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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镜中的陌生人 ...


  •   三月中旬,春天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开始用极其缓慢、试探性的笔触,在城市灰蒙蒙的画布上涂抹起零星的颜色。路边的玉兰鼓起毛茸茸的花苞,迎春花抢先在墙角泼洒出几丛怯生生的鹅黄。风依然料峭,但已剥去了冬日那种刺骨的寒意,转而带上了一丝湿润的、属于泥土和新生草木的微腥气息。

      然而在顾征那间位于二十八层、恒温恒湿的公寓里,季节的变迁被严丝合缝的落地窗和自动调节的空调系统彻底隔绝。室内永远保持着二十摄氏度的宜人温度,空气通过新风系统过滤得洁净无味,光线则被智能窗帘精准地控制在最舒适的亮度。这里像一个精心打造的生态球,完美,恒定,与窗外那个依然有些杂乱、但生机勃勃的真实世界,形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宇宙。

      祝余感觉自己就是那个不小心被放入生态球的外来生物,格格不入,且无所适从。

      生活细节,像无数面棱角分明的镜子,从各个角度映照出他们之间已然深刻的、几乎令人绝望的差异。

      首先是作息。顾征的生物钟精准得像瑞士手表。无论前一夜多晚休息,清晨六点,健身房的器械声总会准时透过客卧(已被他恢复为书房)虚掩的门缝传来,那是他在跑步机或划船机上挥汗如雨。七点,浴室传来水声。七点半,他已穿戴整齐,坐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一边快速浏览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和邮件,一边用一杯黑咖啡和一份由专人配送的低卡路里轻食沙拉解决早餐。七点五十,准时出门,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而规律,然后是大门开启又关闭的轻响。

      而祝余的创作习惯是在深夜。当城市的喧嚣沉淀下去,万籁俱寂时,她的灵感才开始活跃。她常常在客厅角落临时支起的画架前一坐就是半夜,调色,涂抹,修改,直到眼睛酸涩,手臂发僵。入睡时往往已是凌晨两三点,甚至更晚。因此,当顾征晨练归来、沐浴更衣时,她通常还深陷在疲惫的梦境里。中午醒来,偌大的公寓只剩下她一个人,阳光透过百叶帘的缝隙,在纤尘不染的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带,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

      饮食的差异更是明显。顾征的饮□□确得像营养学实验:鸡胸肉、西兰花、藜麦、牛油果,一切为了维持精力和体形,味道是次要的。他偶尔在家吃晚饭,也多是叫一些高档餐厅的“健康套餐”,装在精致的便当盒里,色拉是色拉,主食是主食,界限分明,冷冷清清。

      祝余则怀念着巴黎小公寓里,自己用简陋厨具煮出来的、热气腾腾的汤面,或者和亚历山大他们聚会时,大家胡乱拼凑却充满烟火气的食物。她尝试在顾征那间“展示意义大于实用意义”的厨房里做饭,却发现缺少最基本的调料,锅具也华而不实。一次她兴冲冲买了菜想炖个汤,顾征回家看到料理台上的葱姜蒜和溅出的油点,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虽然没说什么,但第二天保洁阿姨来的时间特别长,厨房被收拾得比手术室还干净。后来,祝余便不再轻易动用厨房,大部分时间靠外卖或简单凑合。那些装在一次性餐盒里的食物,吃着吃着,便觉得索然无味。

      消费观上,两人的频道也完全错位。顾征的衣帽间里,衬衫、西装、皮鞋、配饰,分门别类,井然有序,清一色的低调奢华品牌,剪裁和面料是唯一的衡量标准。他带祝余去过一次商场,直接走进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品牌店,店员熟络地称呼他“顾先生”,他则手指轻点几件当季新款,对她说:“试试。”语气自然得像在点菜。祝余试穿了,镜子里的自己光鲜亮丽,却像个被精心包装的礼物,而不是她自己。她最终什么也没买,后来自己溜去熟悉的二手市场和独立设计师小店,淘回一条颇有设计感的旧牛仔裤和一件手绘图案的T恤,穿着它们在公寓里画画,觉得自在多了。顾征看到,只评价了一句:“挺特别的。”听不出是褒是贬。

      社交圈更是两条平行线。顾征的周末常常被各种商业聚会、行业沙龙、或者高尔夫球局占据。他的朋友(或者说人脉)多是商界人士,聊天话题离不开市场趋势、政策动向、投资风口,偶尔涉及私人生活,也无非是度假胜地、藏品拍卖、子女教育。祝余陪同出席过一两次,感觉自己像个漂亮的摆设,除了微笑和点头,插不上话。而她的朋友,无论是国内还是巴黎的,多是艺术圈内人,聊天可以从前卫艺术展跳到存在主义哲学,从某位小众导演的电影语言跳到对社会现象的尖锐批评,天马行空,火花四溅。她试着跟顾征分享这些,他往往听不了几句,就会因为一个工作电话或邮件提醒而中断,之后也再难接续。

      一次典型的晚餐,将这些差异和不适推到了令人难堪的顶点。

      那是一个周四晚上,顾征临时告知她有一场重要的商务宴请,需要她陪同出席。“对方是潜在的战略合作伙伴,带女眷气氛会缓和些。”他说。

      祝余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换上了一条还算得体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符合“顾征女伴”的身份。

      餐厅是会员制的私房菜馆,隐秘而奢华。包间里古色古香,餐具精美。席间除了顾征和对方公司的几位高层,还有两位作陪的、气质干练的女士,看起来也是商界精英。话题自然围绕着合作前景展开,夹杂着一些行业内的八卦和玩笑。祝余安静地坐在顾征身边,小口吃着菜,味道很好,但她食不知味。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活跃。对方一位微胖的副总,将目光转向祝余,笑着问:“顾总金屋藏娇啊,还没介绍,这位是?”

