醒着她，一场新的“战役”即将到来——分娩。

　　这是她和沈晏共同期盼的新生命，必须平安降临。

　　周晓芸成了她的定心丸，这个平日里爽朗泼辣的姑娘，展现出了惊人的细心与可靠。

　　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本详尽的产科手册，自己先啃透了，然后有条不紊地为何思玥准备生产所需的一切：干净柔软的棉布、消毒用具、热水、剪刀……甚至偷偷联系了一位信得过的、经验丰富的接生婆，约好了随时可以上门。

　　沈希希也迅速成长起来，不再是最初那个遇事只会惊慌哭泣的小姑娘。

　　她帮着周晓芸打下手，照顾何思玥的起居，努力说些轻松的话逗嫂子开心，眼神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杨石泽更是将保护做到了极致。他不动声色地加强了公寓周边的防卫，安排了可靠的女佣假扮成邻居出入，混淆视线。

　　他本人也来得更勤，带来必要的物资和外界消息，每次都会仔细询问何思玥的身体状况。

　　“思玥，什么都别想，平安生下孩子是第一位的。”杨石泽总是这样对她说，“外面的事情，交给我。沈晏那边，一有确切消息，我立刻告诉你。”

　　何思玥感激他们的付出，也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她坚持在房间里慢慢走动，做有助于顺产的呼吸练习，强迫自己吃下营养的食物。

　　夜深人静时，她会抚摸着小腹，低声与孩子说话，也仿佛是在对远方的沈晏倾诉。

　　“宝宝，你要乖，要平平安安地出来。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一定会回来的，等他回来，就能抱着你，亲亲你……”

　　“沈晏，我和孩子都在等你。你要平安，要早点回来。我们的孩子，快要和你见面了……”

　　思念与担忧，如同藤蔓，在心底疯长，却也被她强行修剪，化作支撑自己前行的力量。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是一个闷热的午后，雷雨将至，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何思玥正靠在躺椅上小憩，忽然感到一阵规律的、不同于寻常胎动的紧缩疼痛从小腹传来。

　　她瞬间清醒，按住腹部，深吸了几口气。疼痛逐渐加剧，间隔越来越短。

　　“晓芸……”她唤道，声音还算平稳，但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晓芸正在一旁整理婴儿衣物，闻声立刻抬头，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隐忍的表情，立刻明白过来。

　　“要生了？”周晓芸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握住何思玥的手，“别怕，思玥，我们准备好了。希希！快去烧热水！吴妈，把准备好的东西都拿出来！老陈，快去请王阿婆！”

　　她一连串指令下去，冷静果断。沈希希和吴妈虽然紧张，但立刻行动起来。老陈也飞快地出门去请接生婆。

　　阵痛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强烈。何思玥被扶到早已布置好的里间床上，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发和衣衫。

　　她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痛呼出声，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晏的脸。

　　他若是在，该有多好。他会握紧她的手，会为她擦汗，会用他低沉的声音安抚她，会焦急又期待地等在门外……

　　可是，他不在。他正在另一个战场上，面对着他自己的生死考验。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她承受身体剧痛的同时，反复切割着她的心。

　　“思玥，用力！跟着我的节奏呼吸！”接生婆王阿婆已经到了，经验丰富地指导着。

　　周晓芸紧紧握着何思玥的手，不停地为她打气：“思玥，加油！孩子就快出来了！想想沈晏，他一定也在想着你们！”

　　沈晏……沈晏……

　　何思玥在剧烈的疼痛和混沌的意识中，死死抓住这个名字，仿佛它是茫茫苦海中唯一的浮木。为了他，为了他们的孩子，她必须撑下去！

　　窗外，雷声隆隆，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哗啦啦地冲刷着这个世界。

　　而在这一方被严密保护起来的狭小空间里，一场关于生命诞生的搏斗，正在无声而激烈地进行。

　　汗水、泪水、血水交织，痛苦的呻吟与鼓励的低语混杂，新生命的曙光，正奋力冲破黎明前最沉重的黑暗。

　　何思玥模糊的视线里，仿佛看到了沈晏的身影，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穿着他常穿的深色西装，眼神温柔而坚定地望着她，对她说：“思玥，别怕，我在这里。”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跟随指引，向下用力……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穿透雨幕，清晰地响彻在房间内。

　　“生了！是对龙凤胎！母子平安！”王阿婆欢喜的声音传来。

　　何思玥浑身脱力地瘫软下去，泪水混合着汗水，汹涌而出。

　　她侧过头，看向被周晓芸小心翼翼抱过来、包裹在柔软襁褓里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家伙们。

　　两个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嚅动着，发出细弱的声响。

　　这就是她和沈晏的孩子。

　　在他们的父亲缺席的情况下，倔强地来到了这个世界。

　　窗外，暴雨如注，仿佛要洗净一切污浊。

　　而屋内，新生命带来的微弱却顽强的生机，正一点点驱散连日的阴霾与不安。

　　何思玥虚弱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无比疲惫，却又无比温柔、充满力量的微笑。

　　“宝宝，欢迎你。”她轻声说，目光仿佛穿透雨幕，望向遥远的西方，“爸爸……我们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