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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虫鸣引路鬼随行 密道狭长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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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狭长潮湿,弥漫着泥土和陈年霉菌的气味。秦衣鱼抱着冰冷的木盒,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手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让她心悸的是脑海中曾锦几乎消散的魂影。
那只鬼……不会真没了吧?
这个想法让她脚步一顿,心里那点闷痛感更明显了。虽然认识不到一天,虽然那家伙又麻烦又狡猾还擅长道德绑架,但……他好歹算是她化形后第一个熟人,而且刚才确实舍命护了她。
更重要的是,她的“十全大补丸”要是就这么没了,刚尝到点甜头的她找谁哭去?
秦衣鱼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当务之急是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曾锦说过,密道出口在两条街外的一处废弃土地庙。
她凭着曾锦之前灌输给她的模糊方位记忆,在黑暗中艰难跋涉。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隐约透出微光,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出口!
秦衣鱼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推开虚掩的破旧木门,月光和夜风一起涌入,她发现自己果然在一间残破的小庙里,神像倒塌,蛛网遍布。
暂时安全了……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长长舒了口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上来,手臂的疼痛也更加清晰。她低头查看伤口,不算深,但皮肉外翻,需要处理。
正发愁去哪里弄伤药和干净布条,身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微响。
秦衣鱼猛地转头,浑身绷紧。
月光透过破窗,落在庙角一堆烂稻草上。那里,空气微微扭曲,一点点冰蓝色的光屑艰难地凝聚,逐渐勾勒出一个极其淡薄、几乎透明的轮廓。
是曾锦!
这鬼还在!虽然那魂影淡得像随时会化开的雾,轮廓模糊,连五官都看不太清,但秦衣鱼就是认得出。
“曾……大人?”她试探着轻声唤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那团淡雾波动了一下,似乎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衣鱼的心沉了沉。他伤得很重,比在曾府时看到的还要重。
是因为最后替她挡了那一下,还是因为带她冲进密道消耗过度?
她咬咬牙,站起身走过去。离得近了,能更清楚地感受到他魂体的不稳定,丝丝缕缕的冰蓝光点正从雾团边缘逸散,融入空气中消失。
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彻底消散。
想起之前鬼血对自己的益处,以及那种奇异的能量交换,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既然她的血能吸取他的能量巩固自身,那反过来……她的血,会不会也能反哺给他?
听起来很离谱,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没了吧。
秦衣鱼不再犹豫。她抬起受伤的手臂,看着还在渗血的伤口,心一横,将伤口对准了那团微弱的魂雾。
“曾锦,你要是还有一点意识,就试试……吸一点。”她低声说,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挤了挤伤口,新鲜的、带着微弱灵光的血珠渗出,滴向魂雾。
第一滴血落入雾中,悄无声息。
第二滴,第三滴……
就在秦衣鱼快要放弃时,那团魂雾忽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仿佛在被动地吸收那些血珠。紧接着,变化出现了!
原本逸散的冰蓝光点,速度明显减缓。魂雾的轮廓似乎凝实了一丝,虽然依旧淡薄,但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灭。
有用!