      顾征从容地揽过祝余的肩膀:“我女朋友,祝余。”

      “祝小姐真是气质出众。不知在哪高就?”另一位戴眼镜的女士问道,笑容可掬。

      祝余放下筷子,礼貌地回答:“我是插画师,偶尔也做一些艺术策展方面的工作。”

      “哦?艺术家啊!”微胖的副总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了然又略带调侃的笑意,“难怪这么有气质。搞艺术好,陶冶情操。那顾总可是有福了,家里有位艺术家,多风雅。”他转而看向顾征,半开玩笑地说,“顾总,看来以后得你养着喽,艺术家可不比我们这些俗人,得专心搞创作,是吧?”

      桌上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那笑声里并无多少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基于世俗认知的、近乎条件反射的调侃——仿佛“艺术家”三个字,天然与“不食人间烟火”、“需要被供养”划上了等号。

      顾征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用一种平静的、近乎阐述事实的语气说:“她有自己的追求和事业,我支持她。”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种维护,但在当时的语境和氛围下,却更像是一种客气而疏离的应对。他没有说“她很有才华,作品很棒”,也没有说“我们互相支持”。一句“有自己的追求”,轻飘飘地将她划到了他的世界之外,成了一个被“支持”的客体,而非并肩的主体。

      祝余感到脸上有些发烫,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混合了尴尬、被轻视和淡淡愤怒的情绪。她垂下眼帘,盯着盘中雕刻成花朵状的胡萝卜,再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整场晚宴的后半段,她像一个精致的哑巴花瓶,安静地存在于顾征的身侧,听着他们谈论着她完全不感兴趣的千万级投资和市场份额,感觉自己与这个环境,与身边这个看似亲密、实则隔阂的男人,距离遥远得像隔着一个星系。

      回家路上,车厢里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顾征似乎也有些疲惫,松了松领带,闭目养神。祝余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那些璀璨的灯光此刻看起来冰冷而虚幻。

      “我不喜欢那种场合。”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征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但那是我的生活,我工作的一部分。以后可能还会有很多类似的场合,你要学会适应。”

      “学会适应?”祝余转过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为什么总是我要学会适应你,适应你的节奏,适应你的圈子,适应你的生活?为什么不能是你来适应我,或者至少,我们一起找到一种两个人都舒服的方式?”

      顾征似乎被她的质问弄得有些烦躁,他揉了揉太阳穴:“祝余,现实世界就是这样的!我不是在玩过家家。我的公司,我的责任,我的社交网络,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我不可能放下一切,陪你去阁楼里画画,去参加那些……那些所谓的艺术沙龙,讨论那些虚无缥缈的问题!我要面对的是员工工资、股东利益、市场波动!你明白吗?”

      他的声音并不算高,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砸在祝余心上。她看着他,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曾以为彼此灵魂相通的男人,此刻脸上写满了被现实磨损后的疲惫、不耐,以及一种她越来越陌生的、属于商人的务实与锐利。

      “顾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悲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说‘要走不寻常的路’,会说‘理想比现实重要’,会和我一起在天文台看星星,说那些星星虽然遥远,但值得追逐……”

      “人都会变的,祝余!”顾征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触及旧伤疤的刺痛和恼怒,“你不能要求我永远停留在十八岁!我不能永远做个只谈理想、不顾现实的毛头小子!我爸倒下的那天,公司快要撑不下去的那天,我就知道,那些风花雪月救不了任何人!我必须长大,必须变强,必须变得‘现实’!这才是活着!你懂吗?”

      他疲惫地用手抹了把脸,那股骤然爆发的情绪又迅速萎靡下去,只剩下深深的倦怠:“我们都变了。你去了法国,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有了新的追求。我留在这里,扛起了不得不扛的东西,走进了不得不走进的圈子。我们……只是走在不同的路上了。”

      “走在不同的路上了。”祝余轻声重复。这句话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她心冷。它承认了差距,承认了分歧,也近乎承认了……无路可走。

      那晚之后,一种深刻的怀疑开始在祝余心中扎根、疯长。

      她开始怀疑自己放弃巴黎、回到这里的决定,是否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她以为自己回来是为了挽救爱情,是为了给彼此一个机会。但现在看来,她更像是一头撞进了一个早已成型、并且高速运转的系统中,这个系统有自己的规则、逻辑和引力,而她,这个系统外的“变量”,要么被无情地排斥,要么被缓慢地同化,失去自己的形状。

