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六十七章:自救的尝试 ...


  •   六月是以一种湿漉漉的、闷热的方式到来的。

      梅雨季提前降临,天空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蓝色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一连数日不肯放晴。空气里饱和着水汽,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墙壁和地板渗出细密的水珠,连呼吸都带着潮腐的气息。校园里的香樟树在这样的天气里疯长,墨绿的叶子油亮亮地反着光,在无风的日子里静默如雕塑。

      祝余的工作室里添了一台除湿机,日夜不停地嗡嗡作响,像一只疲倦的巨兽在喘息。机器吐出成桶的水,仿佛要把整个雨季的哀愁都榨干。她坐在画架前,对着那组名为《对话》的双联画,已经枯坐了三个下午。

      两幅画布上,两个面目模糊的人影隔着透明的屏障对坐。她画完了左边那个——微微前倾的身体,抬起的手,张开的嘴,一个正在诉说的姿态。但右边那个,她画不下去。该是什么表情?倾听?漠然?还是同样在诉说却无人听见?

      她放下画笔,走到窗前。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外面的世界被扭曲成一片朦胧的色块。操场上零星有几个学生在雨中跑步,身影被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

      手机在画桌上震动。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这个月来,顾征的消息像梅雨季的雨,规律、稀疏、不带感情。大多是“在忙”“开会”“晚点联系”,而她回复“好”“嗯”“注意休息”,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进行最低限度的信号交换。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去拿手机。

      她转身,视线落在工作室角落那个新添的书架上。上面不再是清一色的画册和艺术理论,而是多了一些格格不入的书:《经济学原理》《商业模型新生代》《财务报表分析入门》。还有几本打印出来的资料,是从某个在线商业课程下载的课件,标题是“创业者必懂的融资逻辑”。

      这些都是她上个月从江城回来后,陆续买来或找来的。

      那个在写字楼里格格不入的下午,沈薇从容的身影和顾征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像一根细刺扎进心里。起初只是隐隐的不适,随着时间推移,却开始发炎、肿胀,变成一种灼热的、不甘的情绪。

      “我不可以学吗?”某个深夜,她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晦涩的商业术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她不是要变成沈薇。她只是……想听懂顾征在说什么。想在他谈论“现金流”“估值”“对赌协议”时,不再是那个只能点头说“哦”的局外人。想证明,她不只是他需要安抚的“后方”,也可以理解他正在厮杀的“前线”。

      哪怕只是一点点。

      于是她开始了这场笨拙的、迟到的“自救”。

      六月的第一周,祝余的生活里多了一项固定内容:每天傍晚六点到八点,在线商业课程。

      课程是她从网上找的,号称“零基础入门”,但第一节课就把她难住了。讲师语速飞快地抛出“边际成本”“杠杆效应”“股权稀释”这些词汇,像扔出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她手忙脚乱地记笔记,却发现自己写下的每个字都认识,连成句子却如同天书。

      林薇偶然看见她的笔记,瞪大了眼睛:“你疯啦?学这个干嘛?”

      “随便看看。”祝余含糊地说。

      “得了吧,你看得眼睛都直了。”林薇凑过来,指着屏幕上一张复杂的图表,“这什么玩意儿?蜘蛛网?”

      “是商业模式画布。”祝余解释,但解释得自己都没底气。

      “你一个画画的,研究这个?”林薇摇头,“祝余,你是不是……因为顾征?”

      祝余没说话,算是默认。

      林薇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想走进他的世界,这份心意我懂。但你们俩……现在差的不是几门课,是整个思维模式。你就像个拿画笔的人,突然要学怎么用手术刀,不是不行,但特别费劲,而且学出来可能还是不伦不类。”

      “那我该怎么办?”祝余问,声音很轻。

      “要么,他走出来一点,走进你的世界。要么,你彻底走进去,变成他世界的人。”林薇看着她,“但后者……你真的想吗?”

