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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一百六十一章:事业的扩张 ...


  •   三月到五月,是云溪一带最富生机也最忙碌的时节。春天不再羞怯试探,而是以铺天盖地的气势席卷了丘陵田野。漫山遍野的杜鹃、野樱、桃花次第怒放,将沉寂了一冬的山林点染得绚烂如锦;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潮湿而肥沃的气息,秧苗在平整的水田里排成整齐的绿线,一天一个模样;竹笋破土,蕨菜抽芽,空气里飘荡着各种植物萌发的、清冽又蓬勃的味道。万物都在争先恐后地生长,仿佛要将积攒了一冬的力量全部释放。

      祝余的生活,也如同这季节一般,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的扩张期。只是,这种扩张带来的,除了丰盈的成就感,还有始料未及的压力与隐忧。

      “云溪记忆”项目的成功,像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这个小村庄的边界。

      三月底,一份来自省文化旅游厅的正式文件送到了村里,同时抄送给了祝余和裴叙的公司。“云溪艺术与社区共建实践项目”(官方正式名称)被评选为当年度“省级文化产业与乡村振兴创新示范点”。红头文件,盖着鲜红的印章,措辞严谨,分量不轻。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小笔象征性的奖励资金和一系列配套的宣传资源。

      几乎同时,省城一所著名大学的设计艺术学院发来邀请函,诚挚邀请祝余前往举办一场题为“艺术介入乡村:从景观美化到社区激活”的专题讲座。邀请人是院长本人,措辞极为客气,称她是“将国际视野与本土实践深度融合的杰出探索者”。

      媒体的聚光灯也再次聚焦。《南方文化周刊》用一篇深度报道,梳理了祝余从海外学成、到城市打拼、最终扎根云溪的路径,标题颇具概括性:《祝余:从国际艺术追梦者到乡土家园建造者》。文章将她过往的插画成就与现在的乡村实践并置,试图勾勒出一条“出走—回归—创造”的清晰脉络。报道一出,在文化艺术圈内引发了不小讨论,有人赞赏其社会价值,也有人质疑其艺术纯粹性,但无论如何,“祝余”和“云溪”这两个名字,被更广泛地知晓了。

      名声像春日的藤蔓,迅速攀援,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机会,也带来了选择的压力。

      四月伊始,祝余接连收到了来自邻县、甚至邻市三个不同村落的邀请。有的是通过当地文旅部门辗转联系,有的是村里有见识的乡贤直接托人找上门。邀请内容大同小异:希望祝余能去他们那里“看看”,最好能“指导一下”,或者“把云溪的模式复制过去”。言辞恳切,背后是这些同样面临人口流失、产业单一、文化凋零困境的村庄,对改变的热切渴望。

      消息传开,身边人的意见迅速分化。

      裴叙在仔细研究了这几个村子的基本情况(他甚至在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让人做了初步的背景调研)后,在一个周末的晚间讨论中,给出了他的分析:

      “从项目可持续和影响力最大化的角度,这是一个很好的扩张时机。”他打开平板电脑,上面是简洁的SWOT分析图,“优势:我们的模式已验证成功,有口碑和品牌效应;你有核心创意能力。机会:政策支持风口,乡村文旅需求增长,这些村子资源各异,有差异化开发潜力。挑战:你的精力有限,简单复制必死无疑,每个村都需要量身定制,这对创作和管理都是巨大考验。风险:摊子铺得太快,质量失控,反而会砸了‘云溪’这块牌子。”

      他总结道:“我的建议是,可以考虑品牌和管理模式的轻资产输出。你作为总策划和艺术总监,把控核心创意方向;组建一个小型专业团队负责日常运营和项目落地;与当地村民合作社或村集体成立合资运营实体,利益共享。你需要从具体的执行事务中解放出来,聚焦在不可替代的创意和价值挖掘上。”

