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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重逢的陌生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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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以一种乍暖还寒、暧昧不清的姿态,迎接了祝余的归来。
飞机在清晨六点落地。穿过漫长的、散发着胶皮和消毒水气味的廊桥,踏入阔别半年的机场国际到达大厅,祝余的第一个感觉是——嘈杂。不是巴黎戴高乐机场那种带着法式疏离感的、秩序井然的嘈杂,而是一种更接地气的、热气腾腾的、混杂着各地方言、行李箱轮子滚动声、接机牌挥舞声、还有小推车叮当作响的喧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早餐摊隐约的油烟味、清洁剂过于浓郁的柠檬香精味、还有无数人身上携带的、来自天南海北的复杂气息。
这喧嚣像一层厚重的毯子,瞬间将她包裹,带来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也带来一种轻微的不适。她的耳朵似乎还在适应巴黎冬日的相对寂静,此刻被这巨大的声浪冲击着,竟有些嗡嗡作响。
她推着堆满行李的小车,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眼睛下意识地在接机的人群中搜寻。
然后,她看到了他。
顾征站在不远处一根巨大的承重柱旁,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不是那种精致小巧的花束,而是隆重得近乎夸张的、由至少几十朵饱满花朵组成的一大捧,用浅金色的欧雅纸和墨绿色的缎带包裹着,在一片灰扑扑的旅行装扮中,扎眼得像电影里的道具。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英挺的眉骨。皮鞋锃亮,腕表在机场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低调而昂贵的金属光泽。整个人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容沉静,但眉眼间带着长途飞行等待后的些许倦意,以及一种……祝余难以准确形容的、被商业环境浸染出的、略带距离感的成熟气度。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顾征。至少不完全是。记忆里的少年或青年,总带着些不驯的棱角和随性的散漫。而眼前这个人,更像她这半年来在巴黎那些时尚杂志或财经报道插页上看到的、年轻有为的商业精英形象。英俊,体面,无可挑剔,但也……有些模式化的陌生。
他也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祝余看到顾征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里混杂着久别重逢的欣喜、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或许还有一丝评估——他在看她,看她这半年的变化。
祝余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素面朝天,因为长途飞行而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穿着一条在巴黎玛黑区二手店淘来的、洗得有些发白的亚麻长裙,外面随意套了件宽大的燕麦色针织开衫,脚上是舒适的平底帆布鞋。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露出光洁的脖颈。一身风尘仆仆,却也带着巴黎左岸艺术学生特有的、漫不经心的随性(或者说,邋遢?)。
他们像是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走出来,偶然在此交汇。
顾征大步走过来,脸上绽开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笑容,将那一大捧几乎要遮住他半张脸的玫瑰递到她面前:“欢迎回家。”
“家”这个字眼,让祝余心里微微一颤。她接过花,沉甸甸的,馥郁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浓烈得有些呛人。她有些不适应地偏了偏头,低声说:“谢谢。花……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顾征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累了吧?车在停车场,我们回去。”
“嗯。”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热吻,没有紧紧相拥的辗转缠绵。只是一个客气的拥抱,很轻,很短。祝余能感觉到他西装面料挺括的质感,和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男士香水味——是某种木质调,沉稳,干净,但很陌生。他也一定感觉到了她身上长途飞行的疲惫气息,和她亚麻裙粗糙的触感。两个人的身体都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像在完成一个规定动作,触碰,然后迅速分开。
去停车场的路上,沉默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他们之间。
行李车轱辘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顾征推着车,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姿态从容。祝余抱着那束过于隆重、几乎无处安放的玫瑰,目光有些飘忽地看着前方。
“法国怎么样?”顾征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是那种社交场合常见的、礼貌的询问。
“很好。学到了很多东西。”祝余回答,同样简洁、客套。
“适应吗?”
“一开始不太习惯,后来好多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又问,“学业顺利?”
“嗯,顺利。教授还挺认可。”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她自己都觉得多余的解释,“给了我推荐信。”
“不错。”顾征评价道,听不出太多情绪。然后他转换了话题,像在汇报工作,“公司最近上了新系统,效率提高了不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新材料项目,已经进入试产阶段了。”
“是吗?那很好。”祝余应和着,发现自己对他提到的“新系统”“试产”这些词汇,已经感到有些隔膜和遥远。她甚至想不起他具体何时跟她提过那个新材料项目,是在哪一次被工作打断的简短通话里吗?