      祝余没有回答。她不知道。

      她只是继续看课程,记笔记,读财经新闻。那些原本离她极其遥远的东西——股市涨跌、货币政策、行业并购——开始强行挤进她的视野。她强迫自己理解,像吞咽没有味道的干粮,只为获取那一点可怜的、可能根本用不上的营养。

      六月中旬,顾征难得来了一趟临州。

      是为了参加一个高校创业论坛,作为“青年企业家代表”发言。论坛就在美院旁边的会议中心,他提前一天到,约祝余吃晚饭。

      见面的地点是一家新开的创意菜餐厅。顾征选的,环境很好,灯光柔和,每张桌子之间用竹帘隔开,私密性不错。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些,眼睛里那种沉重的疲惫淡了点,但多了一种紧绷的、亢奋的东西。

      “最近怎么样?”他问,一边用手机回复着消息。

      “老样子。”祝余说,“你呢?论坛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顾征放下手机,喝了口水,“就是些套话,讲讲青年创业的机遇挑战,再宣传一下我们公司的转型案例。主要是露个脸,接触些人脉。”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接触人脉”是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祝余想起大一时候,顾征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虚伪的社交”,说“一群人戴着面具互相吹捧,没意思透了”。

      “公司……最近还好吗?”她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而不是刻意打探。

      顾征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她主动问起。但他很快点点头:“有好转。沈律师帮忙重新梳理了债务结构,又在谈一笔新的融资。如果成了,就能喘口气。”

      他又提到了沈薇。那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祝余心里那片试图平静的湖面。

      “沈律师……很厉害。”祝余说,语气努力保持自然。

      “确实。”顾征没有察觉她情绪的细微波动,或者说,他习惯了忽略,“上次那个对赌条款,要不是她坚持修改,我们可能要吃大亏。她谈判很有技巧,既不让步太多,又能让对方觉得有诚意。”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是纯粹的欣赏。祝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水杯。

      “我最近……也看了一些商业方面的书。”她突然说。

      顾征愣了一下:“什么?”

      “商业。融资,商业模式,那些。”祝余尽量说得轻松,“想着……多了解一点,也许能帮你出出主意。”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出主意?她一个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的人,能出什么主意?

      顾征看着她,眼神从意外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不懂这些,别勉强自己。”

      这句话说得很温和,甚至是体贴的。但祝余听出了背后的意思: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别硬挤进来。

      “我可以学。”她坚持,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

      顾征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短,但很沉重。“祝余,”他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商业这个东西,不是看几本书就能懂的。它需要经验,需要实战,需要……”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需要一种特定的思维方式。而你……”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你是个艺术家,你的思维方式是感性的、发散的、追求美和意义的。而商业需要的是理性的、聚焦的、追求效率和利益的。你们不是一种人。

      菜上来了。摆盘精致,像艺术品。但他们吃得索然无味。

      整个晚餐,顾征又接了三个电话,回了无数条消息。祝余几次想开口,说说自己课程里学到的东西,说说她对“品牌故事”的一些想法——这是她为数不多能结合自己专业去理解商业的切入点。但每次话到嘴边,看着顾征盯着手机屏幕时那专注又疲惫的侧脸,就又咽了回去。

      最后,顾征看了看表:“我得回酒店准备明天的发言稿了。”

      “嗯。”祝余点头。

      他叫服务员结账,然后对祝余说:“明天论坛结束我就回江城。下次……可能得七月份了。”

      “好。”

      他站起身,穿上西装外套。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祝余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和几乎没动过的菜。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六月下旬,转折点来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祝余刚洗完澡,手机响了。是顾征打来的,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焦躁。

      “融资计划书被投资方打回来了。”他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说我们的成长性叙事不够有说服力,风险披露太保守,不够坦诚。王叔和沈律师改了几版,对方还是不满意。”

      祝余握着手机,能听见他那边传来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那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顾征的声音很疲惫,“下周一就是最后一轮谈判,如果再不过,之前谈好的意向也可能会黄。公司……真的等不起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濒临绝境的脆弱。祝余很久没听他这样说话了——自从他扛起公司,他就习惯了用冷静、理智、甚至强硬的外壳包裹自己。此刻这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里面那个才二十岁、其实根本扛不起这么多重量的年轻人。

      她的心揪紧了。

      “我能……看看计划书吗?”她鼓起勇气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祝余以为他会拒绝,会说“你看不懂”,或者更直接地“别添乱”。

      但过了很久,顾征说:“我发你邮箱。”

      二十分钟后,祝余收到了那份长达五十页的融资计划书。她打开,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数据扑面而来。她强迫自己静下心,一页一页往下读。

      很多地方她看不懂。那些财务预测模型,那些市场分析数据,那些法律条款的备注。但她努力抓住自己能理解的部分——公司的愿景描述,产品介绍,团队背景,还有那个被投资方批评的“成长性叙事”。

