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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一百六十二章:健康危机 ...


  •   六月的云溪,本应是绿意最浓、生机最盛的时节。山峦叠翠,溪水丰沛,稻田里的秧苗已从嫩绿转为油绿,在阳光下舒展着茁壮的腰身。空气中蒸腾着植物生长特有的、温热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栀子花甜腻的芬芳和泥土被晒暖的腥气。蝉鸣初起,虽不似盛夏般喧嚣,却也宣告着季节更迭的不可逆转。

      然而,对于祝余而言,这个六月却被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灰白阴影之下。那个在A村开幕式上几乎晕倒的瞬间,并非一次偶然的意外,而是身体长期透支后发出的、一次严厉的总警告。

      住院的决定来得迅速而无可辩驳。

      从A村被裴叙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带回云溪后,祝余并没有如她所愿地“休息一下就好”。当天夜里,持续的眩晕和心悸让她几乎无法起身,脸色苍白如纸。裴叙当机立断,再次驱车将她送往县医院,这一次,直接办了住院手续。

      更详细的检查结果像一份冰冷的判决书:缺铁性贫血已从中度发展为重度,血红蛋白值低至危险水平,伴有明显的心脏负荷加重迹象和严重的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医生的话不容任何商量:“必须立刻住院治疗,输血,卧床静养,配合药物治疗和营养支持。短期内绝对不能再从事任何高强度脑力或体力劳动。你之前的‘休息’,显然远远不够。”

      于是,祝余在三十五岁的这个初夏,被迫躺进了县医院内科病房那张狭窄的、铺着浆洗得发硬的白色床单的病床上。手腕上扎着输液的针头,冰凉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她疲惫不堪的血管。时间,这个她近年来一直在拼命追赶、试图压榨出每一分价值的东西,突然变得粘稠、空白、漫长得令人心慌。

      父亲是接到裴叙电话后,连夜从老家赶来的。

      当那个头发花白、背脊微驼的熟悉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时,祝余的鼻尖猛地一酸。父亲提着一个小小的旧旅行袋,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和火车车厢特有的气味。他走到床边,放下袋子,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女儿冰凉的额头,然后又握了握她没打针的那只手。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布满老茧,却有着奇异的安定力量。

      “爸……”祝余的声音有些哽咽。

      “唉。”父亲叹了口气,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和担忧,“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脸色比墙还白。电话里小裴说你在医院,我心都揪起来了。跟你妈当年……”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说道,“小余啊,工作要做,日子要过,但身体是自个儿的本钱,别那么拼。钱挣不完,名出不尽,把身体搞垮了,啥都没了。”

      父亲的话简单质朴,却像一把重锤,敲在祝余心上。她想起母亲,那个同样要强、最终却被病痛拖垮的女人。临终前,母亲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说的也是:“小余,别太累……” 那时候她年轻,满心是对未来的冲劲和失去母亲的悲痛,并未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如今,相似的场景以另一种方式重现,她才悚然惊觉。

      裴叙几乎将他的“办公室”搬到了病房。

      他每天处理完上海公司必须他亲自到场的事务(通常是一大早搭乘最早班高铁往返,或进行密集的视频会议),便会立刻驱车赶回县城医院。他包下了祝余隔壁的空病房,美其名曰“方便照顾和处理紧急工作”,实际上,那张陪护床他几乎没怎么睡过。

      夜晚,当父亲在陪护床上沉沉睡去,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时,裴叙便会坐在祝余病床边的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处理邮件,审阅合同,接听来自项目团队、投资方、合作伙伴的越洋或深夜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是惯常的平稳冷静,但祝余能听出那底下竭力掩饰的疲惫。

      有一次,凌晨两点多,一个海外基金负责人的电话打了进来,似乎对“乡土创生艺术基金”的某个投资条款有异议,语气颇为强硬。裴叙拿着手机,轻轻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但门未关严,祝余还是能断续听到他清晰而坚定的反驳与解释,用流利的英语,引述数据,分析利弊,态度不卑不亢。那个电话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等他回到病房,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眼下的阴影在屏幕光下更加明显。

      “吵到你了?”他轻声问,将手机调成静音。

      “没有。”祝余摇摇头,看着他,“你也很累。不用每天都这样来回跑,这里有我爸,还有护士。”

      裴叙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在这里,我没办法安心待在别处。工作在哪里都能处理,但这个时候,我觉得我应该在这儿。”他看向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而且,我也想用行动告诉你,工作永远做不完,责任永远担不尽。有时候,停下,是为了更好地出发。这个道理,我自己也需要反复实践。”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祝余忽然意识到,这个一直以理性、强大、游刃有余形象示人的男人,其实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背负着巨大的压力,透支着精力。他的“停下”,同样需要巨大的决心和代价。