秦衣鱼精神大振,顾不上肉疼跟别扭,又挤了几大滴血。
随着更多血液融入,曾锦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片刻后,那团雾缓缓拉长、凝聚,重新化出了大致的人形,虽然依旧透明得像一层纱,五官模糊,但至少能看出是他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秦衣鱼还在渗血的手臂上,停顿了片刻。
“你……”他的声音直接在她脑中响起,微弱得如同耳语,却带着清晰的惊愕与复杂情绪,“为何……”
“别废话了。”秦衣鱼打断他,一屁股坐回地上,扯了块还算干净的内衬衣角,胡乱包扎伤口,“试试看,能不能自己吸点儿?我快没血了。”秦衣鱼觉得心理上也有点儿亏。
曾锦沉默了。他能感觉到,秦衣鱼的血液中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并非单纯的生机,而是一种更接近本源的灵性,恰好能中和魂体所受的破邪伤害,并补充他流逝的魂力。
这效果,比任何养魂的香火愿力都要直接、有效。
这太不寻常了。除非……她的本源,与自己,或者说与招魂赋,有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
他没有追问,现在不是时候。
他依言尝试主动汲取,极其小心地、通过方才血液交换建立起的微弱联系,引导她伤口处逸散出的、混合着灵光的气息。
秦衣鱼脑海里嗡的一声,仿佛神经被狠狠拨动。
一种深邃的存在感,顺着血液建立的连接逆流而上,瞬间席卷她的四肢百骸。她猛地一颤,像是灵魂的某个角落,被轻轻触碰、填补了一下。
曾锦的魂雾,则在这滋养下剧烈地丰盈起来,仿佛干涸的土地汲取甘霖。
而在丰盈中,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错辨的、属于曾锦的混杂着震惊、痛楚和一丝无措的感激情绪,如同水面的涟漪,轻轻荡进了秦衣鱼的感知里。
过程缓慢,但确实有效。他的魂体进一步稳固,五官轮廓也清晰了些。
而随着曾锦的汲取,秦衣鱼体内那股因他鬼血增强的灵力,似乎也运转得更加顺畅圆融了,连带着包扎好的伤口,都传来丝丝清凉,疼痛大减。
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个微小而奇异的能量循环。
不知过了多久,曾锦的魂体终于恢复到了可以清晰显形、正常交流的程度,虽然依旧比最初时虚弱不少。秦衣鱼的脸色则有些苍白,失血加上灵力消耗,让她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奇异地亢奋。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似乎实实在在地涨了一小截!这比埋头啃十年书都来得快!
“多谢。”曾锦看着她,郑重地道谢,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沉,“此恩,曾锦铭记。”
秦衣鱼摆摆手,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他,像在看一座会移动的金矿:“客气啥,互利互惠嘛!曾大人,你看,我们现在是不是合作关系更牢固了?我帮你查案,你……嗯,适当提供一点……报酬?”她意有所指地瞄了瞄他的手臂。
曾锦:“……” 他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秦姑娘,”他斟酌着措辞,“我的魂体本源有限,并非取之不尽。过度损耗,于我于你,恐非好事。”
“知道知道,咱们细水长流嘛!”秦衣鱼从善如流,但眼中的精光未减,“那说好了,以后行动,你得优先保证我的工钱……不是,是安全!安全第一!”
曾锦看着她那副“找到长期饭票”的狡黠模样,一时无语。
他生前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见过如此……坦率又奇特的妖。怕死,贪利,却又在关键时刻有种莫名的义气。
“那便依你。”他最终颔首,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这单强买强卖的协议达成,秦衣鱼才有心思关心正事。她把一直抱着的木盒拿出来:“这盒子里到底是什么?那些刺客拼了命也要抢。”
曾锦接过盒子,神情凝重。即便隔着手,也能感觉到里面散发出的阴邪怨气。
“是压魂之物。”他沉声道,“以特殊邪术炼制,刻录萨满禁咒,能镇压、甚至缓慢吞噬被困于其中的魂灵。若我猜得不错,里面……很可能禁锢着遇害者的一部分残魂,或者,与凶手力量相关的东西。”
秦衣鱼打了个寒颤:“那……打开看看?”
“不可。”曾锦摇头,“强行打开,可能触发禁制,或惊动施术者。需找到懂得此道之人,或寻得破解之法。”他仔细端详盒盖上的图腾,“这些萨满纹路十分古老正统,非寻常江湖术士所能掌握。凶手,或凶手背后之人,与萨满教关系匪浅。”
萨满教……又是萨满教。秦衣鱼皱眉,努力回忆看过的相关记载:“我记得有本书提过,京郊似乎有个授神坛,是朝廷默许存在的、比较正统的萨满祭祀场所,主祭好像是个汉人,叫什么……鹿鸣公?”
“鹿鸣公……”曾锦沉吟,“有所耳闻。据说精通药理巫卜,与一些达官显贵有往来。或许是个突破口。”
“那我们混进去看看?”秦衣鱼提议。
曾锦看她一眼:“萨满教坛戒备森严,外人难以进入,尤其涉及核心秘密。你我一活妖一亡魂,如何混入?”
秦衣鱼眨了眨眼,忽然神秘一笑:“曾大人,你忘了我是什么变的了?”
“……书虫?”