      她看到了问题所在。

      计划书写得太“硬”了,满篇都是数字和术语,冰冷、理性、缺乏温度。公司的故事——从顾征父亲白手起家,到遭遇危机,再到年轻一代试图力挽狂澜——被压缩在短短两段话里,干巴巴的,像一则平淡无奇的新闻通稿。

      而祝余知道,故事才是最能打动人心的东西。她的画如此,商业或许也如此。

      那个夜晚,她几乎没有睡。

      她翻出自己之前上课的笔记,搜索了大量关于“故事营销”“品牌情感价值”的资料,结合自己对顾征家族企业的有限了解,开始写一份“建议”。

      这不是一份专业的商业建议。她没有修改数据,没有调整模型,她做的,是从一个“讲故事的人”的角度,重新梳理了那份计划书的叙事逻辑。

      她写了三页。

      第一页,她建议把“公司愿景”部分扩充,用更具体、更有画面感的语言,描述企业想创造的未来图景——不仅是赚钱,更是解决什么问题,带来什么改变。

      第二页,她建议在“团队介绍”部分,加入顾征父亲创业的故事,以及顾征作为继承人临危受命的心路历程。“投资人投的不仅是项目,也是人。让他们看到这家公司的血肉和温度。”

      第三页,她甚至大胆地建议,可以制作一个简短的视频,用影像和声音,更直观地呈现公司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设想。

      写完时,窗外天已蒙蒙亮。雨停了,天空露出鱼肚白。祝余眼睛酸涩,头脑却异常清醒。她反复读了几遍自己写的东西,心里既忐忑,又隐隐有一丝期待。

      也许,这次她能帮上忙。也许,她能证明,她的思维方式并非毫无用处。

      她将文档发给了顾征。附言:“一点不成熟的想法,仅供参考。”

      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

      整个白天,祝余都心神不宁。画是画不进去了,她索性去了图书馆,找了本商业案例集来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暗了又按亮,按亮了又暗。

      直到傍晚,顾征的消息才来。

      不是电话,不是邮件,是微信。很简短:“看完了。谢谢。”

      没有评价,没有反馈,只有两个客气的字。

      祝余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回什么。问“你觉得怎么样”?太急切。说“不客气”?太轻飘。

      她还在犹豫,顾征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接起来,心跳莫名加速。

      “祝余。”顾征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让她不安,“你的建议我看了。很用心,谢谢你花时间。”

      “那……”祝余屏住呼吸。

      “但是。”顾征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她的期待上,“投资人要看的是数据,是清晰的商业模式,是可验证的回报率,不是故事。至少,故事不是他们决策的首要依据。”

      祝余感觉喉咙发紧:“可是任何商业都有故事啊。苹果有乔布斯的故事,特斯拉有马斯克的故事……”

      “那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顾征打断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苹果和特斯拉已经成功了,他们的故事是传奇。而我们还在生死线上挣扎。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实打实的、能说服他们掏钱的东西——比如更好的财务数据,更可行的扩张计划,更可靠的还款保证。是炭,不是花。”

      炭,不是花。

      这几个字像冰锥,刺穿了祝余一整夜的努力和那一丝丝微弱的希望。她熬夜查资料,调动自己全部的理解和表达,写出的三页纸,在他眼里,只是无用的“花”。

      而沈薇那些冷冰冰的法律条款、债务重组方案,才是救命的“炭”。

      “所以,”祝余的声音有点发颤,不是想哭,是某种冰冷的愤怒,“你根本看不起我的思维方式,对吗?你觉得这些东西华而不实,是艺术家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没有看不起。”顾征的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疲惫的克制,“我只是说,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实用主义!是能立刻解决问题的方法!你的角度很好,很有创意,但它不适用于我们现在的情况,你明白吗?”