      **躺在病床上,时间被强行拉长、摊平,变成了一片可供反复咀嚼的空白。**

      祝余无法画画,无法工作,甚至长时间阅读都会感到眩晕。她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细小裂纹,或者窗外那一小方被窗框切割的天空从黎明泛白到暮色四合。

      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她想起十年前,二十四五岁的自己,为了和顾征的未来,拼命工作,压抑创作天性,最终心力交瘁,爱情也碎成一地瓦砾。那时候的累,是带着委屈和不甘的,是渴望被看见、被认可的挣扎。

      她又想起二十八九岁,遇到程屿,在温柔的呵护下试图重建自我,却又要面对阶层差异和家族压力的撕扯,最终独自躺在手术台上,身心俱疲。那时候的累,是带着幻灭和清醒的痛楚,是成长必须付出的残酷代价。

      然后是三十二岁后,来到云溪,找到事业与心灵的锚点,用艺术一点点重建与土地、与他人的联结。成就感是真的,满足感也是真的。可不知不觉间,她又陷入了另一种“拼命”——被认可、被期待、被更多“可能性”推动着,不断扩张,不断承诺,不断将日程表填满,直到身体这座一直默默承受的堡垒,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十年。为爱情奔忙,为事业拼命。得到了什么?一些名声,一些成就,一些银行的数字,一些媒体的头衔,一些村民信赖的眼神,一些作品带来的慰藉。

      又失去了什么?健康,显然是最直观的代价。还有那种慢下来、无所事事、纯粹“浪费”时光的能力和心境。上一次什么都不想,只是看一朵云慢慢飘过,听一场雨渐渐沥沥,是什么时候?她竟然有些记不清了。

      母亲那句“别太累”的叹息,穿越时光,在此刻重重地回响在耳边。不是埋怨,而是最深切的、基于血缘的懂得与怜惜。

      住院的第五天,输血后,祝余的眩晕感减轻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裴叙在处理完上午的工作电话后,坐到了她床边,神情是少有的、带着郑重商议意味的严肃。

      “祝余,我们谈谈你出院后的安排。”他开门见山。

      祝余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到那些堆积的工作:“A村的后续活动跟进,B村的初步调研报告,还有基金的下季度预算……”

      “那些都不是你现在需要考虑的。”裴叙温和却坚定地打断她,“我和你的团队沟通了,也和你父亲商量过。我们的意见一致:你出院后,需要离开工作环境,进行至少一个月的彻底休养和度假。什么都不用管,完全放空。”

      “一个月?!”祝余愕然,“这不可能!那么多事情……”

      “地球离了谁都转。”裴叙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手艺艺术季’的核心活动已经启动,有当地协调员和我们的项目经理盯着;B村的调研,团队可以按照既定框架继续收集资料,等你回来做决策;基金的日常运营有专业的人。你不在,天塌不下来。但如果你的身体彻底垮了,这些项目才真的会陷入困境。”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不容错辨的担忧,还有一丝罕见的、近乎请求的意味:“祝余,你不是超人,我也不是。我们都是血肉之躯,会累,会病,需要休息和恢复。这不是软弱,而是对自身有限性的清醒认知,是对我们所珍视的事业和……关系,更长远的负责。我提议,我们去云南大理住一个月。那里气候宜人,节奏慢,风景好,适合休养。就我们两个人,关掉工作手机,不查看邮件,不理任何与项目相关的事情。只是休息,散步,吃饭,睡觉,看风景。可以吗?”

      他的提议如此具体,又如此遥远——远离她熟悉的一切责任和身份标签。祝余的心脏因这个设想而微微悸动,那是渴望,也是恐惧。渴望那种全然松懈的状态,恐惧自己是否真的能放下。

      “可是……”她习惯性地想要找出理由拒绝,“团队会不会觉得我……”

      “团队只会更敬佩一个懂得爱惜自己、从而能带领大家走得更远的领导者。”裴叙再次打断她,语气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的力度,“祝余,这次听我的,也听你身体的。就一个月。我陪你。”

      程屿的探望,像一阵来自过往的、熟悉而温暖的风。

      他在祝余住院的第六天,从北京直接飞了过来,风尘仆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装在精美礼盒里的补品——燕窝、虫草、灵芝孢子粉,一看就价值不菲。

      “你这是要把药店搬来吗?”祝余看着他摊开一床的盒子,无奈地笑。

      “少废话,让你吃就吃。”程屿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皱起,“还是这么白。你说你,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也折腾,但没把自己搞进医院啊。看来是现在这位管得不严。”他这话是对着刚接完电话走进来的裴叙说的,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并无恶意。