“对啊!”秦衣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虽然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神熠熠生辉,“我们虫有虫的路子嘛。萨满教崇拜自然万物,常与蛇虫沟通,视其为灵媒。我虽然化形了,但本源还是虫,而且……”她顿了顿,似乎在感知什么,侧耳倾听。
片刻,她走到破庙角落,那里有个老鼠洞。她蹲下身,对着洞口,发出几声极轻微、却富有奇特韵律的“窸窣”声,不像人言,倒像是某种虫鸣。
过了一会儿,一只油光水滑的大黑老鼠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绿豆眼警惕地打量着秦衣鱼。
秦衣鱼又说了几句虫语。
大黑老鼠似乎听懂了,吱吱叫了几声,点点头,又缩回洞里。
秦衣鱼满意地走回来:“搞定了。这只地头鼠说,授神坛后山有条隐秘小路,是坛中负责采药的哑仆常走的,守卫相对松懈。它还答应帮我找点小伙伴,必要时制造点混乱,或者传递消息。”
曾锦看着她,眼底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惊异。与虫鼠沟通?这能力看似不起眼,在特定环境下,却可能发挥奇效。他再次意识到,这个看似散漫的书虫姑娘,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有用,也……更神秘。
“既然如此,”他压下心中波澜,恢复冷静,“我们需先做些准备。你需要一套合身份的行头,我也需恢复些力量,应对可能的风险。”
“行头好说,”秦衣鱼摸摸下巴,“扮成投靠的孤女?或者求医的问卜者?至于你恢复力量……”她眼神又飘向他,意思不言而喻。
曾锦无奈:“……循序渐进。我们先离开这里,寻一处安全落脚点。”
两人趁着夜色未褪,离开了废弃土地庙。秦衣鱼用身上仅有的一点“借”来的碎银找了间偏僻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接下来两天,秦衣鱼一边养伤,一边搜集关于授神坛和鹿鸣公的信息,并置办了一身素净但料子不错的衣裙,扮作家道中落、前来问卜寻亲的官家小姐。她身上伤口愈合速度快得惊人,大多归功于曾锦的“滋补”。
曾锦则在她附近调息恢复魂力。秦衣鱼遵守“细水长流”原则,每天只取用少量他的鬼血巩固修为,效果显著,她维持人形越来越轻松,甚至能调动些许微弱的灵力了。
两人的相处模式也悄然变化。
曾锦依旧话不多,但对她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鬼需要睡觉吗?”“你们鬼分三六九等不?”“你这样在人间飘来飘去的不会被阎王爷发现吗?”耐心了许多,甚至偶尔会被她某些无厘头的吐槽噎得无言以对。
秦衣鱼则发现,这位“断阎王”私底下,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冷酷古板,甚至有点……小闷骚?尤其是当他被她盯得不得不支付报酬时,那副隐忍又无奈的表情,让她觉得格外有趣。
第三日黄昏,一切准备就绪。
秦衣鱼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淡青半臂,头发简单挽起,插一支素银簪,脂粉未施,却自有一股清灵书卷气,乍看确实像个体弱多病、心思沉静的闺秀。
曾锦隐去身形,跟在她身侧。
“记住,”他最后叮嘱,“授神坛内或有能感知灵异之人,我需格外小心,非不得已不会现身。你见机行事,安全第一。若遇危险,立刻撤离。”
“知道啦,曾嬷嬷您可真啰嗦。”秦衣鱼随口应道,摆摆手,走向客栈外雇好的简陋马车。
曾锦:“……”,嬷嬷?
马车吱呀呀驶向城外白鹿山。秦衣鱼靠在车厢里,撩起帘子,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和远处山影,手心微微出汗。
紧张,也有点兴奋。这是她化形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冒险。
她能成功混进去吗?能查到线索吗?曾锦的灭门案,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那萨满教,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无数疑问在虫脑内盘旋。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中藏着的、曾锦给她的一片冰冷鳞甲状信物,据说是他生前某次办案所得,带有微弱的萨满气息,或可作敲门砖,又瞥了一眼身边空无一人的座位。那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曾锦的存在。
冰凉,却莫名让人安心。
“喂,”她对着空气小声说,“我要是表现得好,今晚的工钱能不能加倍?”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气音般的无奈叹息。秦衣鱼得意地翘起了嘴角。
马车驶入苍茫暮色,向着山林深处,那座神秘的授神坛而去。
而此刻坛内,一场针对不速之客的猎杀已悄然布下。
主祭鹿鸣公静坐于药草香雾中,浑浊老眼望向山路,手指捻动骨珠,低声自语:“虫鸣引路,阴鬼随行……有意思。看来等了这么久,送上门的药引,总算要来了。”