      他的思路清晰,商业逻辑严密,完全是从将“云溪模式”打造成一个可复制、可持续的社会企业品牌的角度出发。

      程屿得知消息后,则是在一次电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提醒:“余余,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现在势头正好,机会难得。但是,一个云溪已经够你忙得脚不沾地了,你看看你这半年,有几天是晚上十二点前睡觉的?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尤其是创作,需要沉淀,需要‘浪费’掉的时间来滋养。别被外面的掌声和邀请冲昏头,把自己累垮了。艺术不是工厂流水线,没法批量生产。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想要多少?是规模,还是深度?”
      他的话直接戳中了祝余内心隐约的不安。她确实感到疲惫,一种在密集产出和各方期待下,创造力被不断透支的疲惫。

      祝余自己,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她清楚自己绝不想做简单的“复制粘贴”。云溪的成功,根植于王阿婆的故事、李叔的务实、那片特定的稻田、那些具体的村民面孔和共同记忆。艺术介入乡村的灵魂,在于对“地方独特性”的深度挖掘和创造性转化,在于与土地上的人建立真实的情感联结。这无法批量生产。

      连续几晚,她对着地图和收集来的几个村子的零星资料(古老的木构廊桥、濒临失传的藤编技艺、保存完好的清代古建筑群、独特的梯田景观和山泉资源),试图捕捉那一点灵光。

      终于,她有了一个初步的框架构想。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不是复制‘云溪’,而是开启一个‘乡村艺术季’系列。每个参与村庄,根据其最核心的资源与特质,确定一个主题艺术季。

      云溪是‘记忆·重生’。

      A村(廊桥古村):‘技艺·流转’——聚焦传统手工艺的当代转化。
      B村(梯田山村):‘自然·共生’——探索大地艺术与生态农耕的结合。
      C村(泉畔古村落):‘水源·滋养’——围绕水文化、茶文化展开创作。

      每个艺术季为期一年,包括前期调研、社区营造、艺术作品创作与展示、衍生品开发等环节。我担任总策划与艺术总监,负责核心概念和关键艺术家的邀约。需要组建一个精干的小团队,包括1-2名有社区艺术经验的年轻策展人/项目经理,负责日常协调与执行;每个村子选拔培养本地协调员;邀请艺术家、设计师驻村创作。目标是:既保持艺术的高度与独特性,又确保社区的深度参与和实际受益,最终形成一个个具有独特标签、又能联动推广的‘艺术村落’网络。”

      这个构想,比简单复制复杂得多,也宏大得多,更需要系统性的支撑。

      裴叙在听完她的构想后,沉默地思考了良久。

      “这需要更专业的团队和更稳定的资金支持。”他最终说,语气严肃,“你不能再事必躬亲。你的核心价值在于洞察、创意和与土地、人情感的连接能力,而不是陷入无穷无尽的行政、财务、人事协调当中。”

      几天后,他拿出一份详细的方案:由他旗下的投资公司增资,联合祝余的工作室,共同发起成立一个“乡土创生艺术基金”。基金专项用于支持“乡村艺术季”系列的策划、艺术家驻村、社区活动及初期运营。同时,他会从公司抽调一个三人小组(包括一名项目经理、一名品牌专员、一名财务专员)暂时兼管基金和项目的行政、法务、传播及基础财务工作,直接向祝余汇报,让她能从琐碎事务中抽身。

      “你需要一个‘缓冲层’和‘执行臂’。”裴叙看着她,眼神不容置疑,“你的时间应该用在刀刃上——去看村子,和老人聊天,发现故事,构思作品,指导艺术家。而不是去审批报销单、谈判合同细节、或者回复无数封询问邮件。这些,让专业的人去做。”

      这份支持,务实、精准,且最大限度地保护了她的创作核心。祝余无法拒绝。她感受到了那种被托举、被妥善“安置”以便发挥最大价值的力量。这和她与顾征、程屿相处时感受过的“支持”都不同,它更系统,更基于对她个人事业规律的理性认知。

      然而,事业的急剧扩张,不可避免地挤压着本就处于“缓慢生长”阶段的恋情,也对她的身心提出了严峻挑战。

      祝余变得更忙了。频繁往返于云溪和几个候选村落之间,实地考察,与村干部、乡贤、手艺人座谈,收集资料,构思方案。笔记本上写满了潦草的灵感、待办事项和不断调整的时间表。

