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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 **第一百六十五章: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


  •   九月的云溪,暑气如同强弩之末,不甘地挣扎着,却终被一场接一场的、渐次绵长起来的秋雨浇熄了气焰。空气不再粘稠得令人窒息,转而带上了一种清润的、混杂着泥土、枯叶和成熟稻谷的复杂气息。天空时常是低垂的灰白色云层,雨丝细密,将远山近树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天地间的色彩仿佛被水洗过,呈现出一种沉静而略有些萧瑟的灰绿、赭黄与墨蓝。蝉鸣寥落,取而代之的是秋虫在墙根草丛间,断断续续、清冷寥落的吟唱。

      自八月末那场深夜无声的对峙与简短的道歉信息之后,祝余与裴叙的关系,也如同这季节的转换,进入了一种微妙而疏离的“秋凉期”。表面的裂痕被理性的胶水暂时粘合,工作沟通恢复常态,甚至比以往更加高效、客气。裴叙依旧会在周末尽量来云溪,带来时令的食材,一起吃饭,讨论项目进展。但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极薄却坚韧的透明隔膜——关于价值观的根本分歧并未消解,关于“保护”与“坚持”的角力也暂时搁置,却都心照不宣地绕开了那些可能再次引发冲突的深水区。相处变得谨慎,话题停留在安全范畴,亲密也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温和。祝余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灵上那种“悬而未决”的拉扯感。

      就在这片情感的低气压中,一丝微妙的不和谐音,如同秋雨中一缕不合时宜的穿堂风,悄然侵入。

      最先引起祝余注意的,是裴叙接电话时的一些细微变化。

      以前,他的工作电话虽然频繁,但大多时候他并不刻意回避她,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静或带着合作温度的客气。但最近几周,有那么几次,电话响起,他瞥一眼屏幕,神情会有极短暂的、不易察觉的凝滞,然后会很自然地说一句“我接个电话”,便起身走到院外,或是回到他暂住的客房,并轻轻掩上门。通话时间有时颇长,回来时,他脸上可能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不同于处理公务的柔和,或是淡淡的、若有所思的凝重。

      有一次,他们在厨房准备晚餐,裴叙的手机在客厅响起。他擦擦手走出去。厨房门半掩,祝余正在切菜,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间隙,隐约飘来他压低的声音,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一种混合着耐心、安抚,甚至有点……纵容的温柔。
      “……晴晴,别着急,事情没那么糟……嗯,我知道……放心,交给我来处理……你先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好,晚点我再打给你。”
      “晴晴”。这个亲昵的称呼,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祝余一下。她握刀的手停在半空,水流声在耳中放大,掩盖了电话后续的内容,也掩盖了她骤然加快的心跳。

      晚餐时,气氛如常。但祝余心中那根刺却一直在隐隐作痛。她犹豫再三,还是放下了筷子,直视着裴叙,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刚才打电话的……是谁?好像听到你叫‘晴晴’?”

      裴叙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神坦荡,并无闪躲,但那份坦荡里,似乎也带着一丝准备好的、解释的意味。
      “是叶晴。”他放下筷子,语气平稳,“我的前女友。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了,她最近回国发展,遇到一些法律和业务上的麻烦,比较棘手,情绪也不太稳定。她知道我在相关领域有些资源,所以……找我帮帮忙。”
      他解释得很清楚,逻辑通顺,理由充分——前女友,遇到困难,寻求帮助。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显得他念旧情、乐于助人。

      “前女友?”祝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感觉舌尖有些发涩,“交往多久?为什么分手?”

      裴叙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大学和研究生时期在一起,前后五年左右。分手是因为毕业后的职业选择不同,她拿到了香港顶尖投行的offer,坚持要去;而我当时已经决定回国接手家族企业的部分业务,同时开始自己的投资尝试。异地,加上对未来规划的巨大差异,很难调和,和平分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这次纯粹是朋友间的帮忙,没有别的。”

      他的解释无懈可击,甚至主动撇清了“别的”可能性。但祝余心里那根刺,非但没有拔除,反而因他这份过于清晰、过于“正确”的解释,扎得更深了些。五年,几乎涵盖了他整个青春飞扬的留学生涯。那个她未曾参与过的、穿着衬衫在古老图书馆熬夜、在异国街头牵手漫步、为未来争吵又和好的裴叙,是属于另一个名叫“晴晴”的女人的。

      与叶晴的见面,在一个周末被提上日程。裴叙主动提出,并询问祝余是否愿意一同前往。

      “叶晴这周来上海处理一些事情,想顺便请我吃个饭,感谢之前的帮忙。我想,或许你可以见见她。” 裴叙的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仿佛只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商务社交,“当然,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自己去,或者推掉。”
      他的坦荡,反而让祝余无法拒绝。她点了点头:“好,一起去吧。” 好奇心,混杂着一丝不服输和想要亲自“验证”的冲动,驱使她做出了这个决定。