      深夜,她再次失眠。悄悄起身,走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她苍白的脸。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开了邮箱,给巴黎的德·维尔潘教授写了一封邮件。措辞谨慎,询问如果她改变主意,之前提到的硕士名额和奖学金是否还有可能保留。

      邮件发送出去,像抛出了一根细弱的、通往另一个可能的世界的绳索。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随即又被更沉重的负罪感和迷茫淹没。

      教授的回复在两天后到来,简洁一如他的风格:“名额尚有,但需尽快决定。艺术之路漫长,选择须忠于内心。问问你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究竟想要什么?祝余对着这句话,怔忡良久。想要顾征?是的,那份深入骨髓的习惯和情感依赖依然在拉扯她。想要自我实现?巴黎的机会像暗夜里的灯塔,闪烁着诱惑的光芒。她贪心地想要两者兼得,却发现现实残忍地告诉她,鱼与熊掌,似乎不可兼得。至少,在顾征如今这条现实主义的轨道上,她的艺术梦想,更像是一个需要被“支持”的、美丽却略显多余的装饰品,而非生活的核心组成部分。

      就在她内心天平剧烈摇摆、几乎要倾向巴黎那头时,顾征却意外地展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过去的温情。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疏离和低落,但没有追问,也没有指责。在一个周五的傍晚,他提前下班回家,对正在画架前发呆的祝余说:“换件衣服,带你出去吃饭。”

      “又是什么应酬吗?”祝余意兴阑珊。

      “不是。”顾征难得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刻意为之的轻松,“就我们俩。”

      他开车带她穿越大半个城市,来到了他们高中学校后门那条已经拆迁改造得面目全非、却奇迹般保留下来一小段的老街。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十分破旧、灯光昏暗的小店门口——正是他们高中时常去的那家馄饨店。

      “居然……还在?”祝余有些不敢相信。

      “老板娘舍不得关,挪到这里,门面小了点,但味道据说没变。”顾征说着,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店里依旧狭窄,只摆得下四五张桌子,墙壁被油烟熏得泛黄,贴着过时的明星海报。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大骨汤和葱花的香气。老板娘头发白了大半,腰也有些佝偻,但眼神依然明亮。看到他们进来,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手:“哎哟!是你们俩!小顾,小祝!好多年没见啦!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不用点单,就朝后厨喊:“两碗鲜肉馄饨,多放紫菜虾皮!小顾不要香菜,小祝要多加醋,对吧?”她竟然还记得。

      “对,谢谢阿姨。”顾征应道,语气是祝余许久未曾听到的温和。

      等待馄饨的时候,老板娘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变化,说老街拆迁,说孩子出息了接她走她不走,说就守着这个店,等像他们这样的老客人回来。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满是欣慰:“真好,真好,你们还在一起。那时候你们常来,我就说,这俩孩子般配,肯定能长远……”

      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了。清汤,撒着碧绿的葱花、嫩黄的蛋丝、深紫的菜和粉红的虾皮。祝余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皮薄馅嫩,汤汁鲜美。

      味道……似乎还是那个味道。但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是记忆美化了它?还是自己的心境变了,尝出的滋味也不同了?

      顾征也低头吃着,吃得很慢。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冷硬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他们还是高中时那对偷偷溜出来吃宵夜、分享一碗馄饨也甜甜蜜蜜的小情侣。没有公司的重压,没有大洋的阻隔,没有价值观的碰撞,只有眼前这一碗简单的温暖,和彼此眼中清澈的倒影。

      但这幻觉只维持了短短一顿饭的时间。

      离开馄饨店,回到车上。老街昏暗的灯光被抛在身后,前方是城市主干道璀璨而冰冷的光河。车厢里再次被沉默占据,但那沉默似乎比来时柔软了少许。

      顾征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良久,才轻声开口:“祝余,我们再试试,好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意味。不是命令,不是敷衍,而是真的在询问,在期待一个肯定的答案。

      祝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难言。她转过头,看着他被窗外流光勾勒出的、有些模糊的侧脸。那个在馄饨店里短暂浮现的、温柔的少年幻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真实而复杂的男人。他身上有她爱的部分,也有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和疲倦的部分。

      她知道,“再试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继续学习“适应”他的世界,意味着他们要继续在那条已然出现巨大裂痕的感情之桥上小心行走,意味着更多的妥协、忍耐,以及可能再次降临的失望。

      她也看到了他眼中的疲惫,和那之下并未完全熄灭的、一丝微弱的希冀。或许,他对这段关系,也并未完全放弃。或许,这碗馄饨,就是他笨拙地递出的、试图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橄榄枝。

      她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好。”

      顾征似乎松了口气,伸手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心温热,但祝余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车子驶入繁华的夜色。祝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里那个清晰而冷酷的声音,却又不受控制地响了起来,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句谶语:

      “我们试过太多次了。爱情像皮筋,拉得太久,是会失去弹性的。”

      而他们之间这根皮筋,在经历了长达半年的极致拉伸、数次濒临断裂的争吵、以及如今这充满隔阂的重逢之后,还能恢复最初的韧性吗?

      她不知道。

      只是觉得,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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