      裴叙主动调整了自己的工作节奏。只要时间允许,他会开车送她去考察,充当司机、顾问,偶尔也是“保镖”(在一些偏僻山路)。车里,他们讨论着村落的优缺点、艺术介入的切入点、预算的分配,严肃认真如同最默契的商业伙伴。车停之后,走在陌生村落的石板路上,他会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听她兴奋地指着一处老宅的雕花或一道溪流的走向,讲述她脑海中的艺术构想。那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倾听者与陪伴者。

      有时,深夜在回程的车上,疲惫的祝余会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喃喃道:“裴叙,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奇怪?好像永远分不清工作和生活的界限。在车上谈工作,下车谈恋爱,回到云溪可能又要接着开会……”

      裴叙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稳:“我不觉得需要分得那么清。因为对我们而言,工作和生活本来就有很大部分是重合的。我们因工作相识、相知,共同的理想和事业是我们关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关键不是区分,而是在这些重合的部分里,找到彼此都舒服的相处方式。比如,现在,”他趁着红灯,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和,“你可以把座椅放倒,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这不分工作还是生活,只是我觉得你需要休息。”

      他的话,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她心中那点因“界限模糊”而产生的微妙焦虑。她依言调整座椅,闭上眼。车内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他平稳的呼吸声。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包裹着她。

      程屿的世界,也在平行地拓展着。

      他的画廊在北京798艺术区成功开设了分空间,首展反响不俗,他不得不频繁往返于两地,忙得不可开交。但他仍会偶尔在深夜,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或是抽空打个电话。

      “看到报道了,阵势搞得挺大啊,祝总。”电话里,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也有些疲惫,“不过还是那句话,量力而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学我年轻时候,透支起来没数。”

      “你也注意休息。”祝余真心实意地说,“北京那边还顺利吗?”

      “还行,就是累。跟各路神仙打交道,比搞艺术累多了。不过,看到你那边做得风生水起,我这儿也好像更有劲头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真的,祝余,看到你找到自己的路,走得这么稳,这么好,我特别高兴。比我自己的画廊开分店还高兴。”

      这话里的真诚与释然,让祝余心头一暖。“你也是,程屿。你也找到了你的路。”

      “是啊,都在路上。”他轻笑,“行了,不打扰你了,大忙人。记得按时吃饭。”

      然而,身体的警报,就在这高速运转中,悄无声息地拉响了。

      四月底,为了赶在五一假期前敲定A村“手艺艺术季”的最终方案和首批驻村艺术家名单,祝余连续熬了三个大夜。白天还要去村里协调场地、与手艺人沟通。咖啡和浓茶成了续命神器,饭点常常错过,随便扒拉几口冷饭了事。

      那天下午,她在工作室里和项目经理开会,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不得不立刻抓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祝老师!您没事吧?”年轻的项目经理吓了一跳。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祝余强忍着不适,摆了摆手,脸色却苍白得吓人。

      裴叙那天恰好在云溪,闻讯立刻赶来,二话不说,近乎强制地将她带去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中度缺铁性贫血,伴有明显的神经衰弱症状。医生看着化验单,又看了看祝余眼底的乌青和憔悴的脸色,语气严肃:“长期疲劳过度,饮食不规律,睡眠严重不足。这不是小问题。必须立刻调整,充分休息,加强营养,按时服药。否则,晕倒还是小事,免疫力持续下降,会引发更多问题。”

      从诊室出来,裴叙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你必须立刻减少工作量。”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手艺艺术季’的方案可以推迟,艺术家名单可以慢慢定,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

      祝余靠在医院冰凉的墙壁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松不下来。“可是……前期都启动了,村民们也期待着,约定的时间……”

      “没有‘可是’。”裴叙打断她,眼神锐利,“如果你倒下了,所有这些项目都会立刻停摆。你现在不是在坚持,是在透支未来的可能性。听医生的,也听我一次。至少,把手里最急迫的事情梳理一下,交给团队,你只把握最关键的方向。‘手艺艺术季’的开幕式,可以按计划,但之后的具体执行,你必须放手。”

