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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府脱口秀 团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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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建在忘川边的“孟婆烧烤吧”。
这地方很魔幻:左边是古朴的奈何桥,右边是赛博朋克风的烧烤摊。孟婆换了身休闲装,正在烤串,动作娴熟得像干了三千年。
“尝尝,我特调的孟婆味烤串。”她递给我一把,“吃完忘记烦恼哦。”
我咬了一口,辣得流泪。
“这是……什么味?”
“前男友味。”孟婆眨眨眼,“吃了就忘掉渣男。”
周围同事哄笑。
谢必安在烤玉米,范无咎在默默喝酒,崔珏拿着平板还在看案卷。十几个鬼差、判官、牛头马面坐成一圈,场面诡异又和谐。
“欢迎小林!”一个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站起来,他是秦广王,十殿阎罗之首,今晚团建发起人,“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来,走一个!”
我们举杯——杯里是泛着荧光的忘川水啤酒。
“为了地府的明天!”秦广王高呼。
“为了KPI!”大家附和。
我灌下一口,味道像掺了灰的啤酒。
谢必安坐到我旁边,低声说:“别喝太多,这酒后劲大,容易想起不该想的事。”
“比如?”
“比如……”他顿了顿,笑容淡了点,“比如你其实已经死了。”
我沉默了。
烤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谢前辈,您来地府多久了?”
“三千年?还是四千年?”他歪头,“记不清了。地府时间流速和人间不一样,有时候一天像一年,有时候一年像一天。”
“一直做HR?”
“以前不是。”他转着酒杯,“以前……我负责接引。专门接那些善良的、平静的、一生没做过坏事的灵魂。带他们看忘川,看三生石,看彼岸花,然后送他们去轮回。”
“那现在呢?”
“现在?”他笑了,“现在地府改革,岗位调整,我调来人力资源部了。接引工作交给‘自动接引系统’,效率高,误差率低,还能大数据分析灵魂特质,匹配个性化轮回方案。”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PPT。
“那……以前那样不好吗?”
谢必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深得像忘川水。
“以前啊……”他慢悠悠地说,“以前地府是仙境,这话你听过吧?”
“听过,您说是笑话。”
“对,笑话。”他喝光杯中酒,“但笑话往往是真的,只是没人信了。”
他起身去拿烤串。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总是挺直、总是微笑的背影,在火光中,竟有些佝偻。
团建进行到一半,出事了。
一个鬼差冲进来:“秦广王!不好了!第三区有厉鬼暴动!抓不住!”
秦广王皱眉:“范无咎呢?”
“范大人已经在路上了,但这次厉鬼有点多,七个!”
“七个?”秦广王拍桌,“这个月厉鬼指标不是才五个吗?超标了!”
“是、是超标了……”鬼差快哭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涌出来七个……”
“我去看看。”范无咎放下酒杯,起身。
谢必安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不用。”
“七个,你一个人处理不了。”
“处理得了。”
“范无咎。”谢必安声音沉下来。
范无咎顿了顿,墨镜下的脸看不清表情:“随你。”
两人前一后离开。
秦广王挥挥手:“继续继续!小插曲!”
但气氛已经冷了。
崔珏推了推眼镜:“第三区最近怨气指数很高,系统预警三次了。”
“预警归预警,KPI归KPI。”秦广王揉着太阳穴,“这个月厉鬼指标超标,又要扣绩效了……小林!”
我一激灵:“在!”
“你们宣传部的,想想办法!搞点正能量活动,降低怨气指数!”
“我……我想想。”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点子。
“那个……秦广王,我们可以搞个‘地府脱口秀’。”
“脱口秀?”
“对,让灵魂们讲自己的故事,搞笑的那种。讲得好,可以减刑,或者优先投胎。”我说,“既能释放情绪,又能收集素材,还能提升地府形象,一石三鸟。”
秦广王眼睛亮了:“这主意好!就交给你了!三天后,我要看到方案!”
“……三天?”
“地府效率,就是这么快!”他拍拍我,“好好干,干好了给你申请‘优秀员工’,投胎能选SSR级天赋包!”
我硬着头皮点头。
孟婆递给我一串烤藕:“别怕,地府就这样。习惯就好。”
她笑得温柔,但我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串计数器,数字是:387。
“这是什么?”