      裴叙神色如常,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拿起水杯试了试温度,递给祝余,才回应程屿:“是我的疏忽,没早点强制她停下。”

      程屿摆摆手,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叹了口气:“她那个倔脾气,你强制有用?得她自己想通。”他转向祝余,眼神认真了些,“不过这次,看来是身体帮你下决心了。余余,听句劝,好好歇着。这些东西,”他指了指那些补品,“按时吃。身体好了,才能继续折腾你的艺术王国。”

      三人聊了会儿天,主要是程屿在说北京画廊的趣事和艺术圈的八卦,刻意避开沉重话题。临走时,裴叙送他出去,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裴叙回来,对祝余说:“程屿走了,他北京晚上还有个开幕酒会,赶飞机。”

      祝余点点头。片刻后,她放在枕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程屿发来的信息:
      「看到他照顾你的样子,比我当年细致多了。余余,他对你是真的。这次,好好休息,也好好珍惜。兄弟我真心祝福。回北京再联系。」

      祝余看着屏幕上的字,眼圈微微发热。程屿的彻底释然与真诚祝福,像为一段过往岁月,画上了一个温暖而体面的句号。

      出院前的最后一天,祝余召集项目核心团队成员(裴叙安排的三人小组加上云溪和A村的本地协调员)开了一个简短的视频会议。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她对着摄像头,语气平和而坚定:

      “接下来一个月,我会完全脱离工作去休养。期间,所有日常决策,由王经理(项目经理)和林会计(财务专员)按既定权限和流程处理;涉及艺术方向和重大合作的事项,由王经理整理简报,每周汇总一次发给我,我仅做方向性把握,具体执行不必等我。A村的活动,刘哥(A村协调员)多费心,按计划推进,有问题随时找王经理。云溪这边,李叔和各位乡亲多担待,日常维护照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每一张年轻或朴实的面孔:“我相信你们。也请你们相信,一个健康的、精力充沛的带头人,比一个疲惫不堪、随时可能倒下的‘英雄’,对项目的长远发展更有价值。这一个月,是给我的休养期,也是给你们独立成长和承担责任的空间。辛苦各位了。”

      屏幕那端,团队成员纷纷郑重应下。没有质疑,只有理解和支持。

      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有些刺眼。

      父亲因为老家还有事,提前一天回去了,临走千叮万嘱。裴叙办妥所有手续,细心地给祝余戴上遮阳帽,扶着她慢慢走出住院部大楼。久违的、充满草木气息和汽车尾气的室外空气扑面而来,祝余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坐进裴叙那辆熟悉的SUV里,空调送出凉爽的风。车子缓缓驶出医院,汇入街道的车流。车窗外的世界,行人匆匆,店铺林立,城市以它惯有的、高效而略显冷漠的节奏运转着。这一切,都与病房里的苍白寂静截然不同。

      祝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高楼,广告牌,红绿灯……这些她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感到些许陌生的都市景观。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渴望,突然从心底涌起。

      她转过头,看向正在专注开车的裴叙,轻声说,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

      “裴叙,我忽然……不想去大理了。”

      裴叙侧目看了她一眼,眼神带着询问。

      “我的意思是,”祝余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吐出胸腔里积压已久的浊气,“我不想再去一个‘计划中’的、‘适合休养’的、哪怕风景如画的地方。我想去一个……没有工作需要讨论,没有艺术需要构思,没有责任需要背负,甚至……没有‘祝余’这个身份需要去扮演的地方。一个完全陌生的、可以彻底消失一个月的地方。哪怕它不那么完美,不那么方便。”

      她说得有些凌乱,但裴叙听懂了。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空出右手,稳稳地、温暖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微微有些冰凉的手。

      “好。”他只回答了一个字,声音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陪你。去哪里都行,或者,我们开到哪儿算哪儿。”
      他的手心干燥温暖,力度恰到好处,既传递着支持,又没有丝毫压迫感。

      祝余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阳光依然刺眼,但透过墨色的车窗滤进来,变得柔和了许多。城市的轮廓在疾驰中逐渐模糊、远去。

      前方是高速公路的入口,匝道蜿蜒,通向未知的远方。

      这一次,她不再急着设定目的地,不再查看导航预计的到达时间。

      她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车轮滚动带来的、平稳向前的节奏。

      休息,或许不仅仅是指身体的停驻。

      更是心灵的一次失重与漂流,一次对“必须”和“应该”的勇敢背离。

      三十五岁,在事业的急速扩张与身体的骤然崩塌之间,祝余第一次,主动选择了“暂停”与“迷失”。

      而有人,愿意握着她的手,一同前往那片未知的、没有地图的空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健康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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