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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注视 晨光彻底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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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彻底洗净天空时,徐晚意已经站在了镜前。
镜中的女孩,穿着蓝白相间的宽松校服,马尾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过于清醒的眼睛。她试着弯起嘴角,做出一个十六岁女孩该有的、带着点雀跃和紧张的笑容。镜中人回应了她,但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那里沉淀着一些别的、沉重的东西。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慢慢来,徐晚意,你现在是“重回”十六岁,不是“扮演”十六岁。
早餐是母亲准备的稀饭和腌黄瓜。父亲看着报纸,眉头习惯性地微蹙。徐晚意安静地吃着,目光扫过父亲鬓角尚未出现的白发,母亲眼角还平滑的纹路,喉咙忽然有些发哽。
“爸,”她开口,声音因为刻意放柔而显得有些陌生,“厂里最近……账目还顺吗?”
父亲从报纸后抬起头,有些诧异:“小孩子问这个干什么?”
“就……听同学瞎聊,说现在好多厂子三角债麻烦。”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您多留心点总没错。”
父亲看了她几眼,最终“嗯”了一声,没多说,但看报纸的目光似乎凝住了一瞬。
母亲给她书包里塞了个煮鸡蛋:“今天开学,好好听讲。高二了,收收心。”
“知道了,妈。”徐晚意背上书包,沉甸甸的,不仅是书本的重量。
走出筒子楼,九十年代初秋早晨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煤球炉子生火的烟味,公共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邻居阿姨提着菜篮子高声寒暄。这一切曾经被她嫌弃的“市井气”,此刻却像暖流,熨帖着她重生后仍有些惶然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市一中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真实的、粗糙的水泥路面上。她不再去想那三件诡异的礼物,至少此刻,她只想先做好“徐晚意”——十六岁,高二,开学第一天。
教室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油漆斑驳的绿色门窗,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木头桌椅的味道。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聊着暑假见闻。
她的出现,让教室安静了一瞬。
前世,她因家世和骄纵性格,在班里人缘一般,带着一种刻意的高高在上。此刻,她只是平静地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放下书包。几个同学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些意外她的沉默。
上课铃打响。
班主任老吴走进来,例行公事的开学训话后,便是摸底考试。数学卷子发下来,徐晚意看着那些熟悉的题目,前世被生活磨蚀殆尽的理科知识,竟清晰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她拿起笔——那支从家里带来的普通钢笔,不是床头那只——开始答题。
笔尖沙沙,流淌而出的是时隔近三十年的知识,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她做得很快,遇到一道需要绕点弯子的几何证明题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添了一条辅助线,流畅地写下证明步骤。
最后一道大题是超纲的竞赛水平。老吴在讲台上说:“这道题很难,大家量力而行,主要是看看思路。”
徐晚意瞥了一眼。这题她见过,在她后来无聊翻看顾怀远书房里一本旧奥数习题集时。顾怀远……他后来是知名的数学教授。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但她没深究,专注于眼前的题目。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苦恼的叹息声。徐晚意沉浸在解题的逻辑世界里,暂时忘记了重生,忘记了礼物,忘记了前世今生。
当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时,才发现似乎有些过于安静。
她抬起头。
讲台边,老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拿着她的卷子看,眼镜后的眼睛睁得有些圆。前排几个成绩好的同学,也扭着头看她,眼神里有惊讶和探究。
而隔着一条过道,坐在她斜前方的陆沉舟,不知何时转过了身。
那是徐晚意重生后,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
十六岁的陆沉舟,已经有了后来清冷轮廓的雏形,只是眉眼间的少年气尚未被经年的沉默完全覆盖。他的皮肤很白,在秋日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几乎有些透明。鼻梁高挺,嘴唇是淡淡的颜色,抿成一条直线。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比常人稍浅,像秋日寂静的潭水,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不,是看着她刚放下的笔,或者她卷子上那片密密麻麻的解答区。
他的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赞叹,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看着,专注得有些异常。
徐晚意心头莫名一跳。前世,她和这位学神几乎毫无交集。他永远是第一名,永远独来独往,安静得像教室里的一个影子。她甚至没注意过他长什么样。
现在,这双过于平静的眼睛,让她忽然想起床头那支沉甸甸的黑色钢笔。冷硬的质感。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喧哗。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班级。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晃过窗口,似乎无意间朝教室里瞥了一眼。
是周致。
他穿着跨栏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胳膊,头发汗湿了,有几缕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他一只手抱着篮球,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边同伴肩上,笑容恣意张扬。但就在目光掠过徐晚意座位的瞬间,那笑容似乎顿了顿,眼神像猎豹锁定目标般,锐利而直接地刺了进来。
与陆沉舟的静默注视截然不同,那是毫不掩饰的、带有侵略性的打量。甚至,徐晚意觉得他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一个转瞬即逝的、让她很不舒服的弧度。
然后他就被同伴拉走了,身影消失在窗口。
徐晚意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钢笔。窗外的阳光晃了一下她的眼。
“徐晚意同学,”老吴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奇,“这道竞赛题,你以前见过?”
“没有,吴老师。”徐晚意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就是……突然想到可以这么添辅助线。”
老吴啧啧两声,又看了看卷子:“思路非常清晰,步骤严谨。好啊,看来暑假没白过!”他拿着卷子走回讲台,敲了敲黑板,“都安静!徐晚意同学这道题解得很漂亮,我来给大家讲讲这种思路……”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各种目光投向她,羡慕的、惊讶的、不服气的。徐晚意重新坐直,看向黑板,努力忽略那如芒在背的异样感。
两道视线。
一道来自前方,冷静如冰下深流,尚未离开。
一道来自窗外虽已消失,却留下灼人余温。
还有……
下课铃响,老吴意犹未尽地离开。徐晚意收拾书本,准备去操场做课间操。刚走出教室后门,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温润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徐晚意抬头。
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戴着细边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腋下夹着几本书,气质儒雅干净,与周围嘈杂的学生格格不入。他正微微侧身让路,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顾怀远。
比记忆中最年轻的样子,还要再青涩几分。但那双眼睛里的宽容与睿智,却仿佛与生俱来。
“顾……老师?”徐晚意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复旦读研,或者刚留校任教不久?
顾怀远似乎也有些意外她认得自己,微微一笑:“同学你认识我?我来找吴老师商量一下周末讲座的事。”他语气自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单纯的打量。“刚开学就这么用功,看来这届学生不错。”
他的目光掠过她手中卷子的一角,那里有她最后一道大题的解答。
“随便做的。”徐晚意下意识地把卷子往身后收了收。
顾怀远笑意加深,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保持。”然后便侧身走进教室,与迎出来的老吴寒暄起来。
徐晚意站在走廊里,秋日的风吹拂着她的发梢,她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一道是冰冷的审视。
一道是灼热的扫视。
一道是温和的……确认?
他们都在看什么?看她突然“开窍”解出的数学题?还是看她这个人?
不对。
徐晚意慢慢走向操场。喧闹的人声、广播体操的音乐涌来,包裹住她。
不是“都在看”。
是“都看到了”。
看到了一场,本不该发生的、“突然”的优异表现。
那份重生后急于证明自己、改变轨迹的迫切,是否在第一天,就引来了她尚未理解的“注视”?
她抬头望向秋日高远的天空,阳光刺眼。
这一世,果然不一样了。而这不一样的开端,让她在初秋的暖阳里,感受到了一丝凛冬将至的寒意。不是恐惧,是一种高度紧绷的兴奋,混杂着更深的疑惑。
游戏,好像从她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而她,还远没有弄清规则,甚至,连玩家有谁,都未能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