      见面安排在外滩一家颇负盛名的、能看到璀璨江景的法餐厅。氛围优雅,灯光昏暗,背景是若有若无的爵士乐。
      叶晴比约定时间稍晚几分钟到达。当她踩着高跟鞋,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香槟色丝质衬衫裙,步履从容地穿过餐厅走过来时,祝余立刻明白了裴叙口中“职业选择不同”的含义。叶晴身上有种都会精英女性特有的干练与精致美,妆容一丝不苟,笑容恰到好处,眼神明亮而锐利,仿佛能迅速评估周围的一切。她大约三十六七岁,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却更添风韵。
      “裴叙,好久不见。”她先与裴叙握手,姿态大方,随即目光转向祝余,笑容加深,伸出手,“这位一定是祝余了?常听裴叙提起,说你是一位非常有才华和理想的艺术家。很高兴认识你。”
      她的手柔软而有力,握手时间不长不短。祝余也微笑着回应,心里却在想:他常提起我?是以什么身份、什么语气提起的?

      晚餐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叶晴显然对这家餐厅很熟悉,点菜、配酒驾轻就熟,与侍者交流用的是流利的法语。她主导着大部分话题,从全球经济形势聊到国内最新的金融政策,再到香港与内地文化市场的差异,思维敏捷,见解独到。裴叙大多数时间在倾听,偶尔插言,两人之间有种显而易见的默契——一个话题起头,另一个便能自然接续,观点时常不谋而合,或是在轻微的辩论中迅速达成共识。那是建立在相似教育背景、职业经历和思维模式上的、深入骨髓的默契。

      他们不可避免地聊到了留学时光。叶晴说起裴叙为了赶一份商业计划书,在图书馆通宵三天,最后胡子拉碴像个流浪汉;裴叙则笑着提起叶晴第一次做小组演讲,紧张得把幻灯片顺序全弄反了,却硬是凭着超强的临场发挥圆了回来。他们还提到了几个祝余完全陌生的名字,那些曾经一起泡图书馆、一起旅行、一起为考试发愁的朋友。
      “时间过得真快。”叶晴抿了一口红酒,目光有些悠远,落在裴叙脸上,“裴叙,感觉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喜欢照顾人,喜欢把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记得以前我考试压力大失眠,你也是这么帮我分析焦虑源、制定复习计划,还天天盯着我喝热牛奶。”

      裴叙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起她回国后的具体打算。

      但叶晴那句话,却像一枚小石子,投进了祝余的心湖。原来,他这种“喜欢照顾人”、“喜欢安排一切”的特质,并非为她独有,而是他对待亲密关系的一种习惯性模式。对当年的叶晴如此,对现在的她,或许也是如此。这个认知,让祝余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凉意。

      真正的冲击,来自次日叶晴私下约见祝余喝咖啡的邀请。

      地点选在淮海路一家闹中取静的精品咖啡馆。叶晴换了一身更为休闲但质感极佳的米白色羊绒衫和黑色长裤,少了昨晚的正式,多了几分随性,却也显得更为……难以捉摸。

      “不好意思,昨天见面有些仓促,很多话不方便说。”叶晴搅动着面前的拿铁,开门见山,“今天约你,是想和你聊聊裴叙,也聊聊……我和他。”

      祝余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指甲微微掐进掌心,面上保持着平静:“请说。”

      “我和裴叙分手,就像他告诉你的,是因为我要去香港,他要回国。方向不同,谁也无法妥协。”叶晴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案例,“但分手,不是因为不爱了。至少在当时,感情还是在的。只是我们都很清楚,在那种人生十字路口,感情不足以让我们放弃各自视为最重要的职业前景。我们都是很理性的人。”

      她抬起眼,看向祝余,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介于同情与审视之间的东西:“所以,你不要误会,我和他现在没有任何超越朋友界限的关系。他帮我,也确实是出于旧日情分和他人品中的责任感。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直接,“祝余,我想告诉你的是,裴叙是个非常好的男人,负责任,有担当,情绪稳定,能提供强大的支持和安全感。可正因为如此,他需要的伴侣,或许不是一个需要他时刻照顾、为他增添‘负担’的人。他更适合的,是能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理解他的世界,能与他并肩作战、共同面对复杂局面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在祝余身上扫过,那目光并无恶意,却带着一种基于自身价值观的、毫不掩饰的评估:“你很特别,祝余。你的艺术,你的理想主义,你在乡村做的事情,都很……动人。但是,那是一个和裴叙的日常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艺术家的感性和不确定性,与投资人的理性和规划性,本质上是有冲突的。我无意冒犯,只是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你一个善意的提醒:裴叙对你好,照顾你,可能源于他的责任感和对‘不同’的欣赏,但长久的亲密关系,更需要的是深层次的契合与共鸣。你……太‘艺术家’了,有时候,这对他而言,可能意味着需要更多的‘照顾’和‘妥协’,而不是平等的‘并肩’。”

      叶晴的话,像一把精巧而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她与裴叙关系中那些祝余自己也有所察觉、却不愿深想的隐痛。她不是在挑拨,更像是在陈述一种她基于对裴叙深度了解而得出的“客观结论”。她的潜台词是:我比你更懂他,也更懂他需要什么样的伴侣。而你,可能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从上海返回云溪的路上,祝余异常沉默。

