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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一百五十二章:乡村艺术项目启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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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云溪村,彻底挣脱了春寒的料峭,进入了一年中最生机勃发、也最色彩丰饶的时节。阳光变得慷慨而明亮,将连绵的茶山染成一片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翡翠绿。村前蜿蜒的溪水涨了些,清澈见底,水流撞击卵石发出泠泠淙淙的悦耳声响,带走最后一丝寒意。空气里充盈着饱和的、属于植物的气息:新茶的嫩香、樟树花的甜腻、泥土被晒暖后的微腥,还有各家各户墙角院边肆意绽放的蔷薇、月季和金银花那泼辣辣的芬芳。一切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用最浓郁饱满的颜料,饱蘸着生命力,肆意涂抹在这片山坳的画布上。
祝余驻村的生活,也随着季节的更迭,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具主动性和公共性的阶段。每日的《云溪日记》绘画仍在继续,记录着光影的流转和草木的荣枯,但她心中渐渐萌生出一种更强烈的渴望——不再仅仅作为观察者和记录者,而是希望自己的艺术,能与这片土地、与这些沉默的村民、与他们即将被时间湮没的记忆,产生更深层、更具体的连接。
灵感的火花,往往迸发于最不经意的日常交谈中。
一天午后,祝余照例去王阿婆家送新烤的饼干。阿婆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凳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用粗糙却灵巧的手指,修补着一只旧竹篮。阳光透过老樟树的枝叶,在阿婆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闲聊间,祝余问起村口那座不起眼的单孔石拱桥。
“那座桥啊,”阿婆头也没抬,手里的竹篾穿梭自如,“老咯。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儿就在了。听老辈人讲,以前是去县城的必经之路,桥墩下头还刻着修桥人的名字和年月,现在怕是被水苔盖住咯。以前桥头还有座小土地庙,破四旧时给拆了……那年月啊……”
阿婆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流淌出许多祝余从未听闻的碎片:村里祠堂百年前出过一位进士,匾额在动荡年月里不知所踪;后山有眼泉水,天再旱也不枯,被奉为“龙眼”,以前村民办喜事都要去取水;东头废弃已久、门窗破烂的那几间大屋,早先是村里唯一的一间染坊,主人姓蓝,一手靛蓝染布的技艺远近闻名,后来洋布进来,染坊就败落了,蓝家的后人也不知所踪,只剩下角落里几口残破的大染缸和一台积满灰尘、零件散落的旧式木织布机,成了孩子们偶尔探险的“鬼屋”……
这些被时光尘封的故事,像沉睡在河床底下的卵石,被阿婆平淡的语调一一拾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而寂寞的光泽。祝余听得入神,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着。她仿佛看见一条无形的、由记忆、技艺、信仰和悲欢离合构成的河流,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汹涌流淌,滋养着一代又代人,如今却因年轻人的离去、老人们的沉默,而日渐干涸,濒临断流。
当天晚上,她特意去了阿婆提到的废弃染坊。打着手电,推开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月光从破败的屋顶和窗洞漏进来,勾勒出那些巨大染缸沉默而狰狞的轮廓,那台老织布机像一具巨大昆虫的化石骨架,蛛网密布,诉说着被遗弃的时光。