“你呢?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顾征问。
“先休息几天,然后回学校处理毕业的事情。”祝余说,心里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他问的是“打算”,而不是像她回国前电话里约定的那样,探讨“我们”的打算。
对话像网球练习,你来我往,安全,平淡,却无法深入,也无法得分。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引发争议或触及痛处的话题:巴黎的艺术圈,画廊的实习,亚历山大的存在;公司的压力,沈薇的协助,家庭对他的期望。只聊最表层的、最无害的内容,像两个久未见面的、并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顾征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栋高档住宅楼的顶层。
电梯平稳无声地上升,透过玻璃轿厢,可以看到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被晨雾笼罩,呈现出一种灰蓝色的、尚未完全苏醒的朦胧感。
门打开,是一个开阔的入户空间。映入眼帘的,是极简的现代装修风格。大片大片的黑白灰,线条冷硬利落。客厅宽敞得近乎空旷,只有一组巨大的深灰色L型沙发,一张黑色大理石面的长方形茶几,和一台薄如纸片的巨大电视镶嵌在同样材质的黑色背景墙上。没有地毯,没有挂画,没有绿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壮观的城市天际线,但窗帘是冰冷的电动百叶帘,此刻紧闭着,让室内显得有些幽暗。
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和中央空调送风的、干净但缺乏人气的味道。整个空间像一间设计精良、但缺乏居住痕迹的酒店套房,或者更像一个用来展示成功人士品味的样板间。
祝余站在门口,怀里那束热烈鲜艳的红玫瑰,和她脚下那个贴着巴黎机场托运标签、边角有些磨损的旧行李箱,在这个冰冷、规整、一尘不染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不合时宜。
顾征将她的行李提进来,放在玄关处,然后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也更凸显了这个环境与他身上那种精英感的契合。
“你先住这里,”他指了指客厅和相连的开放式厨房,“房间在那边,主卧带浴室。客卧我改成了书房,堆了些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等你找到合适的房子,或者……安顿下来再说。”
“先住这里?”祝余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措辞,心里那丝不安扩大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打算让我长住这里?还是……这只是临时落脚点?”
顾征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他皱了皱眉,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这里布置成你喜欢的样子。毕竟……这里现在看起来,可能不太像‘家’。你想添什么,买什么,都可以。”
他说得很委婉,但祝余听明白了。这里是他按照自己现在审美和生活方式打造的空间,一个属于“顾总”的空间。而她的到来,像一个外来的变量,需要被“安排”和“融入”,而不是理所当然地成为这里的女主人。
“布置成我喜欢的样子?”祝余轻轻重复,目光扫过这个冰冷空旷的客厅,“我喜欢的样子,可能需要很多画,很多书,很多植物,可能还会有点……乱。会破坏你这里的‘风格’。”
顾征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但祝余感觉不到多少温度。“别多想,”他放软了语气,“这里也是你的家。我只是……习惯了简洁。你按照你的心意来,没关系。”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妥协和包容,但祝余却觉得,这更像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允许”。一种“我可以接受你在这里留下痕迹”的慷慨,而不是“欢迎你回来,让我们一起打造我们的家”的共创。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抽回手,低声说:“我想先洗个澡。”
“好,浴室柜子里有新毛巾。热水器恒温的,直接开就行。”顾征指了指主卧的方向。
夜晚,降临得缓慢而沉重。
祝余洗完澡,换上舒适的居家服,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包着。她走到客厅,看到顾征已经换上了深色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击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旁边是融化的冰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洗好了?饿不饿?我叫了外卖,应该快到了。”
“还好。”祝余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自然地靠过去,或者凑近看他工作。他们之间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的、需要重新磨合的界限。
外卖很快送到,是精致的日式料理,摆盘漂亮,但味道中规中矩。他们沉默地吃着,偶尔交谈两句无关痛痒的话。电视开着,播放着晚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填充着空旷房间里的寂静,反而让那寂静更加明显。
饭后,顾征继续处理了一会儿工作。祝余则打开行李箱,开始慢慢整理东西。她把那束巨大的玫瑰拆开,找了个高大的玻璃花瓶插起来,放在客厅角落的一个边几上——那是整个空间里唯一有点色彩和生气的地方,但也因此显得更加孤独。
她把带回来的画册、在巴黎买的旧书、几卷未完成的素描、还有亚历山大送的那块有着奇异香味的檀木,一一拿出来,暂时堆在沙发一角。这些东西与她身处的这个极简空间格格不入,像闯入异域的流浪者,暂时无处安放。
夜深了。
两人先后洗漱,躺在了主卧那张宽大、柔软、但同样显得过于整洁冰冷的床上。床品是深灰色的高级棉质,触感丝滑,但没有任何熟悉的、属于“家”的气味。
关了灯,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不眠的灯火,透过百叶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条细长的、微弱的光带。
他们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却感觉不到彼此身体的温度。