      裴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试图找些话题,但祝余只是敷衍地应着。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叶晴的话,回响着晚餐时他们旁若无人的默契,回响着那声温柔的“晴晴”。

      回到老宅,裴叙去停车,祝余先走进院子。秋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草木气息。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想要探寻什么的冲动。这冲动无关信任与否,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真相”的渴求,哪怕那真相可能伤人。

      她走进了裴叙暂住的客房。这里陈设简单,他带来的个人物品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电脑包,几本书整齐地放在床头柜上。她的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那通常是他放一些私人文件的地方。鬼使神差地,她拉开了抽屉。

      里面除了一些票据、备用文具,果然有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她的手有些颤抖,打开了它。

      里面是几张有些年头的照片。最上面一张,是穿着学士服的裴叙和同样穿着学士服、笑靥如花的叶晴,在牛津某个著名的学院门前,阳光灿烂,青春正好。裴叙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毫无负担的、灿烂笑容,手臂自然地揽着叶晴的肩膀。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但依然清晰有力的钢笔字:

      「给我的晴晴,毕业快乐。愿未来如星辰,永远闪耀。永远爱你的,叙。2009.夏」

      “永远”。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了祝余的心上。不是嫉妒照片上那个年轻鲜活的叶晴,也不是嫉妒他们曾经拥有的五年时光。而是“永远”这个词本身,所代表的那个年轻裴叙对一段感情毫无保留的承诺与期许,那种炽热的、相信“永恒”的少年心气。那与她所认识的、永远理性克制、用PPT分析感情“可行性”、将“长久”建立在“合适”与“规划”之上的成年裴叙,判若两人。

      她忽然明白了叶晴话语里那份笃定的来源。她参与的,是裴叙最热血也最柔软的年华,是他情感模式尚未被彻底“规训”之前的原始形态。而自己遇到的,是一个已经进化得成熟、稳定、也或许……在感情上更为“节能”和“务实”的裴叙。

      他对她的好,是真的。他的责任感,他的支持,他的照顾,都无可指摘。但那种好,是源于“她适合他理性分析后的伴侣模型”,源于他作为“成年人”的责任与选择,还是源于那种非她不可、无法自控的“深爱”?

      照片上那个写下“永远爱你”的少年,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而现在这个沉稳的裴叙,又会如何回答?

      那晚,秋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

      裴叙处理完工作邮件,来到客厅,看见祝余抱膝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雨幕出神,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怎么了?不舒服?”他在她身边坐下,语气关切。

      祝余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雨丝:“裴叙,你爱我吗?”

      问题来得突然,裴叙怔了一下,随即认真地回答:“当然。”

      “那么,”祝余缓缓转过头,目光直视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探询,“你爱我,是因为经过分析,觉得我性格、价值观、生活习惯都‘适合’作为你的伴侣,我们能构建一种稳定、高效、彼此支持的关系?还是因为……仅仅因为我是祝余,非我不可,即使我有诸多‘不合适’,即使前路艰难,你也无法想象没有我的人生?”

      她将叶晴带来的刺痛、照片带来的震撼、以及长久以来心底那份关于“合适”与“深爱”的疑虑,凝聚成了这两个清晰而残忍的选项。

      裴叙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他做任何重大投资决策时的思考都要漫长。客厅里只有雨声,和他逐渐变得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他眉头微蹙,似乎在极力理解她问题的核心,也在组织语言。“祝余,”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对你而言为何如此重要。我选择你,珍惜你,愿意和你一起规划未来,共同面对生活,努力理解和支持你的梦想,这些……难道不就是爱吗?难道一定要像年轻时那样,充满戏剧性和不确定性,才算是‘深爱’?成熟的爱,或许就是理性的选择加上深厚的情感,这两者并不矛盾。”

      他的回答,严谨、理性,完全符合他一贯的思维模式。他甚至试图“纠正”她对“爱”的理解。

      祝余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听懂了。在他的词典里,“爱”是一种经过评估后的郑重选择,是责任、珍惜、共同成长的意愿总和。这没有错,甚至是一种更高级、更可靠的情感形式。

      但,那不是她此刻追问的答案。

      她摇了摇头,眼中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有区别的,裴叙。”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对我来说,有区别。我需要知道,在你心里,我不仅仅是那个‘最合适的选项’。我需要感受到,你对我的感情里,有那种无法被‘合适’所完全解释的、非理性的部分,有那种即使‘不合适’也想要紧紧抓住的冲动。我需要的是后者。”

      她的话,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两人对爱情本质理解的巨大鸿沟。他要的是稳固的、可规划的、彼此成就的伙伴关系。她要的,是在这理性基石之上,依然能怦然心动的、不可替代的灵魂确认。

      裴叙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困惑、疲惫,以及一丝被她话语刺伤的……痛楚。他无法给出她想要的答案,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从未用她所定义的“深爱”标准去审视过自己的感情。

      窗外的秋雨,下得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天地在为这场无解的对峙,发出悠长而冰冷的叹息。

      客厅里,寂静蔓延,唯有雨声喧嚣。两人之间那层透明的隔膜,似乎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撞击,出现了细密而清晰的裂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5章 # **第一百六十五章: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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