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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暖意
课间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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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操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徐晚意随着人流往回走。身边经过的女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着新发式、明星贴纸,或是悄悄议论哪个男生打球的样子更帅。这些声音熟悉又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没有看到陆沉舟,他大概早就回教室继续演算那些无穷无尽的公式。也没看到周致那扎眼的身影。至于顾怀远……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洗手池旁,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腕,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徐晚意?”
一个细细的、带着点不确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徐晚意关掉水龙头,抬起头。透过湿漉漉的睫毛,她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扎着两个松松麻花辫的女生,正有些局促地看着她。女生手里拿着一个掉了漆的绿色铁皮水壶,脸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眼睛很大,眼神干净,带着小心翼翼的善意。
苏晓梅。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胀。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骤然清晰:这个总是跟在她身后、默默帮她收拾烂摊子、听她抱怨和炫耀的傻姑娘,后来因为她一次无心的、带着优越感的嘲讽,彻底伤了心,默默疏远。再后来,听说她嫁去了外地,日子平淡也辛苦。而那时的徐晚意,沉浮在自己的浮华与空虚里,早已忘了这个曾给过她最朴素温暖的闺蜜。
“你……你也来接水啊?”苏晓梅见她不说话,更紧张了,手指抠着水壶的带子。
徐晚意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尽可能灿烂的笑容,眼角却有些发热。“是啊。你这水壶挺好看的,旧旧的,有味道。”她指了指那个铁皮水壶。
苏晓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抹受宠若惊的、小小的笑容,雀斑都生动起来。“啊?这个……都掉漆了。我哥以前用的。”
“能用就是好东西。”徐晚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很自然地走到她旁边,拧开另一个水龙头,假装接水,“我叫徐晚意,高二三班的。你呢?”
“我、我知道你。”苏晓梅声音小了些,“我也是三班的,我叫苏晓梅。坐倒数第二排靠墙那边。”她补充道,似乎觉得自己的位置太不起眼。
“苏晓梅。”徐晚意重复了一遍,声音轻柔,“名字真好听,像冬天开的花,看着就暖和。”
苏晓梅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没料到这个传闻中有些骄纵的漂亮同学会这么说话。“没、没有……你的名字才好听呢。”
水壶接满了。徐晚意关上水龙头,转向她:“一起回教室?”
“嗯!”苏晓梅用力点头,抱起水壶跟上她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略有斑驳的走廊里,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光斑。
“你数学真好。”苏晓梅小声说,语气里是纯粹的羡慕,“最后那道题,我一点头绪都没有。你真厉害。”
“碰巧想到的。”徐晚意笑了笑,侧头看她,“你要是有什么不会的,以后可以问我。咱们互相学习。”
苏晓杏眼睁得更大了,满是不可思议。“真、真的吗?”
“当然。”徐晚意语气肯定。这不是客套,是承诺。这一世,她要把亏欠的这份温暖,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回到教室,气氛有些微妙。不少人还在偷偷打量徐晚意,尤其是看到她居然和苏晓梅——那个成绩中游、家境普通、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女生——有说有笑地走进来,更是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徐晚意浑然不觉似的,拉着苏晓梅在自己座位附近停下。“下午自习课,你有什么计划?”
苏晓梅想了想:“我想先把物理练习册做了,第三章的力学我有点糊涂。”
“力学啊,”徐晚意回忆着那早已还给老师的知识,好在重生后记忆清晰了不少,“重点是受力分析,画好受力图就成功一大半。下午我帮你看看?”
“太好了!”苏晓梅脸上的雀斑都快乐地跳跃起来。
这时,前排的陆沉舟似乎整理完了笔记,起身离开座位,走向教室后面的饮水机。他的身影掠过徐晚意的余光,步伐平稳无声。
就在他经过两人身边时,徐晚意正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打算递给苏晓梅做错题本。笔记本的封面滑了一下,眼看要掉在地上。
一只手从旁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下落的笔记本边缘。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是陆沉舟的手。
徐晚意和苏晓梅都愣了一下。
陆沉舟没有看苏晓梅,他的目光落在徐晚意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托着笔记本,等她接稳。
“谢谢。”徐晚意接过本子,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他的手指很凉,像玉石。
陆沉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收回手,转身继续走向饮水机,仿佛刚才只是顺手为之。
苏晓梅看了看陆沉舟沉默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徐晚意,小声说:“陆沉舟人其实挺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
徐晚意捏着笔记本,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抹冰凉的温度。“是吗?”她低声应了一句。
下午的自习课,徐晚意果然搬了椅子,坐到苏晓梅旁边,帮她看物理题。苏晓梅基础不差,只是有些方法没掌握,徐晚意耐心地讲解,用的是自己后来在商场历练出的、化繁为简的表达方式。苏晓梅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晚意,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弄懂一道滑轮组难题后,苏晓梅由衷地赞叹。
“是你自己悟性好。”徐晚意笑道。看着苏晓梅因为弄懂知识而纯粹快乐的脸,她心里那层重生以来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不少。这种帮助别人、并获得真诚感谢的感觉,前世她很少体会。
教室后排,周致的座位空着,他下午似乎又逃课去打球了。陆沉舟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直,偶尔会拿起水杯喝一口水。徐晚意能感觉到,在她给苏晓梅讲题的时候,那道清冷的视线,似乎偶尔会从书本上方掠过,停留片刻。
她没有回头。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蜂拥而出。徐晚意和苏晓梅约定明天继续琢磨几道化学题,然后各自收拾书包。
“晚意,明天见!”苏晓梅背好书包,朝她挥挥手,笑容真诚。那声“晚意”叫得自然又亲昵。
“明天见,晓梅。”徐晚意也笑了。这一次,笑容终于抵达了眼底。
走出校门,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徐晚意心情不错,脚步也轻快了些。改变,就从修复一段珍贵的友谊开始吧。这让她觉得自己重生后的路,并非全是迷雾和冰冷的注视,也有实实在在的、可以握住的暖意。
她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路过一个街角书店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橱窗。
橱窗里陈列着一些新书和杂志。一本《当代》杂志的封面映入眼帘,旁边立着一个小小的宣传牌:“青年学者顾怀远专访:论九十年代知识分子的使命与选择。”
徐晚意的脚步顿住了。
她走近橱窗。玻璃反射着夕阳的光,有些晃眼。宣传牌上的字迹清晰。旁边还贴着一张不大的黑白照片,正是顾怀远。照片上的他比今天见到时更成熟一些,穿着衬衫,戴着眼镜,对着镜头露出温和而睿智的笑容。
他果然已经有些名气了。只是,一个复旦的青年学者,为什么会“恰好”在今天,出现在一所市重点中学的普通班级门口?只是为了找老吴商量周末讲座?
徐晚意看着照片里那双含笑的眼睛,下午因为苏晓梅而暖起来的心,慢慢又沉静下去,覆上一层思虑。
她转过身,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暖意是真的。
但迷雾,似乎也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