“哦,这个啊。”她晃晃手腕,“微笑计数器。地府规定,一线窗口员工每天至少微笑三百次,我习惯多笑几次,免得被扣绩效。”
她说着,又冲我笑了一下。
计数器跳到388。
三天后,我搞出了“地府第一届脱口秀大赛”方案。
秦广王很满意,大笔一挥,批了场地和预算。
比赛在“地狱大舞台”举办,LED屏、追光灯、观众席一应俱全。评委是十殿阎罗,观众是地府员工和等待投胎的灵魂。
第一个上场的灵魂,是个中年男人,死于加班猝死。
他拿着话筒,手在抖。
“大、大家好。我生前是个程序员。”
台下安静。
“我死的那天,是我连续加班的第七天。凌晨三点,我写完最后一行代码,心脏突然不跳了。”
“我倒在地上,手机还在响。是我老板,问我‘代码写完了没,客户催了’。”
“我心想,我都死了,还催个屁。”
台下有零星的笑声。
“但下一秒,我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我妈发的:‘儿子,妈给你炖了汤,明天给你送过去,别老吃外卖’。”
“我盯着那条消息,突然就不想死了。”
“我想回去喝汤。”
台下安静了。
“然后我就来了地府。谢必安大人接的我,他给我看了合同,说入职地府五年就能投胎,还能选家庭。”
“我选了。我选了个妈妈会炖汤的家庭。”
他顿了顿,声音发哑:
“但我不知道,那个妈妈,是不是我妈。”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喝到那碗汤。”
“我不知道……”
他哭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死了,我妈的汤,给谁喝。”
台下死寂。
秦广王皱眉,在评分板上写:“偏离主题,不好笑。”
谢必安坐在评委席最边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范无咎靠在后台阴影里,墨镜反射着舞台的光。
崔珏推了推眼镜,在平板上记录:“情绪波动指数超标,建议心理干预。”
我站在侧幕,手心全是汗。
完了,搞砸了。
第二个上场的灵魂,是个年轻女孩,死于车祸。
她笑嘻嘻的:“刚才那位大哥太沉重了,我来讲个笑话。”
“我死的那天,是我男朋友生日。我给他买了蛋糕,赶着去见他。”
“过马路时,被车撞了。蛋糕飞出去,糊了我一脸。”
“我躺在地上,看见我男朋友跑过来。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傻逼。”
“我说:‘别哭了,蛋糕……蛋糕还没吃。’”
“他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蛋糕!’”
“我说:‘可是……我花了一百二十八块钱……’”
台下有人笑了。
“然后我就死了。来地府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一百二十八块钱的蛋糕,到底啥味。”
“结果到了地府,孟婆汤有新口味,黑森林蛋糕味。”
“我喝了。味道一模一样。”
她笑着说:
“所以啊,人生就像孟婆汤,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口是什么味。但反正,最后都会忘。”
“所以,别太较真。”
“反正都会忘的。”
她鞠躬下台。
台下掌声雷动。
秦广王笑了:“这个好!这个好笑!”
谢必安鼓掌,笑容标准。
范无咎转身离开后台。
崔珏在平板上写:“幽默化解创伤,符合主题,加分。”
我松了口气。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灵魂们上台,讲着各自的“笑话”。
有老人讲子女不孝的笑话,有孩子讲校园暴力的笑话,有女人讲丈夫出轨的笑话。
他们笑着讲,观众笑着听。
地狱大舞台,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最后一个上场的,是个厉鬼。
他是被范无咎押上来的,手上戴着镣铐,表情狰狞。
主持人有点慌:“这位选手,您要讲什么?”
厉鬼咧嘴笑:“我讲个最好笑的笑话。”
“我生前,是个好人。”
“真的,我没做过坏事。我给乞丐钱,我给老人让座,我捐血捐钱捐时间。”
“但我老婆病了,要五十万手术费。我借遍所有人,凑不齐。”
“我去求老板预支工资,他把我开除了。”
“我去求慈善机构,他们说流程要走三个月。”
“我老婆等不了三个月。”
“所以我去抢银行了。”
“我没想伤人,我就想要五十万。我拿了钱,往外跑,警察来了。”
“我没反抗,我举手投降。我说,钱给你们,让我去医院看我老婆。”
“警察同意了。他们押着我去医院。”
“我老婆躺在ICU,身上插满管子。我握着她的手,我说,钱有了,你能活了。”
“她看着我,笑了。然后,心跳停了。”
厉鬼看着台下,看着那些笑着的、哭着的、麻木的灵魂。
“你们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
“后来警察告诉我,我抢的那家银行,那天金库里只有四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钱。”
“少一块。”
“就少一块。”
“就他妈的,少一块。”
他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
“所以我没凑够五十万。所以我老婆死了。所以我成了厉鬼。”
“这他妈不就是个笑话吗?!”
“天大的笑话!!”
台下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人笑。
连秦广王都不笑了。
厉鬼还在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镣铐哗啦响。
范无咎走上台,按住他肩膀。
厉鬼突然不笑了。
他看着范无咎,轻声问:
“大人,地府有规定,脱口秀讲得好,能减刑,对吧?”
范无咎点头。
“那我讲得好吗?”
“……”
“我能减刑吗?”
“……”
“我能……早点投胎吗?”
“我想去找我老婆。”
“我答应过她,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找到她。”
“我答应过的。”
范无咎沉默了。
他看向评委席。
秦广王脸色铁青。
谢必安站了起来。
“按照规则,”谢必安的声音平稳,“讲得好,可以减刑。”
“你讲得很好。”
“所以,你的刑期,从三百年,减为……”
他顿了顿:
“两百九十九年,三百六十四天,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厉鬼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就减……一天?”
“就一天。”
“哈哈哈……一天……一天也好……也好……”
他笑着,被范无咎带下台。
台下依旧死寂。
谢必安坐回评委席,笑容完美地宣布:
“本届脱口秀大赛圆满结束!恭喜所有参赛选手!我们下次再见!”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
我站在侧幕,看着那个厉鬼被押走的背影。
他还在笑。
肩膀一抽一抽的。
像在哭。
也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