站在那片废墟般的寂静里,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在她心中迅速成形、茁壮:
让艺术,成为打捞、激活并与这片土地共享记忆的媒介。
“云溪记忆”公共艺术项目,就此诞生。
祝余花了整整一周时间,伏案疾书,将零散的灵感转化为一份详尽可行的项目方案。方案分为三个核心部分,层层递进,旨在从物质、技艺和精神多个层面,与村庄的过去和未来对话:
1.「记忆的像素——社区肖像陶瓷壁画」:在村里废弃的集体仓库一面朝南的、平整的夯土墙上,创作一幅大型陶瓷马赛克壁画。像素化的图像源,将全部来自向村民征集的老照片、旧物细节(如蓝染布的花纹、老家具的雕花、旧农具的局部)以及村民们口述历史中提炼的关键视觉符号(如古桥、龙眼泉、祠堂轮廓)。邀请村民,尤其是老人和儿童,参与马赛克瓷片的简单拼贴工作,让壁画本身成为一次集体的记忆追溯与重构仪式。
2.「靛蓝重生——传统植物染工作坊」:以废弃染坊为基地,进行修复性改造,建立一个微型的“蓝染记忆工坊”。首要任务是寻找并邀请尚健在的、懂得传统植物染(尤其是靛蓝染)技艺的老人(不限于本村),录制口述史,并请他们担任“导师”,带领感兴趣的村民(包括可能的返乡青年)和外来志愿者,从种植蓼蓝、建蓝靛泥发酵缸开始,系统学习并实践这门濒临失传的古老技艺。工作坊的产出,不仅是蓝染布匹,更是技艺的传承和一段集体劳作与创造的新记忆。
3.「生长的画布——稻田季节性大地艺术」:在征得村民同意的前提下,选择村边一小块位置合适的稻田作为“画布”。与农时结合,在水稻生长的不同阶段(插秧、分蘖、抽穗、成熟),利用水稻本身的不同颜色(绿、黄),或辅以无害的、可降解的天然材料,在田垄间创作图案简单、寓意美好的季节性大地艺术作品。图案灵感可来自传统农耕符号、本地神话传说或村民共同的愿望(如“丰”字、“鱼跃龙门”、“五谷丰登”的抽象变形)。这件作品将随着季节自然生长、变化、消逝,强调艺术与土地生命节律的共生关系。
资金,是理想落地的现实基石。
祝余首先向县里的“乡村艺术振兴项目办公室”提交了详尽的方案和预算。出乎意料的是,审批过程异常顺利。分管文化的副县长亲自看了方案,在会议上说:“这个方案好!不是空架子,不是花架子,是真正扎到泥土里、接到人心里去的!我们搞艺术振兴乡村,要的就是这种有温度、有深度、能留下东西的项目!”专项扶持资金很快批复下来,虽然不算特别充裕,但足以启动前期的调研、材料采购和基础改造。
与此同时,祝余将自己去年在柏林画廊销售作品的一部分分成,也毫不犹豫地投入了这个项目。对她而言,这不仅是投资一个公共艺术项目,更是投资于自己当下选择的这种生活与创作方式的未来。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程屿耳中。一天晚上,他打来电话,背景音里隐约有画廊闭馆后的安静。
“听说你在云溪搞了个大计划?”他开门见山。
“嗯,刚启动。想试着做点不一样的东西。”祝余简单介绍了“云溪记忆”项目的核心构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程屿的声音传来,平稳而肯定:“想法很好。很‘祝余’——既有艺术的前瞻性,又有对人和土地的深切关怀。资金方面……如果还有缺口,算我一份。不是赞助,是……投资。投资一个我认为有价值的、未来的可能性。”
祝余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没有矫情地推辞,因为她了解程屿,知道他此刻的投入,是基于对项目价值和她个人能力的理性判断与信任。“好。谢谢。我会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也会定期向你‘汇报’项目进展和‘投资收益’——当然是精神层面的。”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程屿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行,我等着看‘精神分红’。”
然而,与资金的顺利相比,动员村民参与的过程,却充满了微妙的张力与不确定。
起初,当祝余通过李叔召集了几位村中有威望的老人,在修复好的染坊工坊里,用投影仪展示她的方案时,反应多是冷淡和疑虑。
