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晴》蝠六

2、第二章 “偶遇老同

　　“梁叔。”

　　“欸，”梁建生闻声应道。

　　“您之前告诉我……梁莞她对我是有好感的，这事是真的吧？”

　　梁建生捏着手里的棋子，笑得温和：“那当然。不然我这当父亲的，怎么会撮合你们见面呢？”他将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们啊好好过日子。”

　　“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梁建生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里多了些探究，“怎么?还不相信你梁叔啊。”

　　“哪里的话，”周时聿说着，不动声色地让了一棋，“怎么没看见梁姨？我特意给她带了补品，没转交到手里，要是她以后不认我这个女婿，我可要怪到梁叔头上啦。”

　　“你梁姨呀，出门旅游去了。这么多年，她跟着我一直劳累，也没怎么出去好好玩过。”

　　正说着，门锁轻响。

　　一位穿着白色裙装的女子推门走了进来。她长发侧挽在耳边，几缕碎发自然垂落，衬得脖颈线条愈发柔和。

　　梁莞一进门看到客厅的周时聿，愣住了。
　　他怎么到家里来了。

　　难不成是因为那天，她让他难堪了?

　　这人可真是小肚鸡肠，都已经让他外传他没看上她了，损害的可是她自己的名声。

　　他倒好，居然还找上门来。

　　想到此处，她解下外套递给王妈，向前几步，看着眼前的棋局，没好气道:“周先生，你这棋下得可真够臭的。”

　　“你这孩子，怎么讲话呢。”梁建生佯装生气，说着指挥着梁莞，“去给小周添点茶水。”

　　梁莞听话地上前，拎起茶壶，轻飘飘的，于是她拎着茶壶转身去厨房添水。

　　周时聿看着她这副在家里乖乖女的形象，到和那天咄咄逼人的样子两模两样，一时觉得有点稀奇。

　　厨房里，王妈在冲泡着茶水，梁莞在清洗着几只白瓷杯。

　　不一会，梁莞端着一个木托盘出来了。上面放着一壶新沏的茶，茶叶浸泡在大红泥紫砂壶中。还有几只白瓷杯，杯沿细腻光洁。

　　她走到茶几旁，先将托盘轻轻放下。然后拿起茶壶，微微倾身，向一只空杯里注水。水流细缓平稳，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周时聿在心里感叹，真温顺啊，像小绵羊一样。

　　很快，周时聿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她先给梁叔斟了一杯，然后笑盈盈地注满另一杯递给他。

　　比起上次匆忙的见面，这次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又近距离地看她。他的目光留恋在她的眉眼之间，直到那纤长的手指握着小小的白瓷杯，轻轻在他眼前晃悠。

　　他这才回过神来，伸手去接。

　　梁建生很满意梁莞的表现和周时聿的反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怎么不用配套的茶具?”

　　“哦，我和王妈没找到，觉得这白瓷杯也怪好看呢。”梁莞解释道。

　　茶具都是整套放在一起，怎么可能没找到，只不过是红泥杯里加入白盐，过于明显，她这才扯了个慌。

　　一阵急促的铃声就在这时响起，梁建生看了一眼手机，道“安安，你来替爸爸和小周下几局，爸爸去接个电话。”他说着站起身，把位置让了出来，转身朝书房走去接电话了。

　　梁莞在心里嘀咕着，什么电话还要专门去书房，因而她的心思并不在棋盘上。
　　一方面分给了那通备注为小婷的来电，另一方面分给了对面男人那杯未喝的茶。
　　所以毫无意外，她输地很惨。

　　“梁小姐的棋艺，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周时聿一边将棋盘上的棋子逐一拾回棋盒，一边说道。

　　梁莞却没接他这话头，只是抬手指了指他面前那杯茶，提醒道：“茶，好像已经不烫了，你还不喝吗？”

　　周时聿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反问道：“你好像很希望我喝？”

　　“那当然啦，”梁莞的眼神有些躲闪，“毕竟是我亲手冲泡的。”

　　周时聿思考了一会，道“确实应该给你这个面子，”说着端起手边的茶杯，一饮而尽。

　　“还不错。”

　　啊，梁莞惊愕地看着他，这人？

　　还没等梁莞回话，对面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茶技也不行啊，茶里放盐还真是头回见。”

　　“那你还……还说不错。”

　　周时聿拾棋子的手停了下来。玉石制成的棋子被指尖染上了一丝温热，他缓缓说“所以……”

　　“下次我教你。”

　　说完，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太浅，浅得像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周先生。”她说，陌生又疏离。

　　“你应该能看出来，我并不想结婚，”她顿了顿，“你在这里的功夫都是白费力气。”

　　周时聿看了眼外面黑地还不算透彻的天，提议道，“梁小姐，方面出去走走吗？”然后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入盒中，站起身来。

　　梁莞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好。”

　　夜风微凉，蔓延地看不到尽头的路上，排排的银杏树和路灯交错站立着。

　　周时聿落后于梁莞半个步子，低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就算结婚对象不是我，梁叔也会给你安排和张时聿，顾时聿……其他的人结婚。”

　　“那是我的事，我有我自己的想法，用不着你管。”

　　“你的想法，就是想搅黄一桩又一桩亲事。我们生在这样的家庭，本就是身不由己的棋子。若你一味这么闹，起不到半点该有的作用，到最后，恐怕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只会变成一颗弃子。”

　　她转过脸，这次完全看向了周时聿。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显得那双眼眸格外清亮，也格外平静。

　　“周时聿，说实话，我并不讨厌你。甚至……觉得你或许是个不错的合伙人，聪明，有分寸，家世相当，未来应该也能彼此尊重，相安无事。”她深吸了一口气，夜间的凉空气进入肺腑，“可是，你能够接受一段只是不讨厌的婚姻吗？接受无爱的婚姻里诞生的小孩吗?那小孩呢?他就想要这样不相爱的父母，一直在压抑中长大吗?”

