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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孟婆汤的千种滋味,与一种原味 脱口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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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口秀大赛的“成功”,让我在地府站稳了脚跟。
秦广王很高兴,给我批了专项预算,让我继续搞“正能量活动”。
谢必安也很高兴,因为我的KPI达标,他作为我的直属上级,绩效奖金多了5%。
只有我不太高兴。
但我没表现出来。
在地府,不高兴是违规的。
《员工手册》第38条:“地府员工应保持积极向上的工作态度,传播正能量,避免传播负面情绪。”
违规者,扣绩效。
我的绩效已经很薄了,不能再扣。
所以我也很高兴。
至少看起来是。
我的下一个项目,是“孟婆汤口味创新大赛”。
策划案写得天花乱坠:“激发味觉记忆,提升投胎体验,打造地府美食IP。”
秦广王龙颜大悦,大笔一挥:“搞!往大了搞!”
于是,奈何桥头搭起了展台,横幅高挂:“第一届孟婆汤口味创新大赛——喝出你的前世今生!”
孟婆是评委,我是主持人,十殿阎罗是嘉宾。
参赛者是地府员工和志愿者灵魂,研发新口味的孟婆汤。
比赛规则简单:谁研发的口味最受欢迎,谁就能获得“地府美食家”称号,外加三年功德点奖励。
消息一出,报名者众。
谁不想少奋斗三年呢?
比赛当天,奈何桥头人山人海。
不,魂山魂海。
孟婆坐在评委席中央,穿着改良汉服,笑容温婉。
我拿着话筒,激情开场:
“欢迎来到第一届孟婆汤口味创新大赛!让我们喝出风格,喝出水平,喝出地府新高度!”
掌声雷动。
第一个参赛者,是个胖胖的鬼差,他端上一锅汤:“这是我研发的‘麻辣火锅味孟婆汤’!汤底选用忘川水搭配地狱辣椒,入口麻辣,后劲十足,保证喝完忘记所有烦恼——因为辣到失忆!”
灵魂们哄笑,排队试喝。
“够劲!”
“这味正宗!”
“喝完感觉能再死一次!”
孟婆舀了一小勺,抿了一口,微笑点头:“创意不错,但辣味掩盖了汤的本味。6分。”
胖鬼差遗憾下场。
第二个参赛者,是个书生模样的灵魂,他端上一盅清汤:“这是‘江南烟雨味孟婆汤’。以三春雨露为引,佐以荷香、竹韵,清淡雅致,饮之如回江南。”
灵魂们试喝,纷纷表示“太淡”“没味”“不如火锅”。
孟婆却眼睛一亮,细细品味,然后说:“此汤有古意。7.5分。”
书生作揖退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珍珠奶茶味”、“螺蛳粉味”、“臭豆腐味”、“仰望星空派味”……
各种奇葩口味轮番登场,现场笑声不断,仿佛一场大型美食综艺。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笑得前仰后合的灵魂们,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淡了。
也许这样也不错。
让死亡变得好笑,让离别变得轻松。
让孟婆汤变成一种期待,而不是恐惧。
这算不算一种温柔?
比赛进行到一半,出了个小插曲。
一个老奶奶灵魂颤巍巍上台,端着一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汤。
“这是我的参赛作品,”她声音很小,“没起名字。”
台下有灵魂起哄:“奶奶,你这汤看起来清汤寡水的,能好喝吗?”
老奶奶笑笑:“尝尝吧。”
我舀了一勺,分给几个志愿者灵魂。
他们喝了,表情古怪。
“这什么味……没味啊。”
“不,有味道,很淡……像,像白开水?”
“不对,像……像米汤?小时候生病妈妈煮的米汤?”
“像……像家乡井水的味道?”
灵魂们议论纷纷。
孟婆接过碗,喝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她捧着那碗汤,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孟婆大人?”我小声叫她。
孟婆没反应。
她只是盯着那碗汤,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我看见了。
我看见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掉进汤里。
悄无声息。
台下安静了。
所有灵魂都看着孟婆。
孟婆抬起头,看着老奶奶,声音发颤:
“这汤……你加了什么?”
老奶奶说:“没加什么。就是水,和米,慢慢熬。”
“熬了多久?”
“一辈子。”老奶奶笑,“我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给我老伴熬粥。他走得早,我就自己熬,熬了三十年。这汤,就是那粥的味道。”
孟婆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她捧着那碗汤,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汤……有名字吗?”她问。
老奶奶想了想:“就叫‘家常味’吧。平常人家,平常日子,平常味道。”
孟婆点头,点头,再点头。
她说:“这汤,满分。”
全场哗然。
“凭什么?!”
