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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一百六十四章:回程的岔路 ...


  •   八月的云溪,暑气正酣。阳光炙烈,将连绵的茶山蒸腾出一片氤氲的、晃动的热气。蝉鸣震耳欲聋,仿佛要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嘶喊。稻田里的禾苗已长到齐腰高,绿得深沉厚重,在热风中掀起层层波浪。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被晒熟的气息、泥土蒸腾的腥气,以及家家户户为防暑熬煮的绿豆汤或草药茶的淡淡清香。

      从大理带回的那身被苍山洱海浸润过的松弛与静谧,几乎在祝余踏回云溪土地的瞬间,就被这熟悉又汹涌的现实热浪蒸发殆尽。一个月的“消失”并未让世界停止运转,相反,停滞的工作如同蓄满水的水库,闸门一开,便以更汹涌的姿态奔腾而下,亟待疏浚。

      回归,首先意味着面对堆积如山的工作。

      裴叙的“乡土创生艺术基金”在筹备期就吸引了过多关注,他离开的一个月,虽有关键决策延迟,但日常事务、各路合作方询价、潜在投资机构的尽调需求、内部团队的管理协调,已积压成山。他需要立刻返回上海,坐镇处理,频繁的会议、谈判、应酬重新填满日程表。视频会议里,他的背景时常是深夜依旧灯火通明的办公室,或机场贵宾室的嘈杂一角。那个在大理穿着亚麻裤子、笨拙学做本地菜的男人,迅速切换回西装革履、眼神锐利的投资人模式。

      祝余同样无法喘息。A村“手艺艺术季”中期活动需要评估与调整;B村“自然艺术季”的初步方案亟待她最终拍板并启动艺术家招募;云溪本村的日常维护与新一期社区活动规划也不能落下。团队成员在她休养期间表现出了能力与责任感,但许多涉及艺术方向、资源调配和关键人际关系的决策,仍需她亲自定夺。她重新奔波于几个村落之间,笔记本上写满了待办事项,手机电量总在午后便告急。大理院子里那种看着云彩发呆的奢侈,恍如隔世。

      聚少离多,几乎是大理慢时光结束后,立刻复归的常态。

      关于“同居”的提议,在现实的挤压下,以一种谨慎而略显别扭的方式开始尝试。

      裴叙在上海的公寓位于市中心一栋摩天大楼的高层,视野开阔,装修是现代简洁的精英风格,色调以灰、白、黑为主,线条利落,一尘不染,有专职的阿姨每周固定时间来打扫整理。祝余在需要去上海对接工作或参加活动时,会应裴叙的邀请,偶尔在那里留宿。

      差异,在踏入那个空间的第一刻起,便无所遁形。

      祝余习惯了云溪老宅那种带着岁月痕迹的杂乱与生气——画具颜料随处可能摆放,晾晒的植物标本占据半个窗台,书籍和资料在触手可及的各个角落堆成小山。而裴叙的公寓,像一套精致的样板间,每样东西都有严格归置的位置,多余的物件几乎不存在。她第一次自己动手想煮碗面,打开橱柜,看见的是按照大小、材质、用途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的各式碗碟杯具,以及一套她不太会操作的专业嵌入式厨电。阿姨在固定的时间来做饭、打扫,轻声细语,效率极高,却让习惯了自己动手、享受烹饪过程的祝余感到有些无所适从,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社交圈子的差异更显而易见。裴叙偶尔带她参加的私人聚会,多是金融、科技领域的精英或投资人,话题围绕着宏观经济、行业趋势、最新并购案,偶尔涉及艺术,也多是作为资产配置或品牌营销的角度来讨论。祝余置身其中,常常感到一种语言和思维模式的隔阂。而她自己的圈子,艺术家、策展人、手工艺人、乡村工作者,谈论的则是全然不同的语言——形式、材料、情感、地方性、社区联结。两个世界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叉,却难以真正融合。

      最根本的,或许是节奏与规划的差异。裴叙的生活即使在私人时间也充满计划性。周末的上午是健身和阅读财经报告,下午可能安排一场球友聚会或行业沙龙,晚上则预留为“深度思考”或“关系维护”时间。而祝余的节奏更随性,灵感来了可能画个通宵,没事时也可能一整天窝在沙发里看闲书、听音乐,所谓的“留白”对她而言是创造力的必要养分。当裴叙试图与她“预约”下一个周末的共同时间,并拿出几个选项让她选择时,祝余感到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我们需要磨合。”有一次,在她婉拒了一个需要正装出席的慈善晚宴邀请后,裴叙这样说道,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祝余点点头,心中却有一丝茫然。磨合,意味着改变。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愿意,或者有能力,为了一段关系去大幅调整已然定型的生活习惯和社交模式。而裴叙,似乎也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她的边界。

