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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一百五十一章:驻村第一年·春 ...


  •   三月的云溪村,是被一场场细腻绵密的春雨渐渐唤醒的。雨水不疾不徐,落在青瓦上,顺着飞檐滴落成线,敲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富有节奏的声响。空气里充满了湿润的泥土、腐殖质、新生草木和远处隐约茶芽的混合气息,清冽,微甜,带着生命破土而出的原始力量。山间的晨雾更浓了,像一袭巨大的、乳白色的轻纱,将远山近树、粉墙黛瓦都笼罩其中,只露出些朦胧的轮廓,直到日头升高,才不情不愿地缓缓散去,露出被洗刷得格外清亮的天地。

      祝余的三十四岁,就在这润物无声的春雨和日渐葱茏的春意中,悄然开启。驻村的第一年,第一个春天,一切都充满了摸索、适应与新生的笨拙与欣喜。

      老宅的改造,遵循着“修旧如旧,新生于旧”的原则,缓慢而坚定地进行着。

      她没有请大城市那些擅长“焕然一新”的设计团队,而是与村里几位经验丰富、沉默寡言的老木工、泥瓦匠合作。过程更像是一场持续的对话与协商。她拿出自己画的草图,用尽可能简单的语言解释她想要的效果:保留原有的木结构梁柱,只做必要的加固和防虫处理;剥落的白墙不全部粉刷,只修补破损严重的地方,留下一些斑驳的岁月痕迹;朽坏的木窗按原样重新打制,换上更透光的玻璃,但雕花样式不变。

      起初,老匠人们面露难色,觉得这位从大城市来的“艺术家姑娘”想法古怪——房子嘛,坏了就修,旧了就刷,弄得亮亮堂堂、结结实实不好吗?为何要留着那些破旧痕迹?但祝余不急,她泡上茶,和他们一起坐在堆满旧木料的院子里,指着那些被虫蛀出孔洞、却纹理优美的老木头,说:“您看,这每一道纹路,每一个虫眼,都是这房子活过的年岁,是故事。全抹平了,故事就没了。”她又指着墙上一片雨水浸渍出的、形状奇特的淡黄色痕迹,“这像不像一幅天然的画?是时间和风雨合作的作品。”

      慢慢地,匠人们似乎懂了,或者说,是被她那份对“旧”的珍视和独特的眼光说服了。他们开始以一种近乎对待文物修复般的谨慎态度工作,用传统榫卯技艺加固梁架,细心清理木雕上的积尘,寻找匹配的老砖瓦替换破损处。当一面巨大的、朝南的落地玻璃窗被小心翼翼地嵌入修复好的木框架,整个堂屋瞬间被春日和煦的阳光充满时,连最不苟言笑的老木工师傅,也忍不住摸着光滑的窗框,眯着眼看了看外面绿意盎然的院子,嘀咕了一句:“嗯,亮堂,是好看。”

      院子也被重新规划。她留出西南角一片光照最好的地方做菜园,父亲兴致勃勃地画了草图,说要种番茄、黄瓜、豆角和几垄小葱。靠近桂花树和老井的区域,用收集来的旧磨盘、石臼和几块形态各异的溪石,搭配着从山上移来的几丛细竹和野兰花,布置成一个可以喝茶、发呆、看星星的角落。老匠人们用边角料给她打了一张宽大结实的工作台,一张线条简洁的书桌,还有几把符合人体工学的靠背椅——这是她坚持的为数不多的“现代”元素。

      与村民们的相识,如同春雨渗入泥土,自然而然,悄无声息。

      最先熟络起来的是隔壁独居的王阿婆。阿婆七十五岁,身子骨硬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洁的小髻。她寡言,但眼睛明亮,观察力惊人。祝余改造老宅的动静,她隔着墙听得一清二楚。一天傍晚,祝余正对着满院狼藉和堆积的材料发愁晚饭,王阿婆挎着个小竹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口,篮子里是几把还带着露水、碧绿鲜嫩的荠菜和一小扎自己掐的豌豆尖。

      “姑娘,自家地里长的,吃个新鲜。”阿婆把篮子往门边石墩上一放,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稳。

      祝余连忙追出去道谢,阿婆只摆摆手,头也不回:“不值当谢。一个人开火不容易。”

      从此,隔三差五,门边石墩上就会出现时令蔬菜:几根顶着黄花的嫩黄瓜,一把紫得发亮的茄子,几枚圆滚滚的土鸡蛋。祝余开始学着回赠,有时是城里带来的点心,有时是自己烤失败但诚意十足的小饼干,后来干脆在阿婆送来新鲜菜蔬时,直接留她喝杯自己刚沏的茶。两人就坐在尚未完工的院子台阶上,话不多,阿婆讲些村里的老典故,哪家房子以前住过秀才,村口那棵老樟树有多少年了;祝余则说说外头的世界,柏林冬天的雪,巴黎的咖啡馆。一老一少,竟也能消磨大半个下午。