　　她看着他，目光清亮如刀：“那么你呢？你这样百般纠缠我的目的，是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是想确认我‘懂事’，适合做一个体面的周家儿媳？还是……”

　　她停住了，没有说完。

　　“梁小姐的问题真是犀利啊，两家大人觉得我们合适，作为小辈的我当然不能说什么，”他伸手想要拂去眼前人头顶的落叶，手至中途却还是选择放下，于是低声笑了一下，“梁小姐，对于我们来说，婚姻是一场各取所需的资源交易，我们互相利用，互相成就，不也是挺好的？”

　　夜风吹过，将这阵话送进了梁莞的心里。

　　周时聿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递给梁莞，“风大了，披上吧。”

　　梁莞看了看那件外套，又看了看他。最终，她没有拒绝，接过来，轻轻披在肩上。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以及极淡的男士香水味。

　　两人回到家时。

　　王妈正好将饭菜端上桌，周时聿便留下来用了晚饭。席间气氛如常，他礼节周到地回应梁父的问话，与梁莞的交流也仅限于必要且得体的范围。

　　饭后稍坐片刻，他便起身告辞，说是公司还有事务需要处理，随即驱车离开了。

　　周时聿走后没多久，一通电话又将梁父带回了书房。

　　“喂，小婷，都说了让你不要一直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我会解决的。”

　　“孩子先留下来，我先给你一笔钱，你好好养胎。”
　　“……”

　　孩子?

　　梁莞借着送茶的名义，在书房门口听到这两个字时，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端着茶杯，神游般下楼时，她又无比庆幸自己的母亲此刻不在这里，不然，那个温柔的女人又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她呆呆地盯着那盅茶。

　　原来，一个男人喜新厌旧地速度这么快，前不久还是赵阿姨，现在又是婷姨，再过段时间呢，王姨，刘姨也要冒出来了吧。

　　婚内不忠也就罢了，竟还闹出个私生子来。

　　她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周时聿的话，互相利用，互相成就。

　　不要爱情，不要真心，只要纯粹的、可控的利益结合，这是很安全。

　　但是——

　　万一……万一出现了意外呢？像她父亲那样？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梁莞的脑海，让她瞬间绷紧了背脊。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手机，发送了一条短信:
　　“明天上午，帮我约陈律师。”

　　她要提前拟定私人协议，用法律条文将一切框死，明确权利与义务，设定违约的高昂代价，杜绝所有风险和意外。

　　于是第二天陈律师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梁莞面前，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专业而审慎：“梁小姐，根据您的要求，协议已经初步拟好。关于财产完全独立、婚后生活互不干涉、未来可能涉及子女的权益与责任归属、以及……若因一方出现重大道德瑕疵（包括但不限于婚外情及非婚生子女）导致婚姻破裂的惩罚性条款，都已列入。请您过目。”

　　梁莞翻开了那份协议。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映入眼帘，冰冷而严谨，将一段尚未开始的婚姻，预先切割成无数权责分明的区块。她一行行看下去，速度不快，眼神专注得像在审查一份至关重要的商业合同。

　　四天后，梁莞又见了另一位人。

　　“这是上周拍到的。”男人一边说话，一边将一摞照片铺展在桌子上，“目标人物与这位女士接触频繁，地点多在郊区公寓。暂时没有更进一步的实质证据，需要继续跟吗？”

　　梁莞看着照片上父亲那张熟悉的、带着轻松笑意的脸，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身边的女子，心脏像是被冰冷的钳子夹了一下，尖锐的刺痛后，是麻木的钝感。

　　“继续跟。”她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我需要知道具体细节，关系持续了多久，有没有经济往来，以及……有没有其他类似情况，或者，有没有孩子。”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侦探点了点头，收起照片：“明白。有进展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梁莞站起身，拎起手包。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费用我会按时支付。另外，”她顿了顿，“这件事，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规矩我懂，梁小姐放心。”

　　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梁莞站在熙攘的街头，有一瞬间的恍惚。

　　一声喇叭声激地梁莞回过神来。

　　坐在驾驶位的正巧是——林之远，她的高中及大学同学。

　　“上车啊。”林之远摇下车窗，对着街边的人喊道。

　　系好安全带，梁莞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我今天正准备去找你呢，给你惊喜，结果在这里遇见你，你看，咱两真是心有灵犀。”

　　“是是是。”梁莞敷衍道。

　　“欸，你怎么看起来没精打采的，谁惹我们大小姐生气了?”

　　“哪有，就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梁莞说着，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揉了揉眉心。

　　“那你先闭眼歇会儿，”旁边的人放轻了声音，“到了地方我叫你。”

　　梁莞本身也没打算熟睡，只是想着把脑子里的思绪捋一捋，那承想此刻坐在平稳行驶的车里，暖气和轻微的颠簸像催眠的药剂，倦意汹涌而来。

　　就真的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十几分钟，也许更久。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林记大饭店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