“这不公平!”
“这汤一点特色都没有!”
孟婆站起来,擦掉眼泪,又变回那个温婉的孟婆。
她说:“就凭这汤,让我想起了我师父。”
“我师父熬的孟婆汤,就是这个味道。”
“清淡,平和,暖。”
“喝下去,忘记的不是前世,是前世的苦。”
“留下的是甜。”
“是暖。”
“是……家的味道。”
她说完,坐下,不再说话。
台下安静片刻,然后,掌声响起。
老奶奶得了冠军。
她捧着奖杯——一个金色的小汤勺——笑得很开心。
她说:“我能不能用这个奖,换一个愿望?”
秦广王说:“你说。”
“我想晚点投胎。”老奶奶说,“我想在地府多留几年,帮孟婆大人熬汤。”
“我想让更多灵魂,喝到这口‘家常味’。”
“我想让他们知道,死没那么可怕,忘也没那么可怕。”
“可怕的是,活着的时候,没喝过这样一碗汤。”
秦广王沉默良久,点头:“准了。”
老奶奶鞠躬,下台。
比赛结束后,我去找孟婆。
她在后台,正在收拾那些锅碗瓢盆。
“孟婆大人,”我说,“今天那碗‘家常味’,真的那么好喝吗?”
孟婆动作顿了顿,没回头:
“不是好喝。”
“是熟悉。”
“熟悉?”
“嗯。”她转过身,看着我,“我师父熬的汤,就是那个味道。”
“你师父是……”
“初代孟婆。”孟婆说,“她叫碧落,我们都叫她碧落元君。”
“她熬的汤,能让人忘记痛苦,记住美好。”
“她说,死亡不是结束,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所以孟婆汤不该是苦的,该是甜的,暖的,让人期待未来的。”
孟婆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
“后来呢?”
“后来……”孟婆笑了,“后来师父不在了。地府改革,孟婆汤要量产,要标准化,要高效。”
“配方改了,工艺改了,味道也改了。”
“现在的孟婆汤,能让人忘记一切。好的,坏的,甜的,苦的,全都忘掉。”
“高效,快捷,零误差。”
“多好。”
她说着,拿起一个大勺,搅拌着锅里浑浊的汤。
汤冒着热气,味道刺鼻。
“那你为什么不熬以前的汤了?”我问。
孟婆停下来,看着我:
“因为师父的配方,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心。”
她指了指自己心口:
“你得用心熬。你得记得每个灵魂的故事,记得他们的苦,他们的甜,他们的遗憾,他们的期待。”
“然后,你把那些苦熬掉,把甜留下。”
“现在的我,熬不出来了。”
“我的心,”她轻轻说,“已经忘了怎么跳了。”
我愣住。
孟婆又笑了,那笑容标准得像量角器量过:
“开玩笑的。我就是个熬汤的,想那么多干嘛。”
她转身继续搅拌。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问:
“孟婆大人,你今天哭了。”
“嗯。”
“为什么?”
“因为那碗汤,让我想起师父了。”
“只是这样?”
孟婆没回答。
她只是搅着汤,一圈,又一圈。
很久之后,她说:
“小林,你知道地府为什么需要孟婆汤吗?”
“因为灵魂带着记忆,无法投胎?”
“不。”孟婆说,“因为记忆太重了。”
“好的记忆,坏的记忆,爱的记忆,恨的记忆,全背在身上,走不动黄泉路,过不了奈何桥。”
“孟婆汤不是毒药,是卸货。”
“帮灵魂把那些重担卸下来,让他们轻松上路。”
“所以,孟婆汤不该是苦的,不该是辣的,不该是任何刺激的味道。”
“它该是淡的,平的,暖的。”
“你喝下去,忘记的不是人生,是人生的重量。”
“然后你轻松了,你可以走了,去下一段旅程了。”
她停下来,看着锅里翻涌的汤:
“这才是孟婆汤的意义。”
“可惜,现在的地府,不需要意义。”
“只需要效率。”
她舀起一勺汤,倒进碗里。
汤是浑浊的,像眼泪。
“来,小林,尝尝我新研发的口味。”
“什么味?”
“无味。”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什么味道都没有。
像水。
像空气。
像遗忘本身。
“好喝吗?”孟婆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我的舌头,麻了。
不是汤的原因。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孟婆在哭。
无声地哭。
眼泪掉进汤里,和浑浊的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汤。
可她脸上,还挂着那个标准的、温婉的、完美的笑容。
像一张面具。
像一场演了三千年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