“陶瓷片贴墙?那玩意儿能管多久?下雨不会掉?”一位姓张的老爷子抽着旱烟,眉头紧锁。
“染布?现在谁还穿自家染的布?又费工夫又不赚钱。”另一位阿婆摇头。
“在田里搞花样?会不会影响收成?庄稼可是命根子。”最务实的老会计提出了核心担忧。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艺术能当饭吃?”的无声诘问。老人们并非恶意,只是漫长的、以生存和实用为第一要务的乡村生活经验,让他们本能地对任何“不务实”的新事物保持着警惕。
祝余没有气馁,也没有试图用空泛的艺术理论去说服。她知道,行动胜过千言万语。
她请李叔帮忙,从仓库角落那台老织布机上,卸下几根尚算完好的综片和梭子,仔细清理。然后,她利用自己对面料和结构的理解,加上查阅资料,花了几个晚上,居然让那台沉寂了几十年的老机器,重新发出了“哐当、哐当”有节奏的声响。她没有织传统的土布图案,而是用随手找到的、颜色各异的旧毛线和棉线,尝试着织出了一小片抽象的、色彩交织的“实验品”——虽然粗糙,却别有一种古朴稚拙的美感。
她将这片小织布带到了下一次的村民沟通会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它放在桌上。
一直沉默的王阿婆,眼睛忽然亮了。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那粗糙却温暖的织物表面,手指沿着经纬线的走向轻轻移动,仿佛在触摸久违的记忆。
“这梭子……是这么穿的。”阿婆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激动,“这综片提的顺序……我年轻时会!我娘家以前也有小织机,我织过嫁妆布!”阿婆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因为这件事而焕发出别样的神采。
她甚至主动坐到了那台部分修复的织布机前,在祝余的协助下,略显生疏却异常坚定地,试图操作起来。那“哐当、哐当”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断断续续,却像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心跳,击碎了之前的凝滞气氛。
王阿婆的率先尝试,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渐渐地,有几位老人开始对“记忆墙”上可能出现自己家老照片产生了兴趣;那位老会计在详细询问并得到祝余“绝不影响水稻正常生长和收割”的保证后,对“稻田艺术”的态度也有所松动。
真正的阻力,却来自村庄之外。
一些在外打工的村民子女,通过家人电话或村里微信群,得知了“艺术家要在村里搞项目”的消息。反应并非都是支持。有人直接在群里质疑:“是不是又要搞旅游开发那一套?把咱们老家弄得乌烟瘴气,回头门票收得飞起,钱都进了外人腰包!”
“别折腾我们老家了!让老人们清静清静吧!”
“什么艺术不艺术的,不就是城里人闲着没事干,来农村找新鲜感吗?”
言辞激烈,充满了对商业化开发和外来者“破坏”乡村原有宁静生活的担忧与不信任。
村长李叔拿着手机,眉头拧成了疙瘩,找到祝余:“祝老师,你看这……乡亲们的顾虑也不是没道理。以前也有过什么公司想来开发,说得天花乱坠,最后都不了了之,还惹一堆麻烦。大家是怕了。”
祝余看着那些充满火药味的留言,心中反而一片澄明。她理解这种不信任,这是乡村在面对外部力量介入时,一种基于历史经验的、本能的自我保护。
她请李叔将她拉进那个微信群。然后,她没有长篇大论地辩解,只是发了一段简短而诚恳的文字:
「各位云溪村的兄弟姐妹们,大家好,我是驻村艺术家祝余。关于‘云溪记忆’项目,我在此郑重承诺:第一,本项目绝不以商业旅游开发为目的,不会收取任何门票,也不会引入商业资本进行地产或旅游开发。第二,所有项目产出(记忆墙、染布、稻田图案)都将永久留在村里,属于全体云溪村民。第三,项目所有资金使用明细将定期公开,接受大家监督。我的初衷很简单:用艺术的方式,和大家一起,把我们云溪村自己的故事、老手艺、老风景,好好记录下来,留下来,或许还能让它们焕发一点新的生机。艺术不能当饭吃,但或许能让我们的回忆和家园,多一点色彩和温度。欢迎大家随时回村看看,也欢迎提出任何意见和建议。」