      真正将潜在分歧推到台前,演变成第一次严肃冲突的,是一个关于项目未来方向的根本性抉择。

      八月下旬,一家在国内文旅和地产领域颇有名气的集团公司,通过裴叙的商业网络,接触到了“云溪模式”。对方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雄心”,提出了一套详细的合作方案:由该集团出资,成立一个专门的“乡村艺术振兴平台”,以云溪为核心品牌和样板,在未来三到五年内,在全国范围内筛选符合条件的村落,进行标准化、模块化的“艺术村落”打造和连锁运营。方案里充满了“规模化效应”、“品牌溢价”、“可复制的成功模型”、“资本赋能”等激动人心的词汇,并附上了极为诱人的财务预测和对祝余个人及团队的利益分配方案。

      裴叙在第一次内部讨论会上,从纯商业角度进行了分析。“从资本和扩张效率来看,这个方案有它的合理性。”他指着PPT上的数据,“如果运作得当,确实可以在更短时间内,将‘艺术介入乡村’的理念和实践推广到更多地方,惠及更多社区,同时实现项目的自我造血和可持续运营。对于你个人而言,也能从具体项目的超负荷中解放出来,专注于更高层面的创意指导和品牌管理。”

      祝余听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反驳,直到会议结束,其他人离开,只剩下他们两人在会议室。

      “我反对。”她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裴叙似乎并不意外,合上电脑,看向她:“理由?”

      “艺术不能标准化,裴叙。”祝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云溪的成功,根植于王阿婆独一无二的记忆,李叔和他的稻田,那片特定的土地和人群共同酝酿出的情感与故事。每一个村子都是独特的生命体,有它自己的脉搏、历史和灵魂。所谓的‘标准化’、‘模块化’,哪怕只是‘适度’的,也意味着要削足适履,抹杀那些最珍贵的、不可复制的独特性。最终产出的,只会是披着艺术外衣的、千篇一律的文旅商品,而不是真正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有血有肉的艺术实践。这违背了我做这一切的初衷。”

      裴叙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理解你的理想主义,祝余。但现实是,单靠理想主义和个人的呕心沥血,项目很难走远,更难以大规模地创造社会价值。我们需要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点。对方的方案只是一个起点,我们可以谈判,可以设定严格的准入门槛和艺术质量标准,可以保留你在每个项目上的核心创意决策权。这是一种尝试,一种让理念影响更广的途径。”

      “尝试就会走样!”祝余转过身,情绪有些激动,“资本一旦大规模介入,它的逻辑就是扩张和回报。当标准化可以降低成本、提高效率、便于管理时,那些需要时间沉淀、需要个性化对待、可能‘不经济’的部分,就会首当其冲被牺牲掉。所谓‘严格的准入门槛和艺术标准’,在KPI和利润压力下,会很快变成一纸空文。裴叙,我看过太多这样的例子!这不是平衡,这是妥协,是对核心价值的背叛!”

      争论的地点转移到了裴叙上海的公寓。气氛紧绷如弦。

      那是祝余留宿的夜晚,两人在客厅里,话题不由自主又绕了回来。连日的工作压力和潜在分歧的发酵,让彼此的耐心都降到了低点。

      “祝余,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按照你的理想主义蓝图来做事!”裴叙的声音比平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焦躁,“这个世界是复杂的,推动任何改变都需要借助力量,包括资本的力量。完全排斥商业化、规模化,意味着你只能影响云溪和周边几个村子,你的理念再好,也只是小圈子的自娱自乐!你想过那些同样需要帮助、却没有遇到你的村庄吗?一种模式如果无法被验证其可复制性和可持续性,它的社会价值就是有限的!”

      “所以在你看来,不能复制、不能快速扩张的模式,就是没有价值的?”祝余感到一阵刺心的凉意,“艺术的价值,社区情感联结的价值,个体生命被唤醒的价值,这些无法用数字衡量的东西,在你的商业逻辑里,就一文不值吗?我要做的不是‘模式’,是‘一个个具体的、有温度的实践’!如果为了所谓的‘推广’和‘可持续’,就要牺牲掉最核心的独特性,那我宁愿它只停留在云溪,哪怕最后因为我的精力有限而慢慢消失,至少它曾经真实而纯粹地存在过!”

      “纯粹?”裴叙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眼神复杂,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祝余,纯粹的理想主义是燃烧自己。你看看你之前累成什么样?住院,输血,差点晕倒!如果继续按照你现在的做法,事必躬亲,每个细节都要完美契合你的理想,你能撑多久?五年?三年?还是下次进医院就再也出不来?我不想再看到你那样!这个方案,至少提供了一种可能性,让你不用再那么拼命,让项目有更稳定的资源支持,能走得更远!这不仅仅是商业考量,也是为了你!”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祝余愣住了。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那不仅仅是投资人对项目的理性分析,更是一个男人对心爱之人的担忧与保护欲。他把她累倒住院的责任,至少部分地,归咎于她“不切实际”的工作方式,并试图用他理解的方式——“引入资本,建立系统,减轻她的负担”——来“拯救”她和她的项目。

      愤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悲哀。

      “所以,”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推动这个合作,部分原因,是为了‘保护’我?为了不让我再‘累倒’?”