      “我明白。”祝余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明白的是,你觉得我的世界不实用,不重要。你觉得我那些‘有灵气’的东西,在现实面前一钱不值。”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能听见顾征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说:“祝余,我不想吵架。我很累,公司的事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

      “所以你连和我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是吗?”祝余笑了,那笑声很干涩,“顾征,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不是你在忙,就是我在说一些你听不懂或者不想听的话。”

      “我……”顾征语塞。

      “算了。”祝余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你去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她挂了电话。

      没有像以前那样等着他打回来,没有流泪,没有摔东西。只是静静地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黄昏的光线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倾斜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无声的叹息。

      祝余坐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直到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她才慢慢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那通电话之后,有些事情彻底改变了。

      祝余不再看商业课程,不再读财经新闻。她把那些新买的书收进纸箱,塞到工作室的角落,眼不见为净。

      她也放弃了试图“理解”顾征的世界。

      不是赌气,而是清醒。林薇说得对,她像个拿画笔的人,非要学用手术刀,学得痛苦,用起来也不伦不类。更残酷的是,在她努力学着用手术刀的时候,那个世界真正需要的是更锋利、更专业的手术刀——比如沈薇手里那把。

      她重新把全部精力放回创作。

      《对话》那组双联画,她终于画完了。右边那个人,她最终画成了微微侧耳,眼神却飘向画面外的姿态——像是在听,又像是根本没听进去。屏障依旧是透明的,但上面多了些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像是无数次试图触碰却终究徒劳留下的印记。

      她开始准备申请法国艺术院校的作品集。把《七个影子》《裂缝与光》《城市孤独症》三个系列的代表作重新整理、扫描、排版。写个人陈述时,她用法语——磕磕绊绊,借助翻译软件,但坚持自己写。写她对城市与个体的观察,写对“孤独”与“连接”的探索,写艺术作为理解世界和自我方式的信念。

      六月底的一天,邮件来了。

      不是里昂那所,是巴黎的另一所艺术学院。预录取通知。条件是在九月前提交正式的语言成绩,并通过一次视频面试。

      祝余盯着屏幕上的法文和英文对照的录取信,看了很久。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丝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怅惘。

      她成功了。靠她自己,靠她的画,走出了一条路。

      一条没有顾征的路。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顾征。

      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第一次没有立刻去接。铃声执着地响着,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回荡,像某种迫切的召唤。

      响了七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祝余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祝余!”顾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她许久未曾听到的、近乎亢奋的激动,“成了!融资谈成了!对方签了意向书,第一笔款下周就能到!”

      他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劫后余生的狂喜。

      “恭喜。”祝余说,语气很平静。

      “我们熬过来了!”顾征还在兴奋中,没察觉她语调的异常,“我爸知道后,精神都好多了。医生说这是个好兆头。公司……公司总算能喘口气了,后续的转型计划也可以启动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说这次谈判的细节,说沈薇如何在最后关头抓住对方一个漏洞争取到更好的条件,说王叔如何老练地周旋,说他自己如何紧张得手心出汗……

      祝余静静地听着。像听一个遥远的故事,故事里的人历尽艰辛终于获胜,她为他们高兴,但那种高兴隔着一层玻璃,真切,却无法触及。

      顾征说了很久,才渐渐平静下来。然后他问:“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祝余说。

      “暑假有什么安排?”顾征的声音变得温柔了些,是那种久违的、带着歉意的温柔,“之前一直忙,都没好好陪你。现在公司这边暂时稳定了,我们出去旅行吧?像以前一样,找个安静的地方,就我们两个。”

      旅行。像以前一样。

      祝余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打印出来的录取通知上。白纸黑字,清晰地印着巴黎的地址和九月的截止日期。

      她想起大一的暑假,他们真的去旅行过。去一个海边小城,住便宜的民宿,吃路边的海鲜,傍晚牵着手在沙滩上散步,看夕阳把海面染成金黄。那时他说:“以后每年都来。”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好啊。”祝余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去哪儿你定。”

      “我来看攻略!”顾征的声音更轻快了,“你等我消息。这次一定好好补偿你。”

      “嗯。”

      又说了几句,顾征那边似乎有人叫他,他匆匆说了句“晚点联系”就挂了。

      电话里传来忙音。

      祝余放下手机,拿起那份录取通知。纸张很轻,但握在手里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窗外,梅雨季似乎快要过去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潮湿的城市。远处建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温暖的光泽,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她想起顾征说“是炭,不是花”。

      现在,他有了他的炭。公司活了,父亲病情好转,他熬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而她,在试图送炭却被拒绝后,默默地守着自己的花圃。现在,花圃里开出了一朵新的花——一朵能带她去很远地方的花。

      旅行。像以前一样。

      祝余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那个声音清晰而冷静:

      这会是最后一次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旅程,注定只能一个人走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