      村长李叔是个五十出头、皮肤黝黑、说话办事雷厉风行的汉子。他对“艺术唤醒乡村”这个项目,起初抱着一种务实甚至略带 scepticism 的态度。“艺术能当饭吃?能留住年轻人?”他直白地问过祝余。但他也承认,村里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有点新鲜事、新鲜人,总是好的。他帮祝余协调水电接入,联系可靠的匠人,也提醒她注意山区春季的防潮和夏天的蛇虫。随着老宅一点点变样,李叔偶尔路过,会背着手进来转转,看看新安的窗户,摸摸老木匠打的家具,最后总会点点头,说句:“弄得是挺像样。”算是他最高的褒奖。

      村里常住人口确实稀少,除了王阿婆,另外三户也都是六十岁往上的老人。他们看祝余的眼神,混合着好奇、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羡慕她的年轻,羡慕她能静下心来摆弄这个破败的老宅子。见面点个头,算是打招呼。只有当在外打工的儿女偶尔打电话回来,问起“那个城里来的女画家怎么样了”,老人们才会多聊几句,语气里带上点“咱们村也有个稀罕人物”的淡淡自豪。

      创作上,祝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本能的转变。

      过去在欧洲,她的创作主题宏大抽象,关乎边界、迁徙、存在与孤独,运用综合材料,追求观念和形式的先锋性。如今,每日推开窗,映入眼帘的是缭绕的晨雾、苍翠的山峦、院子里古井沿上凝结的露珠、王阿婆菜畦里一日不同一日的绿意、傍晚时分从远处农舍飘起的、笔直又散淡的炊烟……这些具体、细微、充满生命力和时间感的日常景象,像无数温柔却坚定的触手,攫住了她的目光和心神。

      她重新拿起了最传统的素描本和画笔,开始了《云溪日记》系列的创作。不再是宏大的装置,而是一张张尺寸不大的纸本作品,有时是铅笔素描,有时是水彩淡彩,有时是水墨与彩铅的结合。

      她画晨雾如何一点点吞噬又吐出远处的马头墙;画雨后古井水面倒映的那一小片变幻的天光云影;画父亲种下的番茄苗如何颤巍巍地抽出第一片真叶;画王阿婆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如何灵巧地掐下一把嫩豆苗;画黄昏时分,倦鸟归巢,划过橘粉色天空的剪影;甚至画自己工作室墙角,一株不知名野草从砖缝里顽强探头的姿态。

      笔触变得异常细腻、耐心,甚至带着一种虔诚。她不再急于表达深刻的观念,而是试图捕捉和呈现那些瞬间的、易逝的、却充满灵光的美。风格上,从过去的抽象冷峻,转向了一种更为温润、更具诗意的具象。但那种属于祝余的、对光线、氛围和情感微妙层次的敏感把控,却一以贯之,甚至因为题材的朴素,而显得更加纯粹动人。

      一次与克劳斯·费舍尔的视频会议,她分享了部分《云溪日记》的扫描图。屏幕那头,一向严肃的德国老头看了很久,推了推眼镜,缓缓说道:“祝,这些作品……非常不同,但同样有力。它们让我想起了歌德的植物形态学研究——在最微小的自然片段里,洞察宇宙的秩序与美。这种回归观察与描绘的专注,在当今喧嚣的艺术世界里,是一种珍贵的‘逆行’。请继续。”

      玛雅看到后更是激动不已,在视频里大呼小叫:“余!太美了!那种安静的力量,简直像把我的心都洗干净了!你现在简直是‘云溪村的普鲁斯特’,用画笔在追忆似水年华!不对,是创造似水年华!”

      祝余自己,在某个画完一幅《井沿晨露》的午后,对着画纸上那颗被晨光勾勒得晶莹剔透、仿佛下一秒就要滚落的水珠,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了悟。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国际展览的访谈中,有记者问她未来想去哪里创作,她曾意气风发地说“想去世界的尽头”。如今,她在这座中国东南部的小山村里,画着一滴露水,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和踏实。

      她轻声对自己,也对记忆中那个曾经渴望远方的自己说:“原来,画遍了想象中的全世界,最终发现,最近也最丰盛的美,一直就在身边,在每日的晨昏交替里,在一草一木的枯荣中。”

      父亲的第一次正式来访,选在一个周末。

      老宅的主体改造已基本完成,虽然细节还需完善,但已能舒适居住。父亲坐长途汽车来,祝余去村口的公路边接他。父亲拎着个旧旅行包,里面装着他自己腌的咸菜、晒的笋干,还有几包祝余母亲以前常买的、她小时候爱吃的本地糕点。

      看到修葺一新的老宅和初具规模的院子,父亲没多说什么,只是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摸了摸光滑的窗框,按了按结实的木床,最后站在堂屋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和新开辟的菜畦,久久不语。下午,他换上一身旧劳动服,拿着祝余提前准备好的小锄头,就在院子一角,一丝不苟地挖坑,施肥,将程屿送的那几株桂花苗,小心翼翼地栽种下去,又仔细地浇了水。

