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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最后的夏天·上 ...


  •   七月初,梅雨季终于拖着它湿漉漉的裙摆,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城市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昏睡中猛然惊醒,阳光变得锐利而慷慨,毫不吝惜地泼洒下来,将每一条街道、每一片树叶都镀上晃眼的白金色。热浪开始在城市上空聚拢、翻滚,宣告着真正盛夏的降临。

      祝余在工作室里打包行李。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她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件亚麻连衣裙,犹豫着要不要带。裙子是去年夏天和顾征一起逛街时买的,他说“你穿这个颜色好看”,那是种介于薄荷绿和湖水蓝之间的微妙色调,在阳光下会泛着柔软的光泽。

      去年夏天。感觉像上辈子的事。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顾征的聊天界面。最新几条都是关于旅行的:

      “民宿定好了,叫‘星海之眠’,老板说顶楼露台能看到银河。”

      “机票确认了,周四早上十点。”

      “我查了天气,岛上白天二十八度,晚上凉快,记得带件外套。”

      “岛上信号不好,正好,谁也找不到我们。”

      最后这句让祝余心里微微一动。谁也找不到我们。包括他那些永远回不完的消息,开不完的会,还有那位能提供“炭”的沈律师吗?

      她把裙子叠好,放进行李箱。

      林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冰奶茶,递给她一杯:“收拾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祝余接过,吸管戳破塑料封膜的声音清脆。

      林薇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行李箱里整齐叠放的衣服、防晒霜、画本和铅笔,叹了口气:“真要去啊?”

      “机票都买了。”

      “我知道。”林薇咬着吸管,“我就是觉得……你们俩现在这个状态,去旅行,像不像给重症病人打一针强心剂?看着精神点儿了,但病根儿还在。”

      祝余没说话。她拧开防晒霜的盖子,又拧上,再拧开。这个动作重复了三遍。

      “他最近……好像真的在努力。”她轻声说,“规划行程,查攻略,连民宿都挑了有天文望远镜的。”

      “因为他觉得亏欠你。”林薇一针见血,“公司危机过了,他缓过神来了,回头一看,哎呀,女朋友快没了,赶紧抢救一下。这叫‘危机后遗症式补偿’,心理学上有讲的。”

      祝余苦笑:“你说得我都不想去了。”

      “但你还是会去。”林薇看着她,“因为你也想再试一次,对吧?给这段感情一个……正式的告别,或者万一,我是说万一,真的能起死回生呢?”

      祝余沉默着,把防晒霜塞进行李箱侧袋。她无法否认林薇的话。是的,她想再试一次。想看看在远离一切现实压力的海岛上,在没有信号、没有工作、只有海浪和星空的地方,那个曾经爱她的少年,会不会回来。

      哪怕只是短暂地,回来一下。

      出发前的晚上,顾征来了临州。

      他直接到工作室楼下,打电话给祝余:“下楼,带你去个地方。”

      祝余下楼时,看见他站在路灯下。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脚上是帆布鞋,头发没有用发胶,柔软地搭在额前。这个样子的他,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大一大二,那个还没被西装和财务报表包裹的顾征。

      “去哪儿?”她问。

      “秘密。”顾征拉起她的手,掌心温热,“跟我走就行。”

      他们坐地铁,换乘,最后在一个老城区的小巷口下车。巷子很深,两侧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墙面上爬着茂盛的爬山虎,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路灯昏暗,但足够照亮脚下青石板的路。

      顾征熟门熟路地拐进一个小院。院门虚掩,推开门,里面别有洞天——是个小花园,种满了各种花草,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葡萄架。正房亮着温暖的灯光,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深夜食堂”四个字。

      “这是?”祝余惊讶。

      “一个朋友开的私房菜,只接熟客。”顾征说,“味道很好,尤其是一道海鲜粥,你肯定喜欢。”

      他们进去。店里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已经坐了两桌人,低声交谈着,气氛温馨。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系着围裙,看见顾征就笑起来:“来啦?位子给你留着呢。”

      靠窗的两人座,桌上放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造型的台灯,光线柔和。

      顾征点了海鲜粥,几个小菜,还有一壶酸梅汤。等菜的时候,他给祝余倒茶,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祝余问。

      “王叔带我来的。”顾征说,“前阵子压力最大的时候,他看我状态不对,就说‘带你去个地方吃点好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扛’。来了以后,觉得……很放松。”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夜色:“后来就想,一定要带你来一次。”

      海鲜粥上来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粥熬得绵密,里面是鲜虾、蛤蜊、干贝,还撒了细细的姜丝和葱花。祝余舀了一勺,吹凉,送进嘴里。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温暖一直蔓延到胃里。

      “好吃。”她说。

      顾征笑了,那个笑容很放松,是这段时间以来她见过的最没有负担的笑容。“是吧?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他们安静地吃粥。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还有远处巷子里小孩追逐嬉笑的声音。煤油灯的光在顾征脸上跳跃,让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甚至有些稚气。

      “祝余。”顾征放下勺子,看着她,“这段时间……忽略你了,对不起。”