随后,她附上了详细的、不含任何商业条款的项目方案书电子版链接。
转机,有时来得意外而迅速。
县电视台的文化栏目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云溪记忆”项目和这场小小的风波,派了一个采访小组下来,做了一期题为《艺术扎根:一位女画家与空心村的记忆复苏计划》的专题报道。报道没有刻意煽情,而是平实地记录了祝余在云溪的生活、老宅改造、与村民的互动,以及“云溪记忆”项目的具体内容和她的承诺。镜头里,王阿婆摸着织布机落泪的画面,老会计对着稻田艺术草图认真计算的模样,以及祝余站在废弃染坊前讲述蓝染技艺时眼中闪烁的光,都充满了朴素而动人的力量。
报道在县电视台和几个本地新媒体平台播出后,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那些在外打工、原本激烈反对的村民子女,通过手机看到了报道。画面里熟悉的故乡山水,父母邻舍真实的表情,还有祝余那句清晰的“绝不以商业旅游开发为目的”的承诺,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不少他们心头的疑云。
微信群里的风向悄然转变。
“看了电视,好像……不是在乱搞。”
“那个女画家看着挺实在的,不像骗子。”
“我爸说染布那个事,王阿婆挺起劲,他也有点想去瞧瞧。”
“只要不破坏村子,不做旅游,搞点艺术活动让老家有点生气,好像也不是坏事……暑假我带孩子回去看看。”
甚至,有两位在外学设计的年轻人,主动联系了祝余,表示暑假愿意回来,用自己所学,参与“记忆墙”的设计和“蓝染工坊”的视觉系统打造。
端午前夕,云溪村洋溢着节日的忙碌与温馨。
祝余和几位阿婆一起,在村委会空地上支起大桌,洗粽叶,泡糯米,准备包粽子。王阿婆是包粽子的好手,手指翻飞,一个棱角分明、结实漂亮的三角粽就成型了。她见祝余笨手笨脚,不是漏米就是捆不紧,便抓过她的手,手把手地教:“叶子要这么挽,米要压紧,绳子要这样绕,对角扎……”
祝余的手,这双拿过画笔、调过颜料、摆弄过精密装置、在键盘上敲出过展览方案的手,此刻略显僵硬地学习着如何与柔韧的粽叶和粗糙的麻绳打交道。指尖传来叶脉的纹理和麻绳的勒感,鼻尖是糯米和箬叶混合的清香。
忽然间,一种奇异的、跨越时空的感触涌上心头。
这双手,曾在天文台的寒风中调整望远镜,试图捕捉亿万光年外的星光;曾在柏林工作室的灯光下,切割玻璃,编织丝线,构建关于边界与迁徙的冰冷梦境;曾在巴黎的沙龙上,与来自世界各地的同行举杯交谈;也曾握着母亲逐渐冰凉的手,泪如雨下。
此刻,这双手,在江南山村端午的阳光里,生疏而认真地,学习着如何包裹一份最朴素的节令食物。
每一刻,都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它们属于同一个生命,却丈量过截然不同的世界维度。没有高下之分,只有经历的不同切面。画画是创造,包粽子何尝不是一种指尖的艺术?都在用心,都在连接,都在试图将无形的文化、情感、记忆,转化为有形的、可触碰、可品尝的存在。
王阿婆看她发呆,用沾着糯米的手肘碰了碰她:“发啥愣?学会了没?”
祝余回过神来,笑了,试着按照阿婆教的步骤,包出一个虽然歪歪扭扭、但总算没有散架的小粽子:“阿婆,我再多练练。”
“嗯,熟能生巧。”王阿婆满意地点点头,又去忙活下一个。
傍晚,祝余拎着几串大家送她的粽子回到老宅。院子里,暮色温柔。她走到父亲和她一起种下的那几株桂花苗前。几个月过去,它们已经稳稳地扎下了根,嫩绿的新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脉在夕阳下清晰可见,绿得那样鲜亮,那样充满希望,仿佛将整个春天积攒的力气,都凝聚在了这一片片小小的、向上的叶尖上。
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那柔嫩的叶片,指尖传来生命蓬勃的微凉触感。
艺术项目在争议中艰难破土,如同这些桂花苗,在陌生的土壤里,努力伸展着根系,迎接阳光雨露,也迎接未知的风雨。前路未必平坦,但至少,已经开始了生长。
而她自己,也在这片土地上,学习着另一种“生长”的方式——更慢,更深,更贴近泥土和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