      裴叙没有否认,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恢复平静:“是,这是很重要的原因。我希望你能更长久地做你喜欢的事,而不是被它耗尽。”

      祝余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落地窗上。窗外是璀璨却冷漠的城市夜景。她忽然觉得疲惫至极,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裴叙,”她看着他,眼神空洞,“你是在用你的方式对我好,我明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试图‘保护’我的方式,可能恰恰是在毁掉我视为生命根基的东西?如果为了‘走得远’,就必须放弃‘独特性’和‘纯粹性’(哪怕只是你认为的不切实际的纯粹),那这条更远的路,对我来说,还有走的意义吗?我宁愿在追寻理想的路上燃尽,也不愿意为了‘长久’而变成一个制造文化快餐的商人。”

      她的话,像一把双刃剑,划开了两人之间那道一直存在、却未曾如此清晰显露的鸿沟——关于价值排序的根本差异。在他看来,她的健康、项目的可持续运作、理念的更广泛传播,是更高优先级,为此可以接受对“纯粹性”一定程度的折损。而在她心中,艺术的独特性、实践的本真性、与土地及人真实联结的深度,是不可撼动的底线,是高于个人舒适甚至项目规模的存在。

      那晚,争吵没有结果,只有冰冷的沉默。祝余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公寓,返回云溪。

      两人进入了心照不宣的“冷静期”。整整一周,没有私人电话,没有信息。工作上的必要沟通,通过简洁、专业的邮件进行,格式规范,措辞冷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团队似乎也察觉到了两位核心之间的微妙气氛,行事更加谨慎。

      云溪的夏日依旧喧闹。王阿婆摇着蒲扇,坐在老樟树下,看到独自回来的祝余,眯着眼问:“闺女,小裴呢?有些日子没见着了。”
      祝余正从井里打水,闻言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阿婆,他上海公司事情多,忙。”
      “哦,忙,忙好。”阿婆点点头,也没多问,只是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忧虑。

      独处的夜晚,祝余才有空间反复咀嚼这场冲突。

      她理解裴叙的出发点。他害怕她再次倒下,他希望她轻松一些,他希望她倾注心血的事业能够更稳固、更广泛地延续。这些担忧和愿望背后,是实实在在的关心。他甚至愿意为了她的“轻松”,去推动一个他明知道她可能不喜欢的商业方案,并试图在其中为她争取最大限度的“艺术自主权”。从某种角度说,这是一种笨拙的、属于裴叙式的保护与付出。

      但是,他不理解,或者说,无法完全认同她的底线。在他理性、务实的世界观里,为了更大的“善”(她的健康、项目的可持续、更广泛的影响),牺牲一部分“纯粹”,是值得的,甚至是必要的。他无法真切感受到,那种“独特性”被“标准化”一点点侵蚀时,对她而言意味着怎样的窒息与价值崩塌。那不是简单的“艺术家的固执”,那是她建构自我意义、安放灵魂的基石。

      这或许就是程屿当初说的,裴叙“更成熟,更懂她”之外,那未曾言明的另一面:他们的根系,终究生长在不同的土壤里。一个来自秩序、效率、现实主义的商业丛林;一个来自混沌、感性、理想主义的艺术旷野。吸引源于差异,而最深的隔阂,也埋藏在这差异之中。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深夜,祝余在工作室修改B村的方案,听到院外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老宅门外。

      她没有开院门的大灯,只是从工作室的窗户望出去。夜色浓重,月光黯淡。裴叙那辆黑色的SUV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灯熄灭。他也没有下车,没有按喇叭,只是那样静静地停着。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能看到一点猩红的火光,一闪,随即熄灭——他在抽烟?她几乎从未见过他抽烟。

      两人隔着一道院墙,一扇窗户,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无声地对峙着,或者说是……僵持着。

      祝余的手握紧了画笔,指尖微微发白。她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心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有看到他深夜驱车而来的动容,有对分歧未解的沉重,也有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僵局的茫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仿佛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

      终于,车灯再次亮起,引擎发动。车子缓缓调头,沿着来时的村道,驶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尾灯的红光渐渐消失,只留下更深的寂静。

      祝余依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直到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她才微微打了个寒颤。

      手机屏幕在桌上亮起,是他发来的信息,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大概是他调头离开的时候。

      「对不起。我不该用那种方式否定你的坚持。更不该把对你健康的担忧,变成对你事业根基的质疑。是我太着急,方法错了。早点休息。」

      祝余看着这行字,每一个字都符合他一贯的理性与克制,甚至带着点剖析错误的冷静。但那个深夜独自驱车前来、在门外久久停留却最终没有进来的身影,却让这行文字显得不再那么冰冷。
      她慢慢地打字回复:「也对不起。我太固执,没有好好听你背后的担心。谢谢你来。」

      发送。

      道歉是真诚的,但两人都心知肚明,那句“对不起”和“谢谢”,如同夜色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的车灯光束,照亮了彼此的存在,却无法驱散横亘在前方道路上的、关于根本价值观的那片浓雾。

      问题依然在那里,并未因道歉而消失。

      夜更深了,虫鸣声似乎也疲惫了。祝余关掉工作室的灯,走回卧室。床铺空旷冰冷。

      这一夜,她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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