      祝余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你也不容易。”她说,这是真话。

      “不容易不是借口。”顾征摇头,“我知道我变了,变得……很无趣,很急躁,满脑子都是公司那些破事。有时候跟你说话,心都不在这里。我知道你委屈。”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掌心有些粗糙,是最近经常翻阅文件、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但温度很真实。

      “这次旅行,就当……给我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机会。”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扔在岸上,就我们两个人,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祝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诚的歉意,有小心翼翼的期待,甚至有一丝近乎恳求的脆弱。她想起大二开学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说“等我处理好这些事,我们好好谈谈未来”。

      现在,他好像终于有时间“谈谈”了。

      “好。”她说,反握住他的手。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相信,也许真的可以回到过去。也许那些裂痕,在海岛的阳光和海风里,真的能被慢慢抚平。

      周四早上,机场。

      顾征看起来比祝余还兴奋。他提前两小时就到了,办完值机手续后,拉着她在机场书店逛,买了一本海岛旅行指南和一本星空图鉴。在登机口等待时,他翻开图鉴,指着其中一页说:“看,这是夏季大三角,织女星、牛郎星、天津四。如果天气好,我们应该能看到。”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从前那个对星空充满好奇的少年。

      祝余看着他,心里那层自我保护的硬壳,悄悄裂开了一道缝。也许,只是也许。

      飞机起飞,穿越云层。窗外是漫无边际的蔚蓝,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暖洋洋的。顾征要了毯子,轻轻盖在祝余腿上,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这个自然而亲密的动作,让祝余鼻子有点发酸。

      他们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牵手了?不是匆忙赶路时的敷衍一握,不是告别时的短暂触碰,而是这样放松地、紧密地扣在一起,像两个真正相依的人。

      “睡会儿吧。”顾征说,“到了我叫你。”

      祝余闭上眼睛。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变得遥远,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却异常清晰。她突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在万米高空,前尘往事都在脚下,未来还远在天边,只有此刻,只有彼此。

      海岛比想象中更美。

      飞机转轮渡,再转小快艇,到达时已是傍晚。民宿“星海之眠”坐落在岛屿东侧的一片小山坡上,是栋白色的三层小楼,墙面爬着淡紫色的三角梅。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姓陈,头发花白,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笑容却很温暖。

      “顾先生和祝小姐是吧?”陈老板迎出来,帮忙拎行李,“房间在二楼,面海,露台是共用的,但这一层就你们一间,清净。”

      房间果然很好。不大,但干净整洁,木质地板,白色的床单,窗户开得很大,直接就能看见海。夕阳正在西沉,海面被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碎金。

      “先休息一下,晚饭七点,在一楼餐厅。”陈老板说,“对了,今晚天气好,我打算上楼顶看星星,你们有兴趣可以一起。”

      “一定。”顾征说。

      陈老板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声,一阵一阵,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温柔而有节奏。

      顾征从背后抱住祝余,下巴搁在她肩上,轻声说:“喜欢吗?”

      “喜欢。”祝余诚实地回答。这里太美了,美得不真实,像从现实世界割裂出来的一个完美气泡。

      “那就好。”顾征吻了吻她的耳垂,“我去冲个澡,一身汗。”

      他进了浴室。水声响起。祝余走到窗边,看着越来越暗的海面。远处有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随着波浪起伏。空气里有咸湿的海风味,混合着岛上不知名花草的清香。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某个紧绷了很久的地方,正在慢慢松弛。

      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晚饭是简单的海鲜和蔬菜,但很新鲜。陈老板亲自下厨,还开了一瓶自酿的梅子酒,给他们各倒了一小杯。

      “岛上没什么娱乐,就是看海,看星星,发呆。”陈老板笑呵呵地说,“我退休前是搞天文的,在研究所待了四十年,老了就跑这岛上来,图个清净。你们年轻人,能在这种地方待得住吗?”

      “求之不得。”顾征说,举起酒杯和陈老板碰了碰,“我就想找个没信号的地方,谁也找不到我。”

      陈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祝余,点点头:“你们很般配。”

      祝余心里一暖。顾征在桌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低声说:“我也觉得。”

      晚饭后,陈老板果然搬出了他的宝贝——一架口径不小的天文望远镜,架在楼顶露台上。夜幕已经完全降下,岛上灯光很少,星空毫无遮挡地铺展开来,璀璨得令人窒息。

      “看,那是北斗七星。”陈老板指着北方,“顺着勺口两颗星延伸五倍距离,就是北极星。古代航海靠它辨方向。”

      顾征凑到望远镜前,调整焦距,然后兴奋地回头:“祝余,快来看!是土星,能看到光环!”