      傍晚,父女俩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喝茶。新茶是村里李叔送的明前茶,香气清幽。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

      “你妈……”父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要是能看到现在这样,肯定会喜欢这里。安静,有生气,有你在。”

      祝余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她起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母亲那张温柔的遗照,旁边放着母亲生前最常用的那枚顶针,一本她常翻的旧诗集,还有一小束晒干的、母亲最爱的茉莉花。这是她在老宅一角,为母亲设的一个小小祭坛。

      “我把妈妈也接来了。”祝余说,“就在这里,陪着我,也陪着您。”

      父亲看着那个小木盒,伸出手,极轻地摸了摸照片上妻子的笑脸,眼眶微红,但嘴角却缓缓地、极其舒缓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怀念与慰藉的弧度。

      远程工作与新的项目,也在同步推进。

      每周两次,她会准时在工作室里打开电脑,与柏林的克劳斯·费舍尔及其团队进行视频会议。网络信号在村里不算稳定,偶尔会卡顿,但沟通基本顺畅。她汇报《云溪日记》的进展,讨论未来展览的框架,也参与画廊其他艺术家的项目讨论。距离并未削弱她的专业度,反而让她的视角变得独特——她常常能从云溪村的日常经验出发,提出一些让欧洲同事感到新鲜而深受启发的观点。

      基于她在乡村生活的切身感受,她向画廊提议并开始牵头筹备一个名为“根系与枝桠:乡村与城市的艺术对话”的跨国展览项目。计划邀请几位同样关注地方性、社区与生态议题的国内外艺术家,以云溪村和柏林某个具有类似历史肌理的街区为双基点,进行平行创作和对话。这个提案得到了费舍尔的大力支持,认为其切中了当代艺术中日益重要的“地方转向”议题。

      玛雅在得知这个计划后兴奋不已,在视频里嚷嚷着要来做联合策展人:“太棒了!余!你这简直是‘农村包围城市’的艺术实践版!我一定要参与,把柏林最酷的街头艺术家也忽悠来,跟你们的木匠爷爷、阿婆们搞个‘东西方民间手艺灵魂碰撞工作坊’,肯定炸裂!”

      春末,雨水愈发缠绵。

      一天午后,细雨如丝。祝余没有出门,搬了把竹椅坐在修复好的屋檐下,面前支着画架。她正在画一幅《春雨·青石板》。画面上,雨丝细密,落在院子中央几块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上,激起一圈圈细小连绵的涟漪,石板缝隙里的青苔被雨水浸润得鲜翠欲滴,映着天光,泛着幽幽的冷绿色。

      正画得入神,院门被轻轻推开。王阿婆戴着斗笠,披着旧雨衣,挎着篮子又来了。这次是一小把鲜嫩欲滴、还带着泥土的荠菜,还有几个刚挖出来的、沾着湿泥的小土豆。

      “春雨里的荠菜最嫩,包馄饨好。”阿婆把东西放在廊下干燥处,看了看祝余的画,又看了看院子里真实的雨景,摇了摇头,“你们读书人,就爱画这些湿漉漉、不能吃不能用的东西。”

      祝余笑了,放下画笔,起身给阿婆泡了杯热茶:“阿婆,您坐会儿,喝口茶驱驱湿气。”

      阿婆也没客气,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捧着茶杯,看着院子里迷蒙的雨雾。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只听见沙沙的雨声和画笔偶尔落在纸上的轻响。

      忽然,阿婆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姑娘,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老房子,还是山里头……夜里怕不怕?”
      祝余调颜料的笔顿了顿。怕吗?刚来的头几个夜晚,听着山风呼啸着穿过老宅空旷的梁柱,听着夜鸟古怪的啼叫,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实质重量的黑暗,她不是没有过瞬间的心悸和寒意。那是一种与现代都市绝缘的、属于荒野和古老房屋本身的、原始的寂静与深邃带来的不安。

      她抬起头,看向阿婆,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刚开始有点不习惯,现在好了。而且,我有画陪着呢。”

      阿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雨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呷着茶。

      祝余重新将目光投向画纸,笔尖蘸上一点更深的青灰色,细致地勾勒石板边缘水光最深邃的那一抹反光。
      心里却响起一个清晰而平静的声音,回答着阿婆,也回答着自己:
      怕过。

      但如今,不怕了。

      不是习惯了黑暗与寂静,而是学会了与它们共处,甚至从这共处中,汲取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的力量。孤独不再是需要驱赶的敌人,而是如同这檐下的雨声、院中的古井、山间的晨雾一样,成了她生活与创作背景音里,恒定而安宁的一部分。

      她在这里,用画笔,用生活,一点点地,将陌生的“他乡”,缓慢而坚定地,变成了亲切的“吾乡”。而这其中的滋味,有涩,有甘,有孤寂,也有丰盈,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却也甘之如饴。

      笔尖沙沙,春雨淅沥。老宅的屋檐下,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在氤氲的水汽和茶香中,构成一幅静默而悠长的、属于云溪春天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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