过了很久,顾征那边传来窸窣的声响。他试探着,慢慢地侧过身,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了祝余的腰。
祝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本能的紧张和不适。这个拥抱的姿势是熟悉的,但怀抱的感觉是陌生的。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味是陌生的,他手臂肌肉的触感似乎也与记忆中的不同。甚至,连他靠近时带来的气息,都少了些少年时的清新热烈,多了些成年男性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和疲惫的复杂味道。
她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自然地转身钻进他怀里。只是僵硬地躺着,任由他抱着。
顾征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僵硬。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搂向自己,同时,温热的唇落在了她的颈侧,然后是耳垂,带着某种试探和重新确认的意味。
祝余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和他逐渐加重的呼吸。理智告诉她,这是久别重逢后正常的亲密需求,是试图弥合距离、找回熟悉感的方式。但情感上,她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一丝微弱的悲哀。
接下来的过程,像一场按部就班、却缺乏灵魂的仪式。他的动作有技巧,也有耐心,试图唤起她的回应。祝余也努力配合着,但身体和心灵仿佛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机械地履行“女朋友”的义务,另一半却漂浮在半空,冷静地、甚至略带嘲讽地观看着这一切。
没有激情澎湃的浪潮,没有心意相通的战栗。只有肌肤的摩擦,□□的交换,和最终那一声如释重负般的、低沉的叹息。
结束后,顾征没有立刻离开她的身体,而是伏在她身上,喘着气,将脸埋在她颈窝里,手臂依然紧紧箍着她。祝余能感觉到他心脏快速而有力的跳动,撞击着她的胸腔。
但他很快翻身躺回原处,拉过被子盖住两人,然后,背对着她,低声说:“睡吧。”
祝余也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他。
黑暗中,她睁大了眼睛,望着窗帘缝隙外那片模糊的城市光影。身体深处传来隐约的不适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洞的、被填满又迅速抽离后的虚浮感。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他那训练有素的亲吻,他精确控制力度的抚摸,他结束时那声克制的叹息……一切都那么“正确”,那么符合一个成熟男性在床笫之间的表现。却唯独少了那种莽撞的、炽热的、不顾一切的、只属于恋人之间的笨拙与激情。
这半年,他们各自经历了什么?他是否也在别的场合,用同样的技巧和耐心,去取悦或应付过别人?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脑海,让她浑身发冷。
而这,就是她放弃了巴黎的画廊邀约、硕士机会、那片“适合她生长”的天空,跨越七千公里飞回来,所要面对的“重逢”吗?
这就是她心心念念、割舍不下的“爱情”,如今呈现出的真实面貌吗?
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失望和迷茫,在黑暗的寂静中,无声地蔓延开来。
清晨,天光微亮。
祝余很早就醒了。或许根本就没怎么睡着。她轻轻起身,看了一眼身边仍在沉睡的顾征。晨光中,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似乎微微蹙着,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蹑手蹑脚地下床,走进客厅。清晨的城市被一层薄雾笼罩,显得安静而疏离。她走到厨房,想煮点咖啡。厨房是开放式的,设备一应俱全,都是嵌入式的高级品牌,闪闪发亮,但看起来几乎没怎么使用过。她摸索着找到了咖啡机和咖啡豆,清洗了落了些微尘的器具,笨拙地操作着这台复杂的机器。
咖啡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她拿出两个杯子,习惯性地在一个杯子里加了点牛奶——她记得他以前爱喝她调的拿铁,说那样口感更柔和。
咖啡煮好,顾征也起来了。他穿着睡袍走出来,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醒和锐利。他走到厨房岛台边,看了一眼祝余手边那杯加了牛奶的咖啡。
“早。”他说。
“早。咖啡好了。”祝余将其中一杯推给他。
顾征端起那杯加了奶的咖啡,看了看,又放下,然后自己走到咖啡机旁,重新按了一个按钮。机器立刻运转起来,直接萃取出一小杯浓缩的黑咖啡。
他端着那杯纯黑的美式,靠在岛台上喝了一口,然后像是随口一提:“我习惯喝美式了,不加糖不加奶。提神效果好。”
祝余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他平静地啜饮着那杯黑苦的液体,再低头看看自己手中那杯精心调兑了牛奶的、冒着温暖热气的拿铁,忽然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可笑,也有些多余。
他习惯了美式。就像他习惯了极简的公寓,习惯了定制的西装,习惯了精准高效的工作方式,也习惯了……现在这种与她相处时,礼貌、克制、却缺乏真正热情和交融的模式。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包括口味,包括习惯,包括爱的表达方式,甚至可能包括爱本身。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那杯拿铁端起来,走到水槽边,停顿了一秒,然后,缓缓地,将里面温热的、混合了牛奶的咖啡,倒进了下水道。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冲走了那杯不合时宜的温柔,也冲走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转过身,背对着顾征,开始清洗杯子。水流冰凉,刺激着她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麻木的手指。
窗外,城市的早晨彻底苏醒了。车流声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在这个崭新、冰冷、空旷的“家”里,祝余却感到一种比在巴黎独自面对寒冬时,更深的、无处遁形的寒冷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