      祝余走过去,弯腰看目镜。视野里,一个淡黄色的小小圆球,周围环绕着一圈清晰的、薄薄的光环。那么遥远,那么安静,在宇宙中孤独地旋转了亿万年的天体,此刻就在她的眼前。

      “好美。”她轻声说。

      “是吧?”顾征的眼睛在星光下闪闪发亮,“我小时候第一次在科普书里看到土星光环的照片,就着了迷。后来我爸给我买了第一架望远镜,虽然是玩具级别的,但我对着它看了一整夜。”

      他说起这些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那种被现实磨出的硬壳暂时脱落了,露出了里面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和热情的本来模样。

      陈老板又指给他们看夏季大三角,看天蝎座的心宿二,看横跨天际的银河。海风轻柔,带着深夜的凉意。顾征很自然地把外套脱下来,披在祝余肩上。

      “你们感情真好。”陈老板感慨,“像我和我老伴年轻时。她也喜欢看星星,说‘地上吵吵嚷嚷,还是天上清净’。可惜啊,她走得早,留我一个人看这些星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的声音里有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平静和淡淡哀伤。祝余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和被星光映亮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难过。

      像我和我老伴年轻时。

      那她和顾征呢?等到他们都老了,是会像陈老板这样,一个人看星星怀念另一个人,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深夜,回到房间。

      洗完澡,两人并排躺在宽大的床上。窗户依然开着,海浪声更清晰了,哗——哗——,像大地沉稳的呼吸。星空透过窗户,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顾征侧过身,面对祝余,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今天开心吗?”他问。

      “开心。”祝余说,这是真话。

      “那就好。”顾征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等父亲完全康复,公司彻底稳定了,我就回学校正常上课,多陪陪你。我们可以经常出来旅行,去更多地方。”

      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祝余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沐浴后清爽的气息,几乎要沉溺在这片刻的温暖里。

      几乎。

      “顾征。”她轻声开口。

      “嗯?”

      “我申请了法国的学校。”她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半年交换生。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

      顾征的身体僵了一下。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海浪声突然变得刺耳,一下,一下,敲打着沉默。

      过了很久,顾征才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什么时候的事?”

      “三月开始准备,五月收到预录取。”祝余说,“九月开学。”

      “为什么……”顾征顿了顿,“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祝余从他怀里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一直在忙。忙着救公司,忙着照顾父亲,忙着开会,忙着谈判。我给你发消息,你要么不回,要么回‘在忙’。我给你打电话,你说‘晚点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语气很平静,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事实:“我想过告诉你。但每次,都觉得不是时候。你的世界里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我这点‘小事’,好像不值得打扰你。”

      “这不是小事!”顾征坐起身,声音提高了些,“你要去法国半年,这怎么是小事?”

      “那对你来说,什么才是值得你放下手里事情、认真听我说的大事?”祝余也坐起来,看着他,“公司融资是大事,父亲生病是大事,和沈律师讨论合同是大事。我的画,我的申请,我的未来……这些,排在第几位?”

      顾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脸上有震惊,有受伤,还有一种被戳破真相的狼狈。

      “我不是怪你。”祝余放缓了语气,“我知道那段时间你有多难。我只是……只是觉得,在我需要你分享我的喜悦、我的计划、我的未来时,你不在。所以慢慢地,我就不再分享了。”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就像今晚,你计划这次旅行,想修复我们的关系。我很感动,真的。但顾征,裂缝不是一次旅行就能补上的。它是在那些你没有回的消息里,那些你心不在焉的对话里,那些‘我在忙’的拒绝里,一天一天、一点一点裂开的。”

      顾征低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月光照在他弓起的背上,让他看起来单薄又脆弱。

      “所以,”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你要走了?去法国,半年?”

      “是交换生,只有半年。”祝余说,“但我确实想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继续学画画,想……一个人走一段路。”

      “一个人。”顾征重复这个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那我们呢?祝余,我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祝余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四年的少年,看着他眼睛里的痛苦和不解,看着他试图抓住什么却不知道该抓哪里的无措。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顾征,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好像……已经走散了。你在你的世界里拼命奔跑,我在我的世界里原地踏步。等我终于也想往前走了,却发现,我们早就不是同一条路了。”

      海浪声涌上来,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那么响,又那么空。

      最后,顾征躺了回去,背对着她。祝余也躺下,同样背对着他。

      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片无法泅渡的海洋。

      祝余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璀璨到令人心碎的星空。星光冷静地闪烁着,亿万年来,它们见证过无数相遇,也见证过无数别离。人类的悲欢在它们面前,短暂得连叹息都算不上。

      她想起陈老板说“你们很般配”。

      想起顾征在星空下握紧她的手说“我也觉得”。

      想起晚饭时那杯酸甜的梅子酒,和窗外渔船的灯火。

      然后想起刚才那场平静到残酷的对话。

      他们像两个从战场上侥幸生还的伤兵,以为逃离了硝烟和厮杀,来到这个宁静的海岛,伤口就能慢慢愈合。却没想到,最深的伤口在心里,在那些日积月累的忽视和疏远里,在那些欲言又止和话不投机的沉默里。

      它们没有流血,没有化脓,只是静静地溃烂着,直到某个时刻,你低头一看,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带不走的伤口,去哪儿都带着。

      祝余闭上眼睛。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下来,没入枕头,消失不见。

      身后传来顾征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她知道他也没睡。

      但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背对着背,在这片陌生的星空下,听着同样的海浪,想着各自的心事,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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