      在他的坚持和医生的警告下,祝余最终妥协,答应在接下来的一周减少工作,按时吃饭吃药,尽量保证睡眠。“等‘手艺艺术季’顺利启动,我就好好休息一阵。”她这样保证。

      五月初,A村“手艺艺术季”在一片期待中拉开帷幕。

      这个以古廊桥和藤编技艺闻名的小村落,被打扮得焕发新生。古老的廊桥下,悬挂着由年轻艺术家与老手艺人合作创作的、融合传统藤编与现代光影的装置作品;废弃的老祠堂被改造成临时展厅,展示着从村民家中征集来的老工具和正在进行的技艺创新实验;工作坊里,孩子们在老师傅的指导下,学习编织简单的蚱蜢和小鸟。

      开幕式当天,阳光明媚,来了不少媒体、艺术家和好奇的游客。祝余作为总策划,需要上台致辞。她特意化了妆遮掩疲态,穿上了一件得体的靛蓝色棉麻长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奕奕。

      站在临时搭建的小小讲台上,面对着台下那些充满期待的眼睛——有村民朴实的面孔,有艺术家同仁探究的目光,有媒体记者的镜头,还有站在侧后方、眼神始终关切地跟随着她的裴叙——祝余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手艺艺术季”的初衷,讲述传统技艺在当代的价值,讲述艺术如何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她的声音清晰,逻辑流畅,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然而,讲到一半时,那种熟悉的、仿佛血液被瞬间抽离的眩晕感再次袭来。眼前的人群和景物开始旋转、模糊,话筒里的声音变得遥远,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鸣响。她用力握紧了讲台边缘,指甲掐进木头里,试图稳住自己,继续把最后几句讲完。

      但身体不听使唤。视野迅速收窄,黑暗从四周挤压过来。她感到自己晃了一下。

      就在她即将软倒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地、稳稳地从侧后方扶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接过了她手里摇摇欲坠的话筒。裴叙低沉而冷静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接续了她未完成的句子:“……感谢各位的到来。祝余老师近期为艺术季筹备过于辛劳,身体稍有不适。接下来由我来为大家简要介绍后续的活动安排……”

      他的支撑短暂而有力,给了她借力的支点。祝余靠着他,借着转身鞠躬致谢的动作,勉强维持着仪态,在掌声中被裴叙半搀扶半护卫着带下了讲台。

      一到后台无人的角落,她几乎完全脱力,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裴叙将她揽入怀中,手臂收紧,他的胸膛坚实而温暖。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祝余能感觉到他怀抱的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的后怕与心疼。

      良久,他才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声音沙哑而坚决:“够了,祝余。真的够了。你需要休息,长期的、彻底的休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祝余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抗拒的疲惫和虚弱。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挫败感,混合着对身体的陌生与恐惧,汹涌而来。

      35岁。她一直觉得自己正当年,精力充沛,可以同时驾驭多个项目,可以持续输出创意。可身体用最直接的方式向她发出了抗议:你不是机器,你有极限。

      那晚,回到云溪的老宅,喧嚣散尽。

      祝余没有开灯,独自坐在黑暗的院子里。春末的夜风带着暖意,吹在皮肤上却让她感到一阵凉意。远处隐约传来A村庆祝活动的音乐声,更衬得小院的寂静深重。

      身体的不适已经缓解,但心底的波澜却难以平复。

      她问自己:我要这样一直忙下去吗?从一个项目到另一个项目,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被掌声、期待、责任和自己的野心抽打着旋转?

      “成功”到底是什么?是越来越多的媒体报道,是不断扩大的项目版图,是各级颁发的奖牌称号,是银行账户里增长的数字?

      还是王阿婆摸着记忆墙时流下的眼泪?是孩子们在田野装置中奔跑的笑声?是李叔说起儿子时眼中重现的光彩?是那个藤编老匠人拿着与艺术家合作的新作品时,那混合着腼腆与自豪的神情?

      如果后者才是她真正追求的价值,那么,不断扩张的规模,日益繁重的事务,逐渐透支的健康,是不是正在让她远离那个初衷?

      她想起程屿的话:“量力而行。”想起裴叙的警告:“你的价值在创作,不在行政。”想起医生严肃的面孔。

      月光清冷,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一片银白。

      祝余抱紧了自己的手臂,感到一种深切的迷茫。

      身体发出了警报,也许,是时候停下来,好好听一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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